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6章 藏在镜头里 ...
-
一月底的泊城,雪彻底停了。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洒下来,虽然没什么温度,但看着至少让人觉得心里亮堂。
许希发现,自从那天“摊牌”之后,陈泽扬来她这间出租屋的频率,明显变高了。
起初,他还会找各种冠冕堂皇的借口。比如“今天来泊大开会,顺路给你带了点水果”,或者“正好路过菜市场,看到排骨新鲜,就买了点”。到后来,借口越来越敷衍,直接变成了一句“我今天课少,过去找你”,连“顺路”都懒得说了。
许希也没有拒绝。
她一个人住了太久,久到已经习惯了屋子里除了数位屏的散热声,就只有自己的呼吸声。陈泽扬的出现,像是在这间安静得有些过分的房间里,硬生生地塞进了一个会喘气、会走路、还会在她画画时在厨房里弄出点响动的存在。
其实很吵。但许希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种吵。
这天是周末,陈泽扬照例提着一袋食材上门。今天他做的是番茄牛腩,在厨房里炖了两个小时,浓郁的香味飘满了整个客厅。
许希坐在画板前,正对着电脑屏幕上的线稿抓耳挠腮。新一话的剧情卡在了男主得知女主遇到危险,连夜开车赶过去的桥段。分镜已经画了好几版,但怎么画都觉得缺点什么。
“还没画完?”陈泽扬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过来,放在她手边。
“卡住了。”许希抓了抓头发,“我想画出那种男主在雪夜里开车赶路、心里极度焦灼的感觉,但总觉得画出来的画面太静态了,没有那种紧迫感。”
陈泽扬拉过旁边一张椅子,在她身边坐下。
他凑近屏幕,仔细看了看那几格分镜,微微皱了皱眉。
“你这个构图太满了。”他伸出手,指了指屏幕上其中一个格子的边角,“你画了方向盘、画了仪表盘、画了窗外飘的雪,还有男主紧握着方向盘的手,信息量确实够多,但读者会觉得杂乱,反而感受不到他的情绪。”
许希偏头看他:“那如果是你,你会怎么画?”
陈泽扬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从她手里拿过了压感笔。
他微微俯下身,在旁边的空白画布上快速勾勒了几笔。
许希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他的手上。他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着笔的时候有一种极其笃定的力量感。她忽然想起自己之前在上大学时,陈泽扬在讲台上做示范,也是这样的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你看。”陈泽扬的声音把她拉回了神。
屏幕上的草稿极其简单,只有三格。
第一格,是男人握着方向盘的半截手臂,袖子挽起,小臂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
第二格,是仪表盘的特写,车速指针几乎压到了表盘的最右侧。
第三格,则是男人的眼睛。没有画全脸,只有那只在黑暗中倒映着车窗外飞驰路灯的眼睛,紧抿的唇线,和极其轻微的眉间褶皱。
极简,但压迫感扑面而来。
许希看着屏幕,愣了好几秒。
“看懂了吗?”陈泽扬把笔递还给她,“比起交代环境,不如让读者只看他的眼睛。人在极度焦灼和愤怒的时候,往往是从细节里流露出来的。”
许希接过笔,有些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她其实看懂了,而且她觉得陈泽扬画得甚至比她自己心里想的还要准确。但此刻,让她心跳有些乱的,并不是画面本身。
而是刚刚陈泽扬靠她靠得实在太近了。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木质香气,近到她的左肩几乎能感受到他手臂的温度。
“我试试。”许希赶紧把视线挪回屏幕,掩饰性地开始修改分镜。
陈泽扬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很自然地站起身,走回厨房去看他的番茄牛腩了。
许希一边画,一边在心里默默叹气。这人明明是个冷面教授,怎么在她这间小屋子里待着的时候,就这么自然,像是已经在这里住了很久似的。
画完分镜的修改,许希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她路过餐桌,余光瞥见了陈泽扬放在桌上的手机。
手机屏幕刚好亮了一下,弹出了一条日程提醒。
她本来没想看,但那条提醒的标题极其显眼:
“周六下午:和许希去家居城看画板。记得带上卷尺。”
许希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又默默地走回了画板前,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她拿着笔,在屏幕上戳了两下,却怎么都集中不了注意力。
家居城?看画板?卷尺?
她现在的画板确实有些旧了,倾斜的支架有些松动,每次画画的时候都会轻微地晃一下。这事她只随口跟陈泽扬抱怨过一次,就在前天。
“你这画板该换了。”她记得陈泽扬当时站在她身后,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松动的调节旋钮,随口说了一句。
许希当时没接话,只是敷衍地“嗯”了一声。
结果这人,连卷尺都准备好了?
许希抿着唇,眼底浮起了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意。她偷偷用余光瞄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心里忽然生出一个有些大胆的想法。
既然他要装,那她也可以装。
许希不动声色地拿起手机,给荔枝发了一条微信:“荔枝,你家是不是有一块闲置的A2画板?”
荔枝回得飞快:“有啊,就在我储物间里吃灰。你要用?我明天给你送过去。”
“别。”许希回得极快,“我就是问问。”
她放下手机,满意地收起嘴角的笑意,重新拿起了笔。
吃过晚饭,陈泽扬在厨房里收拾残局,许希站在他旁边,状似不经意地开口:“陈泽扬,明天周末,你有安排吗?”
陈泽扬洗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明天啊……”他语气很随意,“上午可能有点事,下午大概就空闲了。怎么了?”
“没什么。”许希拿抹布擦着灶台,语气极其自然,“荔枝说她明天要过来给我送块备用画板,我正好也缺一些颜料,打算跟她去一趟城东的家居城。既然你有事,那就算了。”
“咔哒”一声。
陈泽扬手里的盘子磕在了水槽边缘,发出一声脆响。
“你明天要和荔枝去家居城?”他转过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嗯。”许希面不改色,“画板太旧了,用着不顺手。”
陈泽扬沉默了两秒,然后以一种极其生硬的方式快速改口:“我突然想起来,上午那点事也不是很急,可以往后推一推。我陪你们去吧。刚好我对画板有点研究。”
许希咬着嘴唇,拼命忍住不要笑出声来。
“你不是有事吗?不用勉强啊。”她极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真诚。
“不勉强。”陈泽扬把洗好的盘子放进沥水架,抽了张纸巾擦干手,转过身,眼神极其坦荡地看着她,“家居城那种地方,你们两个人去容易被宰。我跟着,至少还能帮你们砍砍价。”
许希看着他这副一本正经的样子,终于没忍住,低下头,轻轻地笑了一声。
第二天下午,城东的家居城。
荔枝站在画材区的大厅里,看着面前一左一右的两个人,觉得自己简直像是个意外闯进情侣约会的巨型电灯泡。
“所以……”荔枝看了看陈泽扬,又看了看许希,“你们俩现在,这是个什么情况?”
“什么情况都不是。”许希从架子上取下一盒马克笔,头也没回,“他只是来帮我们砍价的。”
“砍价?”荔枝看了一眼旁边穿着高定大衣、气质冷峻得像是在巡视商场的陈泽扬,嘴角抽了抽,“这位哥像是个会砍价的人吗?”
陈泽扬听着荔枝的嘀咕,面不改色地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却一直在画材区里来回搜寻。
他很自然地走到了许希旁边,低头看了看她手里那盒马克笔:“这个牌子的色差大,买这个。这个色系更全。”
“这个贵不少。”许希看了一眼标签。
“好用。”陈泽扬接过来,直接放进了旁边的购物篮里,然后极其顺手地接过了她手里的帆布包,挂在了自己肩上。
许希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荔枝跟在后面,看着前面那个肩上一个灰扑扑帆布包、却走得极其自然从容的陈泽扬,觉得自己有些幻视了。这真的是那个在圈内以毒舌和高冷著称的美术总监吗?这简直就是被驯化了的某种大型犬科动物啊。
走到画板区的时候,陈泽扬明显放慢了脚步。
他在一排实木画板前面停下来,修长的手指在板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又蹲下身,看了看底部的调节结构。
“过来看看这个。”他回头对许希说。
许希走过去,低头看他指的地方。
“这个榫卯结构做得不错,承重稳定,你画大图的时候不会晃。”陈泽扬站起身,很自然地拉过许希的手腕,把她的手放在了画板的边缘,“你感受一下这个倾斜角度。”
许希被他拉着,跟这块画板来了个近距离接触。她觉得自己的注意力根本就没在画板上。
“挺好的。”她随口应了一句。
陈泽扬看了一眼她的表情,似乎看出了她根本没在认真看,有些无奈地松开了她的手腕,转头对老板说:“要这个,麻烦包起来。”
荔枝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她凑到许希耳边,压低声音说:“希大,我看他根本就不是来砍价的,他是来买单的吧?”
许希轻轻推了她一下,没说话,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被陈泽扬放在地上的购物篮。里面不仅有那盒马克笔,还有一些她之前随口提过说想试试的颜料。
回去的路上,陈泽扬帮她把新画板送回了家,又把那些颜料整整齐齐地码在了她平时拿取最方便的画架旁边。
等他装好画板,许希站在旁边,递过去一杯温水。
“你是不是早就查好攻略了?”许希问。
陈泽扬接过杯子,喝了一口,视线有些心虚地偏向窗外:“什么攻略?”
“画板。”许希指了指那块崭新的实木画板,“你今天在那个区域转的时间比在卖排骨的地方还久。”
陈泽扬放下杯子,知道瞒不过去了。
他看着她,理直气壮地说:“是。我上周就在网上看了一些测评,想给你挑一块好点的。你这块旧的,调整起来太费劲了。”
许希看着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其微妙又柔软的情绪。
“以后你在我这儿做饭,别再假装是顺路了。”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陈泽扬愣了一下。
“还有,下次要去家居城,直接说就行了。”许希转过头,看着他,眼底带着淡淡的笑意,“别自己偷偷写日程提醒了。我又不是不让你去。”
陈泽扬的耳根瞬间红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什么,但最后只是有些懊恼地偏过头,极其小声地嘟囔了一句:“看到了?”
“嗯。”许希点头。
“那你今天还跟荔枝一唱一和地骗我。”陈泽扬看着她,语气里竟透着一丝委屈。
“我不骗你,怎么能看到你临时改口的样子啊。”许希拿起桌上的颜料盒,打开看了看,语气轻快。
陈泽扬看着她这副狡黠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他觉得自己这辈子的耐心和底线,可能都交代在这儿了。
“既然你都知道,”陈泽扬忽然往前走了一步,微微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那我以后是不是可以不用找借口了?”
他靠得很近,近到许希能清晰地看到他瞳孔里倒映着自己的影子。
许希握着颜料盒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忽然有些乱,但她没有退。
“你想不找什么借口?”她抬起眼,迎着他的视线。
“比如,”陈泽扬的声音压得很低,“以后我可以直接跟你说,我想过来跟你一起吃晚饭。不是因为顺路,也不是因为买了新菜。就是想过来。”
许希看着他。
客厅里很安静,新画板架在那里,带着木头特有的清冷气息。窗外的夕阳透过玻璃照进来,在陈泽扬的侧脸上落下一层暖金色的光。
“可以。”许希说,声音轻而清晰,“但你要是再敢偷偷去给我当什么幕后投资人、榜一大哥,或者提前买画板不告诉我,我就在漫画里把你画成反派。”
陈泽扬愣了一下,随后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舒展,嘴角上扬的弧度并不大,却极其好看。那是许希第一次见到他笑得这么毫无防备。
“行。”他妥协道,“那以后我在你这儿,就只做个好厨子。”
“你厨艺还有待提高。”许希忍不住补了一刀。
“我慢慢学。”陈泽扬看着她,眼神专注,像在承诺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许希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视线,转身走向画板:“我要画画了,你没事就先回去吧。”
“刚用完我就赶我走?”陈泽扬在后面问。
“下周的更新还没画完。”许希头也不回地说,“你要是再在这里待下去,我就没心思画画了。”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这几乎已经算是一种极其直白的承认了。
陈泽扬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背对着自己、耳根却已经红透的侧影,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那我走了。”他拿起外套,走到玄关。
“嗯。”许希应了一声。
这次,陈泽扬没有在门口多做停留。他只是在下楼前,给许希发了一条微信:
“明天我还来。想吃什么,提前报备。”
许希看着那条消息,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她拿起压感笔,打开最新一话的草稿。
这一话,画的是男女主在雪夜里,终于有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清醒时的拥抱。
分镜已经改好了,只差最后的上色。
许希看着屏幕上那个男主低头注视女主的眼神,这次没有犹豫,直接用笔刷勾勒出了线条。
不需要再改了。因为她知道,那种眼神,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那个晚上,许希画到很晚。但画得极其顺畅。
新换的画板很稳,颜料也很顺滑。
而在许希的微信列表里,陈泽扬的备注被她不声不响地改成了四个字:
“不是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