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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越界的线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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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中旬的泊城,雪终于化得差不多了。屋檐上滴滴答答地落着雪水,路面总是湿漉漉的,透着一股比下雪时还要浸人的湿冷。
许希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条私信,看了足足有一分钟。
“因为我是你榜一大哥。所以我有内部消息。”
她下意识地偏过头,看了一眼自己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她那份关于男主受伤的分镜草稿,只存在于她的本地硬盘和发给编辑荔枝的文件包里。
她甚至还没在作者群里透露过半个字。
许希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一会儿,最后只发过去一个标点符号:“?”
对方的回复来得很快,透着一种隔着网线都能感觉到的理直气壮:“直觉。猜的。”
许希看着这四个字,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她画了这么久连载,也不是没遇到过懂行的读者。但能准确“猜”出她草稿细节的,这还是头一个。
她切回画图软件,点开那份名为“《暗河》第34话-草稿”的文件,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了压感笔。
其实Z说的有道理。
如果男主伤在左肩,那么当他用那只完好的右手去拉女主时,动作的拉扯感确实会更强。而且,后续他因为无力支撑,被迫将女主护在怀里,用左肩去挡雨,那份隐忍的痛感和保护欲,在画面上会体现得更加淋漓尽致。
许希在心里承认,这个被她称为“榜一大哥”的读者,在镜头语言上的直觉,精准得有些可怕。
她没有再回复那条私信,只是默默地把画布水平翻转了一下,重新调整了男主受伤的位置。
改完草稿,已经快晚上十点了。肚子有些饿,她起身去厨房,发现冰箱里只剩下半盒鸡蛋和一包挂面了。
正犹豫是点外卖还是随便煮点清汤面,手机微信提示音又响了。
许希擦了擦手,点开一看,是陈泽扬。
这是继上次吃完饭后,他第一次发来消息。没有寒暄,只有一张图片,和一句极其言简意赅的话:“刚改完学生的期末作业。顺手用数位板涂了一张,你帮我看看感觉对不对。”
许希点开图片。
那是一张色调极暗的草图。画面里,一个穿着黑色衬衫的男人将女人逼在墙角,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墙面。窗外的光线打进来,将男人的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只留下一截紧绷的下颌线和微抿的薄唇。而女人低着头,视线落在男人垂下的那只手上。
没有描线,也没有上色,只用黑白灰铺了简单的明暗调子。
但许希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是《暗河》上一话的内容。就是她前几天刚交稿,那个在群里引起轩然大波的“男主强吻”的前奏。
她看着屏幕上的画面,脑子里忽然闪过下午在论坛里看到的那些“Z神”的二创图。同样的凌厉、同样的力量感,甚至连阴影的处理手法都如出一辙。
一个荒谬的念头,在她心底不可遏制地冒了出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带着一丝试探:“陈泽扬,你这光影的处理方式,跟我一个读者画得特别像。”
对面沉默了大概半分钟。
半分钟后,回复过来了:“是吗?哪个读者?现在网上的画画风格,很多都大同小异。”
许希盯着这句话,试图从这字里行间找出一丝破绽。但她没有继续追问。作为插画师,她知道强行把两个人联系在一起的这种直觉,大概率是女人的第六感在作祟。
“没什么,可能是我多心了。”她回了一句,随后又补了一句,“这张图挺好看的。就是这男人的眼神……有点太凶了。”
“凶吗?”陈泽扬回复,“我觉得男主此刻的心理状态,应该就是隐忍到极致的烦躁和失控。”
许希看着这句分析,愣了一会儿。她在这个剧本里,确实给男主设定了这样的心理活动。这种被准确剖析的感觉,让她觉得屏幕对面的人,仿佛能看穿她的脑子。
“你……是不是看过我的漫画?”她终于直接问了出来。
这次,陈泽扬没有立刻回复。隔了好一会儿,消息才发过来:“之前听你提过,就去平台上搜来看了看。画得挺好的。”
语气极其平淡,好像真的只是偶然间看了一眼。
许希也没有多想,把手机放到一旁,去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卧了鸡蛋的清汤面。
然而,就在这顿简单的宵夜吃完之后,她发现自己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陈泽扬发来的那张黑白草图,以及那个ID为“Z”的榜一大哥在论坛里的激烈言辞。
第二天一早,许希难得没有赖床,顶着有些重的黑眼圈起了床。她刚坐在画板前,就收到了荔枝的电话。
“希大,出事了。”荔枝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虚。
“怎么了?”许希心里一紧。
“你之前那个重感冒请假的消息被转载到其他平台了,加上近几话的付费比例比较高,有几个黑粉开始带节奏,说你耍大牌、故意断更,现在数据有些下滑,而且评论区戾气很重,甚至有读者扬言要弃坑了。”
许希捏着手机的指尖微微发白。
她其实不太擅长处理这种网络上的人际关系。作为一个只习惯低头画画的人,面对那些恶意揣测的词汇,她除了沉默,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平台那边怎么说?”她问。
“平台说暂时先冷处理。你现在别去看评论区,专心画画就好。等下一话更新了,剧情能稳住,那些黑子自然就散了。”荔枝安慰道。
许希挂了电话,点开评论区。果不其然,前排的评论区已经没法看了。
那些指责她在连载最关键时刻断更、说她不把读者当回事的言论,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小刀。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页面关掉,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拿起笔继续画。但笔尖落在屏幕上,线条却怎么都画不顺。
越是想画好,手越抖。
下午的时候,就在她心浮气躁得准备关掉电脑去睡觉时,她的微信突然弹出一条消息,是陈泽扬发来的。
“在忙?”
“没有。”许希回得很快,语气有些颓,“画不出来,有点烦。”
对面那头似乎停顿了两秒。
随后,发来一张截图。
截图是《暗河》评论区的一个页面。但并不是那些黑粉留言,而是那个名为“Z”的账号,在评论区里极其高调地发了一条置顶。
“Z”发了一张图。那是一张他画的全彩同人图,画面是雨夜里的男女主,但整体氛围却极其静谧又充满力量感。
配文只有一句话:“她画得很好。真正喜欢这个故事的人,应该学会等待。”
而在这条评论下面,是成百上千条的粉丝回复。所有人都在惊叹这个二创的质量,同时被Z的这种极其护短的态度点燃了情绪。风向不仅瞬间扭转,甚至有很多人因此跑去给《暗河》投了推荐票。
“……”许希看着那张截图,心里的某根弦忽然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陈泽扬,你实话告诉我。”她拿起手机,直接发了一段语音过去,声音里透着一股执拗,“你是不是就是Z?”
微信界面安静了。
许希盯着那个黑色的头像看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了。
几分钟后,一条文字消息才缓缓弹出来:
“画得不错。方便的话,下楼来一趟。我在你小区楼下。”
许希心里猛地一跳。
她猛地站起来,披了件外套就走到窗前,一把拉开窗帘。楼下的停车位上,果然停着那辆黑色越野车。
陈泽扬没打伞,只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靠在车门边,手里拿着手机,正抬头朝她这栋楼的方向看着。距离有些远,看不清脸,但那个身形,许希已经十分熟悉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直接推门跑了出去。
从楼道里冲出来的时候,冷风夹着雪后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人瞬间清醒了不少。
陈泽扬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看着她头发有些乱、甚至还穿着居家拖鞋就跑下来的样子,他的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浮起一层止不住的笑意。
“跑这么急干什么?”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朝她走近了两步。
许希在他面前站定,微微喘着气,仰着头,盯着他的眼睛。
“你是不是Z?”她又问了一遍。
陈泽扬看着她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和那双极其认真的眼睛,知道这次是没法再糊弄过去了。
他轻叹了一口气,抬起手,将她因为跑得太急而散开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自然得好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是。”他承认得很干脆。
许希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虽然她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成,但当这个答案真真切切从他口中说出来的时候,感觉还是完全不同。
“所以你……”她的脑子乱得像一团浆糊,“你之前请我喝粥,加我微信,还有问我那些漫画情节……”
“因为我想靠近你。”陈泽扬低声说。
这句话像是一块石头,砰地一声砸进许希的心湖里。
他看着她惊愕的表情,没有退缩,反而往前走了一小步。他低头看着她,眼神认真得有些灼人。
“许希,我在网上看你的画,看了半年。那天在咖啡厅偶然撞见你画画的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有一天能真的认识你,该用什么身份才能不显得突兀。”
“后来你生病了,我找不着你家,只能站在小区外面吹风。”他有些自嘲地笑了一声,“然后又在便利店门口假装偶遇。”
许希看着他那张平时在学校里总是冷冰冰的脸,此刻却说出这种话。
“你……”她张了张嘴,半天找不出合适的措辞,“所以你那天到底是故意去便利店堵我的?”
“是。”陈泽扬承认得坦坦荡荡,甚至带着一点小狗般理直气壮的神情,“我没办法,你不知道我是谁。如果我不制造一点偶遇,你怎么会注意到我。”
许希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有些不像话,连带着周围的冷风似乎都不怎么刺骨了。
“所以,那天的粥,也是你特意排队去买的?”许希问。
“排了快半个小时。”陈泽扬说。
许希看着他,嘴唇抿了抿,试图忍住想要翘起来的嘴角。
“陈泽扬。”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不适合撒谎。”她轻笑了一声,“明明被拆穿了,怎么还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陈泽扬看着她终于笑了出来,那根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他也跟着她笑了笑,带着一点放松和如释重负。
“所以,你原谅我这种‘骚扰’行为了吗?”他问。
许希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身,吸了吸鼻子,往楼道那边走。
“天这么冷,站在外面吹风,你是想让我这个刚好没几天的人再感冒一次吗?”她走了两步,回头看他,“上车说,或者……上去喝杯热水?”
陈泽扬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眼神里亮起了光。他迅速锁好车门,跟了上去。
回到那间许希一个人住着的出租屋,陈泽扬第一次踏进来。屋里很温暖,空气中有淡淡的墨水味,靠窗的位置放着数位屏,旁边是一摞摞的画册。
许希去厨房倒了两杯热水,放在茶几上,示意他坐。
陈泽扬坐在沙发上,环视了一圈这间对于他来说显得有些陌生的屋子。这和他那个冷冰冰的高层公寓不同,这里很窄,却带着属于她的一种极其鲜活的生气。
“那天看到你站在街角,我其实挺惊讶的。”许希捧着水杯,坐在他对面,“没想到在现实里,你这个人其实没那么高冷。”
陈泽扬挑了挑眉:“你以前觉得我很高冷?”
“上你课的时候,我都不敢跟你对视,怕被点名回答问题。”许希说的是实话。
陈泽扬沉默了一下,随后很轻地笑了:“看来我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那你现在怎么不装了?”
陈泽扬抬眼,看向她。没有了讲台和屏幕的阻隔,此刻他们的距离只有一张茶几这么近。
“因为在你面前,装不下去。”他非常直白地说。
许希低下头,耳根微微发红。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被暖气温得有些稠,安静了好一会儿。陈泽扬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学校那边发来的工作通知。
他微微皱眉,但还是没有起身。
“你有事要忙吗?”许希注意到了。
“学校那边有个会,让我明天去一趟。”他收起手机,目光重新落回许希脸上,“不过不急。”
“你走吧。”许希说,语气里带着点轻松的催促,“别因为我耽误了正事。”
陈泽扬站起来,看了她一会儿。
他其实想再多待一阵,想问问她明天晚上有没有空,想问她以后能不能光明正大地以“Z”的身份跟她说话,而不是像个做贼心虚的跟踪狂。
但在许希清亮的注视下,他最终只是拿起外套,走到玄关换鞋。
“那……我走了。”他站在门口,有些恋恋不舍地回头。
“嗯。”许希靠在门框上,朝他摆了摆手,“陈教授慢走。”
陈泽扬佯装不满地看了她一眼,她却已经先一步把门关上了。
隔着门板,许希听到他在外面站了一小会儿,才响起脚步声。她靠在门上,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烫得惊人。
她走回客厅,路过茶几的时候,才发现陈泽扬把手机落下了。
她刚想开门叫他,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是一条新短信弹了出来。
发件人是荔枝(他居然存了荔枝的号码?还是只是同名?)。
“陈总,下期的封面图,平台那边已经在催了,您看什么时候能给到?另外,Z大,您真的不打算告诉希大,您不仅是个榜一,还是我们平台的幕后投资人吗?”
许希站在客厅中央,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
她把陈泽扬的手机放回茶几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楼下的黑色越野车还停在原地,车灯没亮。
所以,他不仅是个读者,不仅是Z,不仅是教授……
许希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难怪他的分镜直觉这么准,难怪他跟编辑荔枝认识。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猎手用极其精妙的陷阱,一步步圈进领地的小动物。
许希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开微信,给陈泽扬的账号发了一条消息:
“陈泽扬,你的手机落在我这了。另外,你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
发完,她看向窗外,那辆越野车的车灯忽然亮了起来。
雪停了。夜色里的泊城,好像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