《叶落顾相逢》不要生菜的汉堡

11、第十一章 南镇秋长，故人风淡 乱世第

　　乱世第五年，秋。

　　距当年旧城溃散、两家人仓皇逃亡，已然整整五载。

　　五年时光，足以磨平年少眉眼的青涩，洗去太平年月的娇气，让颠沛流离的人，彻底扎根于异乡烟火，把漂泊过的风霜，尽数沉淀进骨血里。

　　叶轻凤依旧安居在江南这座临水小镇。

　　小镇偏安江南一隅，四面环水，河道纵横，石桥卧波，两岸皆是白墙黛瓦的民居。因山水阻隔，战火始终未曾蔓延至此，成了乱世华夏里，一处难得的人间安稳地。

　　五年定居，她早已彻底习惯了异乡的晨昏烟火。

　　初来此地的局促、陌生、漂泊无依，早已被岁岁年年的平淡日常慢慢消解。曾经故土老巷的梧桐秋景、巷角晚风、邻里声响，都成了封存于记忆深处的旧影，不常翻阅，亦不曾遗忘。

　　叶家的小院落，安在小镇僻静的巷尾，不临闹市，清净悠然。

　　院内栽着两株老桂树，年年深秋满树繁花，细碎金桂落满青石阶，香气清浅绵长，漫溢整座小院。取代了故土满城梧桐的萧瑟，江南的秋，温柔湿润，少了北方的凛冽寒凉，多了几分温润绵软。

　　五年岁月，让曾经十七岁的清冷少女，长成了亭亭玉立的沉静姑娘。

　　她的性子，自始至终，从未变过半分。

　　依旧冷静、通透、自持、恬淡，情绪永远稳如静水，无大喜大悲，无焦躁怨怼。乱世五年，她见惯流离疾苦、人间百态，心性愈发沉稳淡漠，待人接物愈发从容有度，却始终保留着心底最本真的温柔善意。

　　只是这份温柔，愈发内敛，不轻易外露，只藏于日常细碎之中。

　　每日的日子，规整且单调，岁岁如一。

　　晨起开窗扫院，捡拾阶前落桂，烹一壶清茶，静坐窗前读书。白日闲暇时，帮母亲打理家事，缝补衣物，整理书卷，偶尔去镇上市集采买家用。黄昏立在院口石桥边，看落日沉落河面，渔舟归港，炊烟四起。

　　无喧嚣，无纷扰，无风波。

　　曾经困住她年少岁月的礼教规矩、邻里流言、家长束缚、男女避嫌，早已随着旧城覆灭、家园离散，彻底烟消云散。

　　如今无人管束她的出入，无人揣测她的品行，无人苛责她的言行举止。

　　乱世之中，性命尚且飘摇，无人再拘泥于太平年月的细碎礼教。

　　她彻底获得了自由，却再也遇不到当年那个，与她并肩守着一份纯粹善意、共护弱小的知己。

　　岁月漫长，日子安稳，心底亦无波澜。

　　只是每至深秋风起，落花簌簌，晚风掠过街巷之时，心底总会掠过一丝极淡、极轻的念想。

　　会遥遥想起北方旧城的那条梧桐长巷。

　　想起黄昏暮色里，偶然相逢的身影；想起秋雨寒夜里，共同守护的幼猫；想起流言缠身时，彼此坦荡的宽慰；想起深夜窗下，那一场克制干净、不问风月的知己闲谈。

　　想起顾若安。

　　这份念想，五年如一日，清淡如风，浅淡如云。

　　从不是相思，从不是心动，从不是情爱执念。

　　仅仅是漂泊异乡之人，对年少唯一知己、坦荡故人的寻常惦念。

　　她依旧分得极致清楚。

　　当年的相逢，是善意相投；当年的相交，是品性相合；当年的相知，是乱世前夕难得的纯粹默契。

　　她欣赏他当年的温润守礼、坦荡磊落、周全善良，感念他在世俗苛责里，依旧坚守本心、不卑不亢。

　　仅此而已。

　　无半分儿女情长，无半分年少悸动。

　　这五年，她独身安居，静心度日，从未对任何人动心，从未滋生过半分情爱念想。心性清冷通透，素来寡淡，本就不易为情爱牵绊，更何况乱世流离，人心惶惶，安稳尚且难得，何来闲心贪恋风月。

　　小镇邻里，常有长辈善意问询，有意为她说亲，皆被她温和婉拒。

　　她无抗拒婚嫁，只是无心将就。

　　乱世浮沉，孤身亦安，不必为了世俗规矩、旁人期许，随意托付自身。与其潦草相伴，不如清净自持，安稳度日。

　　父母亦早已不再严苛管束。

　　历经五年乱世颠沛，叶家父母心境早已变迁。当年固守的礼教名节、世俗颜面，在生死流离面前，早已不值一提。他们看着女儿沉静安稳、心性端正、行事有度，便已然知足，不再强求任何世俗规矩，任由她随心度日。

　　旧日的所有束缚，尽数消散。

　　可那段年少巷陌里的浅浅交集，终究成了记忆里，一段干净无瑕、独一无二的过往。

　　偶尔，她会对着院中的桂树静坐良久，淡淡遐想。

　　不知五年岁月，是否安好？

　　不知当年仓促离散，天各一方的故人，如今落脚何处？是依旧在乱世之中颠沛奔波，还是亦寻得一方安稳故土，安稳度日？

　　不知当年那条老巷里的三花猫，在城池沦陷、人去楼空之后，是否尚能存活，是否依旧自在安然？

　　念想细碎、平和、无悲无喜。

　　只是故人隔山河，烽烟阻归路，五年杳无音信，生死未知，聚散无期。

　　乱世最寻常的遗憾，便是萍水相逢，仓促别离，一别数年，生死难寻。

　　她从无执念，亦无遗憾。

　　相遇是缘，别离是命，乱世聚散，本就无常。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东边的古城。

　　顾若安亦在异乡，安稳定居五载。

　　五年流亡，比叶家的安稳更显坎坷艰辛。

　　东线战火连年拉锯，兵匪横行，战乱不休。初逃亡的两年，他随父母辗转于各个战乱城镇，数次身陷险境，目睹战火焚城、骨肉分离、生灵涂炭，尝遍乱世最极致的疾苦与寒凉。

　　曾经温润斯文、不染风霜的读书少年，早已被乱世岁月重塑筋骨。

　　如今的他，身形愈发挺拔沉稳，眉眼褪去年少青涩，添了历经山河破碎、人间疾苦的沉敛坚毅。眼底不再是纯粹的温雅平和，多了一丝乱世独有的肃然与厚重，心性却依旧坚守本心，未曾被乱世的戾气沾染半分。

　　守礼、坦荡、善良、克制、心怀家国，从未更改。

　　五年安稳定居之后，他重拾书卷，闲暇时读书治学，亦会关注前线战事，心怀山河家国。乱世飘摇，故土难归，他心中始终藏着一份少年热血，深知山河破碎，无人能独善其身。

　　只是热血藏于心底，依旧温润自持，不骄不躁，不卑不亢。

　　岁岁秋来，叶落风起之时，他亦会偶尔想起北方旧城，想起那条梧桐老巷。

　　想起五年之前，太平年月里，那场干净纯粹的相逢。

　　想起巷角暮色、淋雨幼猫、世俗流言、家长阻隔、深夜窗语、知己坦荡。

　　想起叶轻凤。

　　他的惦念，同样清淡干净，纯粹至极。

　　五年岁月，足以冲淡年少细碎的纠葛，冲淡世俗流言的纷扰，冲淡当年被迫别离的无奈。

　　留存心底的，只剩对一位难得知己的珍重与挂念。

　　他感念当年乱世前夕，人心浮躁、世俗刻薄、礼教束缚的世道里，唯有她清冷通透、本心澄澈、遇事坦荡、不随俗流。

　　纵然身陷流言非议、家门阻隔，依旧守得住本心，扛得住纷扰，清醒自持，安然自若。

　　五年乱世行走，见过太多趋利避害、懦弱浮躁、随波逐流之人，愈发知晓当年那场知己相逢，何其难得。

　　只是这份惦念，无关风月，无关情爱，无关执念。

　　只是乱世孤身途中，对一位品性相合、本心相通的故人，最纯粹的平安祝愿。

　　五年时光，两人天各一方，南北相望。

　　同历乱世沧桑，同守本心澄澈，同怀故人淡念，同度岁岁秋长。

　　无人心动，无人相思，无人执念。

　　感情依旧停在最初的知己之交，分毫未增，分毫未暖。

　　所有年少纠葛、世俗波折、隔墙牵绊，尽数尘封于五年岁月深处。

　　若是无人提及，几乎快要被漫长的乱世光阴，彻底掩埋。

　　可命运的迂回拉扯，从来不会轻易落幕。

　　五年空念，五年沉淀，五年隔绝，只是漫长故事里，厚重的铺垫。

　　烽烟未歇，山河未安。

　　遥遥相隔的两个人，依旧在各自的异乡岁月里，安静成长、沉淀、自持、等待。

　　等待一场乱世尽头，猝不及防、清淡克制、绝不热烈的意外重逢。

　　而在此之前，所有的时光，都只会缓缓流淌，不急不躁，不温不火。

　　秋光漫长，岁月静好，故人风淡，万事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