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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被折叠的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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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泊城的寒潮终于过去了。
路边的积雪化得干干净净,空气里透着一股干冷的清透。年关将近,街边的店铺挂起了红灯笼,小区里也开始有人拖着行李箱往外走,大概是提前回老家过年了。
许希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偶尔驶过的车辆,手里拿着一杯热豆浆,脑子里还在转着荔枝昨天发来的那份影视改编合同。
陈泽扬说得没错,那家公司的合同确实有坑。买断价压得很低,而且里面有一条极其苛刻的条款,要求作者必须配合后续剧本的“大幅修改”,甚至包括改变原本的结局。如果签了,她几乎就等于把《暗河》的命脉交了出去。
她把那份合同驳回了,让荔枝重新去谈。荔枝虽然有些心疼那笔钱,但也知道许希的脾气,只能硬着头皮去跟对方扯皮。
这两天,陈泽扬回了趟老家,说是家里有些事要处理。两人只能靠微信联系。他发消息的频率不高,但极其稳定,几乎每个早晚都会准时出现。
“吃早饭了吗?”
“泊城降温,别总在阳台吹风。”
“晚上早点睡,别熬夜画图。”
许希有时候看着屏幕上这几句几乎毫无新意的关心,会觉得有些好笑。这人明明在网上的时候,还能砸下十个深水鱼雷说一句“我养你”,怎么到了现实里,就只会问“吃没吃饭”。
但她也得承认,每天看到这些消息的时候,心里那块地方总是暖融融的。
中午的时候,许希的手机响了。是陈泽扬。
“喂?”她接起电话,手里还拿着笔。
“在画画?”他那边的声音有些嘈杂,像是在外面。
“没有,刚准备去厨房煮面。”许希用肩膀夹着手机,打开冰箱看了一眼,发现里面又空了大半。陈泽扬回老家的这几天,她的伙食水平直线下降,回到了以前那种对付一口的状态。
“别吃面了。”陈泽扬在那边说,“我今天下午回来。晚上我过去,给你带点东西。”
“你从老家回来?带了什么?”
“一些特产。”陈泽扬语气顿了顿,“还有几本书,是之前托人从国外带的画册。顺便……我爸妈给你塞了点东西。”
许希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差点把冰箱门拽下来。
“你爸妈?”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点,随即又迅速压下去,试图让自己显得没那么大惊小怪,“你爸妈……怎么知道我?”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
陈泽扬的声音变得有些无奈:“我回老家,他们问我最近是不是交了女朋友。我如实说了。”
“你如实说了什么?”许希追问。
“我说,有个女孩,画画很好看,人很好。我最近都在她那儿蹭饭。”陈泽扬说得很坦荡。
许希站在冰箱前,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甚至有些想知道,陈泽扬的父母听到这番话时到底是什么表情。
“……你真的是。”许希憋了半天,只憋出这么一句。
“所以晚上我过去。你穿得稍微正式一点。”陈泽扬说。
“干什么?”
“我爸妈给你带了见面礼。虽然人没来,但礼数不能少。”陈泽扬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你总不能穿着你那件起球的灰色针织开衫收长辈的礼吧?”
许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确实已经起了不少球的灰色开衫,有些恼羞成怒地挂了电话。
下午五点多,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许希换了一件稍微正式一点的奶白色高领毛衣,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甚至还破天荒地涂了一点唇膏。做完这些,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忍不住自嘲地笑了一下。
搞得像相亲一样。
门铃准时响起。
她走过去开门,陈泽扬提着大包小包站在门外。几天不见,他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依然是那副清冷挺拔的样子,只是眉宇间似乎比之前轻松了一些,没有了那种被工作压着的紧绷感。
“进了。”他换鞋进来,把东西一样一样地往餐桌上放。
“这都是什么?”许希凑过去看。
“腊肠,酱鸭,还有一盒我妈自己做的桂花糖藕。”陈泽扬把东西拿出来,又把一个深红色的锦盒推到了她面前,“这个,是我妈给你的。”
许希看着那个红盒子,莫名觉得有点烫手。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躺着一只通体翠绿的翡翠手镯。虽然她不懂玉石,但看那成色和水头,也知道这东西绝对不便宜。
“陈泽扬。”许希合上盖子,看着他,“这太贵重了。我们才认识没多久,你不能让你妈这么破费。”
“我妈说了,”陈泽扬拉过椅子坐下来,看着她,语气平淡,“这是给未来儿媳妇的。跟你认识多久没关系。她说,能让我主动跟家里提起来的女孩,她得先占上。”
许希看着那个盒子,半天说不出话。
“你不用有压力。”陈泽扬伸手把盒子拿过来,动作极其自然地套在了她的手腕上。翡翠微凉的触感贴着皮肤,衬得她手腕极细。
“你戴着挺好看的。”他仔细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先收着。实在觉得过意不去,等以后有空了,亲自去还给她。”
许希看着他,知道他这是在给她铺台阶。
“你爸妈……是什么样的人?”她忍不住问。
“我爸是个脾气很好的大学退休教师,天天在家养花弄草。我妈比较唠叨,但只要是我喜欢的,她都喜欢。”陈泽扬看着她,“所以你不用怕。”
“我没怕。”许希嘴硬地回了一句。
吃完饭,陈泽扬从那一堆东西里挑出几本画册,递给许希。
那是几本国外独立插画师的限量版作品集,装帧极其精美。许希翻开其中一本,看了几页,眼睛就拔不出来了。
“这些画册在国内很难买到。”陈泽扬坐在旁边,解释了一句,“之前托朋友从欧洲带的。我觉得有些光影的处理手法,你应该用得上。”
许希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其实一直觉得,陈泽扬跟其他那些仅仅停留在“嘴上关心”的人最大的不同在于,他所有的关心和喜欢,都落在了实处。
他会在她卡稿的时候,直接画几笔分镜给她参考。他会在她生病的时候,顶着风雪去排队买粥。他会因为一个“看画板”的借口,认真去网上做几天攻略,连比例尺都算好。他甚至连她不太会挑合同这种事,都替她想到了。
就像现在,他说着轻描淡写的话,但每一本画册,都是对症下药,精准地踩在她的需求上。
“陈泽扬。”许希合上画册,叫了他一声。
“嗯?”
“你是不是早就把我要画的下一话内容都研究透了?”她问。
陈泽扬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我只是作为读者,正常提了一点建议。”
许希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我发现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她把画册放在腿上,看着他,“明明在网上什么‘我养你’、‘我包了’这种话张口就来,怎么现实里稍微煽情一点,你就扛不住了。”
“那不是一回事。”陈泽扬下意识地反驳。
“怎么不是一回事?”
“网上那是隔着屏幕,说什么都没有负担。”陈泽扬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执拗,“现实里,我怕说多了,你会觉得我轻浮。”
许希看着他这副极其认真的模样,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其柔软的情绪。她甚至想伸手揉一揉他的头发,看看这个在别人面前永远高冷的人,是不是也会露出那种被顺毛后的舒服神情。
但她忍住了。她只是低下头,把那几本画册仔细地收好。
“画册我收下了。手镯我也先保管着。”她说,“但是,你下次回老家,记得帮我谢谢你妈妈。”
“好。”陈泽扬笑了。
那天晚上,陈泽扬走得很晚。他帮许希把带来的东西放进冰箱,又顺手把她厨房里那袋已经见底的挂面扔了,换成了他带来的新的。
“别老吃面。没营养。”临走时,他又叮嘱了一句。
“知道了。”许希把他送到门口。
临关门的时候,陈泽扬忽然又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
“对了,还有一件事。”他看着许希,“下周五,平台的年终答谢晚宴。你去吗?”
许希愣了一下。
她是知道的。作为一个热度榜前列的作者,平台早在一个月前就给她的编辑发了邀请函。但她一向不喜欢这种场合,按照她原本的打算,是让荔枝代她去。
“我不太想去。”她如实说,“那种场合,我不太应付得来。”
陈泽扬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太明显的期待:“去嘛。我也在。”
“你也在?”
“我是投资人,这种场合怎么会不在。”陈泽扬说得理直气壮。
许希看着他,忽然有些明白了。这大概就是他今天特意跟她提这件事的原因。他大概是觉得,如果她也去,那这个原本对他来说可能也有些无聊的应酬,就会变得完全不一样。
“我考虑考虑。”许希没把话说死。
“考虑什么?”陈泽扬微微低头,看着她,“你只需要穿漂亮点,过来露个面,吃点东西。剩下的交给我。”
“你还能替我社交?”许希狐疑地看着他。
“不用你社交。你就待在我旁边就行。”陈泽扬说得极其坦荡。
许希被他这种“理直气壮的陪伴”弄得有些招架不住。她沉默了半晌,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行吧。”她说,“但我没有合适的礼服。”
陈泽扬的眼睛肉眼可见地亮了起来,连语气都变得格外轻快:“这个你不用管。明天我开车来接你。”
“接我干什么?”
“去买礼服。”陈泽扬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不自然的表情,“顺便我也得买套新的西装。”
许希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说的“顺便”,肯定又跟之前“顺路”送粥是一样的性质。
但她这次没拆穿他。
“好。”她答应得干脆。
陈泽扬走后,许希回到屋里,看着手腕上那只翠绿的镯子,又看了看桌上那几本精美的画册,最后目光落在了冰箱里那些被塞得满满当当的食材上。
她拿起手机,打开和陈泽扬的微信对话框。
备注名还是“不是顺路”。
她想了想,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把备注改成了另外两个字:
“陈泽扬。”
很简单,没有任何花哨的修饰。
但她觉得,这个名字放在那儿,就挺安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