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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零度以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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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的最后一个周末,泊城迎来了一场突如其来的降温。
气象台连着发了三条寒潮预警,窗外的风刮得呼呼作响,像是要把整座城市的玻璃都掀翻。许希坐在新画板前,把毛衣的领口往上拉了拉,正给最新一话的最后一页上色。
这一话的内容,她画得极其顺畅。
雪夜里的那场拥抱,她用了极其克制的分镜。没有夸张的肢体动作,男主只是将大衣敞开,把女主整个人裹了进去,下巴重重地抵在她的发顶。高光和阴影的处理,完全按照陈泽扬那天在她草稿上画的那几笔来做的。极简的线条,却透着一股能把人揉进骨子里的力量。
荔枝提前在后台看过了原稿,激动得连发了十几条语音,中心思想只有一个:这男主简直被画活了,那种“想要触碰又怕弄碎”的隐忍感,跃然纸上。
许希看着屏幕上的成图,揉了揉有些酸胀的眼睛,心里也觉得满意。
晚上八点,定时发布。
《暗河》第35话一经发出,评论区瞬间像是被扔进了一颗深水炸弹。
读者们经历了前阵子的“断更风波”和“同人图狂欢”,期待值早就拉到了最高。而当这一话真正呈现在眼前时,那种画面带来的视觉冲击和情感共鸣,直接把热度顶上了平台榜首。
【我死了。这个拥抱,我直接原地升天。】
【希大你到底经历了什么!这个眼神,这个手部细节,这不像是画出来的,这简直像是偷拍的真实照片!】
【救命,Z神前两天不是发了同人图吗?我怎么觉得希大这一话的配色和光影,和Z神的图有一种莫名的夫妻相??】
看到最后那条评论的时候,许希刚喝进嘴里的一口水差点喷在屏幕上。
她做贼心虚地退出了评论区,刚准备关掉手机,荔枝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希大!爆了!彻底爆了!”荔枝的声音隔着听筒都能震碎玻璃,“这一话的订阅量破了平台历史最高纪录!而且有几个影视公司的版权部直接来找我了,想问问你有没有意向谈《暗河》的漫改短剧!”
许希愣了一下:“漫改?”
“对!虽然是微短剧,但预算给得不低。”荔枝激动得语无伦次,“你赶紧准备一下,我把资料发你邮箱,咱们明天找个时间详细聊聊。”
挂了电话,许希坐在画板前,看着屏幕上那对相拥的主角,有些出神。
《暗河》是她毕业后倾注了全部心血的作品,从最开始无人问津的冷圈子,到现在一步步攀上榜首,她当然希望能走得更远。
她拿起手机,想给陈泽扬发个消息分享这个喜讯。毕竟,这一话的灵感,有一大半是他的功劳。
但消息还没打完,陈泽扬的微信就先弹了出来。
只有简短的一行字:“刚开完会。我在你家楼下。能上去吗?”
许希看了一眼窗外。风正刮得厉害,小区的绿化树被吹得东倒西歪,路灯的光晕都被风搅得有些散乱。
这个天气,他大半夜跑过来干什么?
许希赶紧回了一个:“上来吧。”
三分钟后,门开了。
陈泽扬站在门外,身上带着极重的寒气。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拉链拉到了最顶端,但依然掩盖不住他脸色有些苍白。
许希让他进来,顺手碰了一下他的外套袖子,触手冰凉。
“你疯了吧?外面零下八度,你就这么走过来?”许希皱起眉,赶紧从鞋柜里翻出一双备用棉拖鞋放在他脚边,又转身去厨房给他倒热水。
“我车停在路口了,没几步路。”陈泽扬换了鞋,走进来,声音听起来有些闷,不似平时那般清朗。
许希把热水递给他,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情绪不对劲。
陈泽扬接过水杯,手指捧着杯壁取暖。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去沙发坐下,而是站在客厅中央,目光落在了许希亮着的数位屏上。
屏幕上,是刚刚发布的那一话的最后一页。
陈泽扬看着那个拥抱的画面,眼神微微顿了一下。他低头喝了一口热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看了。”他低声说,“画得很好。评论区都疯了。”
“是啊,荔枝还说有影视公司来找了。”许希笑了笑,“多亏了你那天帮我改的分镜。”
陈泽扬没有接话,只是捏着水杯的指节微微泛白。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
许希太了解他了。陈泽扬这个人,平时越是沉默,心里压着的事就越重。
“陈泽扬。”她走到他面前,微微仰起头看他,“你大晚上顶着冷风跑过来,不是为了当面夸我一句画得好吧?出什么事了?”
陈泽扬垂着眼,看着她。
他把水杯放在桌上,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今天下午,我接到了总部的调令。年后,我可能会被调去深市的分公司,负责一个新的核心项目。”
许希看着他,一时没反应过来:“调去深市?去多久?”
“至少半年。如果在那边项目进展顺利,可能会常驻。”陈泽扬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烦躁。
许希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她其实早就知道陈泽扬的身份不一般。游戏公司总监、客座教授、投资人,他的世界远比她这间小小的出租屋要广阔得多。他有他的事业、他的责任,去外地,甚至去国外,都是极其正常的事情。
她只是没想到,这件事会来得这么突然。
“那你……是怎么想的?”许希问。
“我不想去。”陈泽扬回答得极快,像是在心底演练了无数遍,“总部的意思是让我自己选,但我知道,那只是客套话。一旦去了,短时间内回不来。”
“这是个好机会吧。”许希说,声音出奇地平静,“如果是核心项目,对你的职业生涯来说,应该是更上一步的契机。”
陈泽扬猛地抬起头,看着她:“如果我去了,至少半年见不到你。”
许希放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习惯了独立,习惯了生病自己吃药,习惯了所有困难都自己扛。在遇到陈泽扬之前,她的人生规划里,从未有过“依赖”这个词。
现在,他告诉她,他要走了,至少半年。
“你走不走,跟我有什么关系?”她听见自己用一种极其冷淡的声音说,“陈教授,你不会觉得,我们这半个月来偶尔一起吃个饭,我就得非你不可了吧?”
陈泽扬的脸色瞬间僵住了。
他看着她,眼神里的温度一点点降了下去,像是一盆冰水当头浇灭了他的焦躁,只剩下一层冷冷的错愕。
“你……是这么想的?”他的声音有些哑。
许希移开视线,看着窗外那被风吹得乱晃的树影。她的心口其实很闷,但一种出于本能的防御机制,让她硬生生地把那句“我不想你走”咽了回去。
她不想成为谁的负担。更不想,用这种感情去干涉另一个人的前程。
“你是个教授,是个总监,还是个投资人。”许希说,语气尽量显得漫不经心,“你的人生规划里,本来就不该因为一套一居室的出租屋、或者一个每天熬夜画画的作者,而做出改变。”
陈泽扬站在那儿,看着她。
他看了很久,久到许希几乎快要绷不住自己的伪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极其短促又带着些许无奈和心疼的笑。
他走上前,跨过两人之间那点微薄的距离。他没有抱她,也没有做出任何过激的举动,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极其克制地捏了一下她大衣的袖子。
“许希。”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叹息。
许希偏过头,不看他。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来通知你,我要走了,然后让你等我,或者让你做点什么牺牲?”陈泽扬问。
许希没说话。
“我来,只是想当面告诉你这件事,看看你的反应。”陈泽扬低下头,试图捕捉她的视线,“我还没决定去不去。我本来想问问你,如果我真的去了,以后每晚能不能借着打电话的名义,听听你画画的声音?”
许希的眼睫颤了一下。
陈泽扬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极其柔软:“结果我刚开口,你就像个刺猬一样,把自己团起来了。”
“我没有。”许希硬邦邦地反驳。
“你有。”陈泽扬说,语气里不仅没生气,反而带着一种安抚小狗般的温和,“许希,我今年二十九了。我分得清什么是机会,什么是更重要的东西。”
许希转过头,看着他。
“你之前生病,一个人扛着不说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个人怎么连生病都这么让人心疼。”陈泽扬看着她的眼睛,极其认真,“我其实很怕。我怕我走了,你下次发烧,连个给你买药、给你熬粥的人都没有。我怕你画画卡住的时候,只能一个人坐在那儿抓头发。”
许希的鼻子忽然有些酸。
她其实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说得有多伤人。她习惯了用冷漠推开别人,这是她在这个城市独自生活四年练出来的本能。
但他没有被她推走。
“那你到底打算怎么办?”许希问,声音终于软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鼻音。
“总部的调令我还没签。年后的事。”陈泽扬说,“如果过去,对我确实是升职加薪,但我算了一下,这个项目如果能改成远程对接,其实也能运作。”
“那你刚才还说得那么严重。”
“因为我想看看,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个什么位置。”陈泽扬忽然露出了一点类似于小孩子的狡黠神情,但很快就收敛了,“刚才那番话,我确实听得很生气。”
“那你还站这儿?”
“因为我更怕你冷。”陈泽扬伸出手,这次没有再犹豫,直接把她拉进了怀里。
许希整个人撞进他带着寒气的羽绒服里,却没觉得冷。他其实也在发抖,心跳声隔着衣物传过来,一下一下,敲在她耳畔。
“我不管你刚才那番话是真是假,但我得跟你说清楚。”陈泽扬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闷闷的,“我不去。或者,就算去,我也得把你这儿安顿好。”
“我不要你因为我……”
“不是因为你。”陈泽扬打断她,“是因为我自己的判断。我去过更远的地方,拿过更高的薪水。我现在想留下来,是因为这里有我想待的地方。”
许希把脸埋在他怀里,没说话。
窗外的寒风依然在呼啸。但在这个不到六十平米的小小出租屋里,空气却像是停滞了。
“陈泽扬。”
“嗯。”
“你身上好凉。”许希说,声音有点闷。
“我知道。所以给你当个冰袋。”
许希忍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在他怀里极小声地笑了一下。
陈泽扬也笑了。他微微松开她,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眶有些红,但神情已经不再像刚才那样紧绷得像一块石头了。
“以后别再说那种话了。”陈泽扬低声说,“我听着难受。”
“知道了。”许希别过脸,吸了一下鼻子,然后迅速恢复了平时那副清冷的表情,“你水还没喝完,喝完赶紧回去。别真冻感冒了。”
陈泽扬看着她这幅“用完就赶”的态度,知道她心里那关已经过去了。
他重新拿起水杯,把剩下的大半杯温水喝完。
“对了。”陈泽扬放下杯子,像是想起什么,“那个影视公司找你聊漫改的事,先别急着应。我知道那家公司,条件给得有些坑。”
许希愣了一下:“荔枝才刚跟我说……”
“因为那是我安排人去接触的。”陈泽扬看着她,极其坦然地说,“我看过他们给的条件,版权买断价压得太低,而且会干涉你的创作自由。我让荔枝先拿资料给你,就是让你知道这事,但具体怎么谈,我帮你找个靠谱的。”
许希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陈泽扬。”
“怎么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种自由职业者,特别好骗?”
陈泽扬认真想了想:“确实挺好骗的。一碗粥加一碗面,就能让你给我开门。”
许希拿起沙发上的靠垫,直接砸了过去。
陈泽扬偏头躲开,接住靠垫,笑着把它放回沙发上。
“行了,我先回去了。”他穿上外套,走到玄关。
这次许希送他到门口,没有立刻关门。
“外面风大,你车停得远不远?”
“不远。几步路。”
“那你到了给我发个消息。”许希站在门内,手扶着门框,看着他。
陈泽扬站在电梯口,回过头。走廊的感应灯照在他脸上,映出他眼底极其温柔的笑意。
“好。”他说,“等我。”
电梯门关上。
许希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她在心里极其懊恼地骂了自己一句:许希,你刚刚差点把天聊死了。
但同时,她又觉得,这间屋子,好像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