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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藏在书页里 ...

  •   许希的感冒彻底好全,是在三天后。

      泊城的雪终于停了,但天气依旧冷得彻骨。街边堆积的雪被环卫工人铲到树根底下,日复一日地冻成了灰黑色的冰碴子。风一吹,还是那股能钻进骨头缝里的寒意。

      这三天里,许希除了下楼拿过一次外卖,几乎没怎么出过门。她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把那话因为生病而耽搁的连载精修完了。荔枝在后台看着数据一路飙升,笑得合不拢嘴,连连发语音夸她:“希大,你这哪像是生了一场大病的人啊,这男主的眼神绝了,简直像是要把屏幕外面的读者生吞活剥了。你老实交代,是不是背着我偷偷谈恋爱了?”

      许希回了一个“无语”的表情包,就把手机扔到了一边。

      谈恋爱?她连自己的一日三餐都应付得勉强,哪来的精力去应付另一个人。

      不过,说到“另一个人”……

      许希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上。微信界面的最顶端,那个纯黑头像的对话框,还停留在三天前的那句——“知道了。陈教授也早点休息。”

      这几天,他们没有任何联系。

      许希并不觉得奇怪。在她的认知里,陈泽扬是泊大最年轻的客座教授,是业界赫赫有名的美术总监,平时肯定忙得脚不沾地。那天能在粥店里遇到,还能蹭他一顿热粥,已经算是极其意外的交集了。

      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这样,交换了微信,并不意味着就要天天寒暄。大多数时候,彼此不过是躺在通讯录里,做一对沉默的点赞之交。

      许希理了理头发,走到画板前,打算为新的一话做大纲。

      临近下午的时候,门铃响了。

      许希以为是外卖,或者拿快递,趿拉着棉拖鞋去开门。门一开,外面的冷风裹挟着一个高挑的人影扑了进来。

      “希希!惊不惊喜!”

      站在门外的,是穿着一件亮黄色羽绒服、裹得像个小黄鸭一样的荔枝。她手里提着两大袋东西,有超市买的新鲜蔬菜、排骨,还有一大包零食,沉甸甸的,勒得她手指发红。

      “你怎么来了?”许希愣了一下,赶紧侧身让她进来。

      “我这不是怕你一个人病死在出租屋里没人知道吗?”荔枝一边换鞋一边咋咋呼呼地抱怨,“你看看你,生病了也不跟家里人说,要不是我逼问,你估计连请假的条子都不肯挂吧?”

      许希接过她手里的袋子,心里有些过意不去:“我这不是好了吗,你大老远跑过来干嘛,今天又不是周末。”

      “正好来这边见个客户,顺道。”荔枝脱了外套,打量了一圈许希的出租屋。这里她来过几次,每次来都觉得冷清。明明地段不错,但屋里除了画图设备,就只有最基本的生活家具。

      “你这屋里怎么连点人气儿都没有。”荔枝摇摇头,挽起袖子走向厨房,“行了,你去画你的图吧,今天本小姐亲自下厨,给你补补身体。”

      许希靠在厨房门口,看着荔枝在狭窄的厨房里忙碌,心里生出一股暖意。她朋友不多,荔枝算是最交心的一个。

      趁着炖汤的工夫,荔枝端着一杯热水走出来,坐在沙发边上,掏出平板。

      “对了,给你看个好玩儿的。”荔枝神秘兮兮地凑过来,点开了一个网页。

      是《暗河》的读者讨论区。这几天许希除了交稿,几乎没看过读者评论。

      “你看这儿。”荔枝指着评论区最上方的一条置顶帖。

      那是一张被放大的截图。截图的背景是泊城大学图书馆,上面是一本摊开的画册。画册旁边,放着一个被画了红圈的一角,隐约能看出是个铅笔勾出的火柴人。

      而发帖人的ID是“Z”,配文只有简简单单的几个字:

      “排队借书,无聊,瞎涂的。”

      许希一头雾水:“这怎么了?”

      “你看这个火柴人画的!”荔枝把图片放大,“虽然很潦草,但你仔细看,这个火柴人女生的发型,是不是跟咱们《暗河》的女主一模一样?还有这个叉腰的动作,这不就是上一话里女主生气时的动作吗?”

      许希凑近看了看,还真是。

      那个火柴人虽然只有简单几笔,但那个标志性的马尾,以及双手叉腰、微微偏头的姿态,确实跟她笔下的女主如出一辙。

      “这说明什么?”荔枝一巴掌拍在许希的大腿上,激动得不行,“这说明Z神不仅是你的死忠粉,他还是个画画的高手!你看这线条,虽然随意,但你能看出那个透视感,绝对是个专业的!而且他居然在泊大!”

      许希看着那张照片,心里有点微妙。

      她想起三天前,在粥店里,陈泽扬说他今年刚搬来泊城,在附近住。

      泊城大学,不就在这附近吗?

      她摇了摇头,试图把这个荒谬的联想甩出脑海。怎么可能,陈泽扬那种人,整天板着一张脸,怎么可能会在网上花几万块钱给人打赏,还画火柴人?

      “可能只是巧合吧。”许希说,“网上画画好的人多了去了。”

      “我就知道你不信。”荔枝撇撇嘴,又翻了翻评论区,“不过这个Z神确实厉害,你知道他这几天在干嘛吗?”

      “什么?”

      “他在给你搞同人二创!”荔枝点开一个链接,“你看看这个热度,我的天,这画风,绝了!”

      许希接过平板。

      那是一个贴吧的帖子,标题是:《关于Z神突然爆肝产出同人图这件事》。

      帖子里贴了十几张图。每一张都是《暗河》里男女主的经典场景。但不同于许希那种细腻清冷的线条,这个人的画风极其凌厉、充满力量感。色彩用了大片的深色系,但在阴影的处理上又极具细腻的张力。

      尤其是其中一张,画的是男主在雨中把女主护在怀里。画面里甚至没有画出男主的脸,只有一截被雨水打湿的黑色衣袖,以及那双紧紧攥在女主肩头的手。

      就那几根线条和光影,把那种隐忍又强烈的占有欲画得淋漓尽致。

      底下的评论区已经疯了:

      【卧槽!Z神真的去当画师了?这画风也太特么带感了吧!】
      【本来只觉得男主帅,看了Z神的同人图,我觉得我快变成Z神的梦女了!】
      【那个护着女主的衣角细节,真的绝了,谁懂啊!】

      许希一张一张地翻过去。

      她虽然不是那种会轻易被画技震撼的人,但不得不承认,这个Z的画风非常成熟,而且他对剧情的理解,甚至比她自己还要深刻。他画的很多细节,都是她藏在分镜里、没有明说出来的情感。

      “这人到底是谁啊……”许希喃喃自语,心底的疑惑越来越大。

      “管他是谁,反正现在《暗河》因为他的二创,热度又涨了一波。”荔枝倒是很开心,“反正等哪天有机会,我一定要替你给他发个超级大的红包。”

      许希没说话,只是默默退出了页面。

      但那天下午,她坐在画板前,脑子里却总是浮现出那张雨中护着女主的同人图。那几道凌厉的线条,怎么看,都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与此同时,泊城大学,设计学院的一间独立办公室里。

      陈泽扬刚刚结束了下午的课,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眉心。他的办公桌上堆着几份论文,电脑屏幕上是正在修改的游戏场景建模。

      桌角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微信消息。

      他以为是工作群,点开一看,却是许希发来的。

      他们加了微信三天,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找他。

      “陈教授,在忙吗?”

      陈泽扬的背瞬间挺直了。他放下鼠标,拿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两秒,随后快速打字:“刚下课,不忙。怎么了?”

      发过去之后,他又觉得自己的回复太生硬了,可还没等他再补一句,许希的消息又弹了过来。

      “没什么,就是那天你请我喝粥,我还没谢谢你。这周末有时间吗?我请你吃个饭吧。”

      陈泽扬盯着这句话,看了整整十秒钟。然后,他非常没出息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站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两步,清了清嗓子,重新坐回去,用极其冷静的语气回复:

      “周末可以,刚好我这两天不太忙。你想吃什么?”

      发完,他又觉得自己太热情了,赶紧补了一句:“不用太破费,随便吃点就行。”

      另一边,许希看着屏幕上的回复,莫名觉得那句“不用太破费”透着一股无辜的可爱。她忍不住笑了笑,回复道:“不会破费的。那就去大学城附近那家私房菜吧,味道不错,离咱们都近。”

      “好。”陈泽扬秒回。

      周末,下午五点。

      陈泽扬站在衣柜前,已经换了第三套衣服了。

      他平时习惯了穿深色衬衫或者黑色大衣,但今天并不是去上课。他挑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搭了一件及膝的黑色双面呢大衣。不显得太正式,但也不至于太随意。

      他对着穿衣镜理了理头发,深吸了一口气。这大概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因为要和一个人吃饭而感到紧张。

      他提前了二十分钟到达那家私房菜馆。

      这家店开在一条安静的胡同里,环境很好,装潢偏中式,每一个包间都带着一个小院子。外面冷风呼啸,屋里却暖意融融,还点着淡淡的木质香薰。

      陈泽扬选了一个靠窗的包间,把菜单先看了一遍,特意记住了几道不辣又暖胃的菜。

      五点半,许希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牛角扣大衣,戴了一条浅灰色的围巾,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露出清瘦的脖颈和一张干净温婉的脸。

      陈泽扬看到她推门进来的瞬间,心跳一下子乱了。

      “陈教授,你来这么早?”许希在他对面坐下,把围巾解下来搭在椅背上。

      “我也刚到。”陈泽扬端起茶抿了一口,假装镇定地推过去菜单,“你看看想吃什么。”

      许希点了几道招牌菜,合上菜单递还给服务员,然后把目光转回陈泽扬身上。

      “其实今天请你吃饭,除了道谢之外,还有一件事想请教你。”

      “你说。”陈泽扬看着她。

      “我最近在画一部连载漫画。”许希斟酌了一下用词,决定还是坦白一部分,“遇到了一些关于画面张力的问题,我记得你之前在课上提过,你说画面的张力不只是靠动作,还要靠细节的留白。我能不能请教你一下,这种雨中相拥的场景,怎么处理光影才能让人觉得更……有冲击力?”

      这是她今天约他出来的真正目的。她想要当面请教专业上的问题,而不仅仅是吃顿饭。

      陈泽扬愣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她说的是哪一部漫画。甚至,他昨天还在画那个雨中相拥的二创图。

      “你画的是那个场景?”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极力克制的波澜。

      “嗯。”许希点了点头,从随身的帆布袋里拿出一个速写本,翻到某一页,推到陈泽扬面前,“这是我之前的草稿,但总觉得哪里不够。”

      陈泽扬低头看去。

      那是一张用铅笔画的草稿,画面上,男人穿着黑色的衬衫,手臂紧紧搂住女人的腰,雨伞被丢在一旁,冰冷的雨水砸在两人的身上。女人的脸埋在男人的胸口,男人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虽然只是草稿,但情感张力已经出来了。

      陈泽扬看着那张图,脑海中立刻蹦出了自己昨晚画的那张同人图。那是他画的,画的是男主把女主护在怀里的角度。

      他沉默了。

      许希以为他觉得不好,有些不安地问:“是不是构图有问题?”

      “没有。”陈泽扬抬起头,目光深深地看着她,“构图很好。但你说对了一点,张力差了一点。”

      他伸出手,指尖在画稿上比划了一下。

      “如果你想突出这种情绪,你可以尝试把光源收紧。画面要暗,但不能全暗。你可以在这个男人的肩头打一束冷光,或者是在他半垂的侧脸上打一束微光。”他停顿了一下,抬起眼,直视着许希,“你要让读者只能看清他的眼神——那种……为了怀里的人,可以对抗全世界的眼神。”

      许希看着他的眼睛,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专注得有些过分,像是在借着说画,在表达某种没法明说的东西。

      “我……明白了。”许希接过速写本,低下头,掩饰自己的失神,“谢谢陈教授。”

      “陈泽扬。”他忽然说。

      许希抬起头。

      “下了课,就不用叫我教授了。”陈泽扬拿起茶杯,修长的手指捏着杯壁,眼神偏向窗外,耳根似乎有点红,“叫我名字就行。”

      空气里安静了两秒。

      “好。”许希笑了笑,端起水杯,“陈泽扬。”

      这顿饭的后半程,两人聊了很多。从画画的技巧,到泊城的一些趣事。许希发现,陈泽扬其实并不像她在学校里以为的那样高冷难接近,相反,他说话很有意思,有时候还会流露出一些孩子气的执拗,比如在争论某种上色方式时,他会极其认真地说“这种方法绝对不好看”,然后固执地坚持自己的观点。

      吃完饭走出私房菜,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外面的风很大,许希戴好围巾和帽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我送你回去吧。”陈泽扬说,车钥匙已经在手里转了转。

      “不用麻烦了,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许希摆了摆手。

      “顺路。”陈泽扬指了指对面那条街,“我住的那边,跟你小区就隔一条街。走几步路的事。”

      许希想了想,没有再拒绝。

      陈泽扬的车是一辆黑色的SUV。车里很干净,有一股淡淡的木质香,和刚才那家私房菜里的味道很像。许希坐在副驾驶,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

      “对了,陈泽扬。”许希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变得有些好奇,“你在网上……会看漫画吗?”

      陈泽扬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一紧。

      他差点一脚踩在刹车上。他极力稳住自己的声线,目不斜视:“偶尔看看。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许希转过头,看着窗外,声音轻了一些,“我最近遇到一个读者,他画得特别好,而且对剧情理解也很深。我想知道,你们这些做美术的,是不是都这么厉害。”

      陈泽扬的心跳得快要冲破胸腔了。

      他攥紧了方向盘,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用平缓的语气说:“也许……那个读者,只是碰巧懂一点吧。”

      许希没再问。

      车子在夜色里平稳地行驶着,外面的风声被隔绝在车窗之外。

      而在陈泽扬的心里,一个念头正在疯狂滋长——他决定,不管用什么方式,都要以Z的身份,更直接地介入她的生活。光是在旁边看着,已经不够了。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许希坐在电脑前,准备发一条微博,预告下一话的内容。

      她刚打开平台,就看到消息栏弹出了一条私信。

      是Z发来的。

      “你下一话里,男主为了救女主受伤那段,能不能改一下?比如,让他伤在左肩,而不是右肩?这样后面他抱女主的时候,动作的张力会更强。”

      许希愣住了。

      她低下头,翻了翻自己下一话的草稿。

      她确实画了男主受伤的情节。而且,她原本设定的,就是右肩。

      这个人怎么知道的?她还没发布呢!

      许希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发了一条回复过去:“你怎么知道下一话的剧情?我好像没发预告吧?”

      屏幕那头,陈泽扬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微微挑起。

      他靠在自己的车座上,望着不远处水岸花城小区门口那盏亮着昏黄灯光的路灯,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敲下了一行字:

      “因为我是你榜一大哥。所以我有内部消息。”

      发完,他抬起头,隔着车窗,看到许希那间屋子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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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冬天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