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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热粥 ...

  •   那家生滚粥的店开在小区后街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里面却透着暖融融的黄光。玻璃门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水蒸气,将外面的冰天雪地隔绝开来。

      推开门,一股夹杂着海鲜和米香的暖气扑面而来。老板娘显然认识陈泽扬,见他进来,熟络地招呼了一声:“小陈来了?还是老位置?”

      陈泽扬点了点头,侧过身,很自然地用手挡了一下门框,让许希先进去。这是一个极微小的动作,甚至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许希解下那条灰扑扑的围巾,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店里人不多,只有两桌客人在低声交谈。她其实没什么胃口,但不知道为什么,刚才在便利店门口,看着陈泽扬站在风雪里,那句拒绝的话就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想吃什么?”陈泽扬把菜单推到她面前,语气比在学校里上课时温和了太多,“这家的生滚牛肉粥和干贝排骨粥都不错。生病了,吃点热乎的。”

      许希看着菜单,目光在上面扫了一圈,轻声说:“那就干贝排骨粥吧。”

      陈泽扬收回菜单,没看,直接对老板娘报了两个粥的名字,又加了两个清淡的小菜。他点了两份和她一样的干贝排骨粥。

      等粥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陈泽扬拿了一个干净的小碗,先给她盛了一碗,推过去,然后自己才拿起勺子。

      许希看着碗里熬得软糯的米粒和脱骨的排骨,咽了咽口水。她用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温热的粥滑进胃里,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意,似乎终于被驱散了一些。

      两人沉默着吃了一会儿。

      “你刚才说,你在附近住?”许希率先打破了沉默,她记得陈泽扬在学校里是很讨厌别人在课后闲聊的。

      陈泽扬拿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眼神闪烁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嗯,今年刚搬过来。离公司近一些。”

      他没说自己的公司离这里其实隔着半个城,也没说自己为什么要把房子租在这个破旧的小区对面。他只是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

      “你呢?毕业后就留在这边了?”陈泽扬反问,试图把话题引向更安全的区域。

      “嗯。”许希点点头,“我不太想回老家,这里画画的圈子比较好一点。”

      “你在画画?”陈泽扬装作刚知道的样子,挑了挑眉,“我记得你以前上我的选修课,交的作业就很有画面感。现在在做什么工作?”

      许希抿了一口粥,语气平淡:“自由职业,接点稿子,画点连载。”

      她没提《暗河》,也没提自己就是那个在网上被催更催到焦头烂额的作者。在现实里,她习惯了把自己包裹起来。

      陈泽扬心里跟明镜似的,但他也不敢直接说“我就是你榜一大哥”。他看着许希有些苍白的脸,以及因为热气而微微泛红的鼻尖,心脏跳得有些快。

      “挺好的。”他低下头,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粥,像是随口一问,“那你平时……挺辛苦的吧?一个人住,生病了也没人照顾。”

      许希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她看着碗里的排骨,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习惯了。画起画来就顾不上别的,这次也是熬夜熬狠了。”

      “别熬夜了。”陈泽扬脱口而出。

      这三个字说得有些急,甚至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意味。许希抬起头,有些诧异地看着他。

      陈泽扬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掩饰性地咳了一声,找补道:“我是说……我以前有个学生,也是做这行的,年纪轻轻把身体熬坏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别仗着年轻就不当回事。”

      “陈教授,你下了课,还挺啰嗦的。”许希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这是她今天露出的第一个笑容。虽然很淡,但陈泽扬觉得,比他那张拿了国际大奖的概念图还要好看一百倍。

      他有些别扭地移开视线,耳根微微发烫:“我这是作为……老师的关心。”

      就在这时,许希放在桌边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铃声在安静的粥店里显得有些刺耳。许希看了一眼屏幕,是编辑荔枝打来的微信语音。

      她看了一眼陈泽扬,抱歉地指了指手机。陈泽扬做了个“你接”的手势,低头继续喝粥,但耳朵却竖得老高。

      许希接起电话,没开免提,但荔枝那嗓门,在安静的环境里,陈泽扬还是能隐约听到一些。

      “希大!你终于接电话了!”荔枝的声音透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你身体好点没?退烧了吧?”

      “嗯,吃了药,好多了。现在在外面吃东西。”许希压低了声音。

      “那就好,吓死我了。”荔枝松了一口气,随即语气变得有些咬牙切齿,“你都不知道昨晚群里乱成什么样了!那些黑子,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不过好在你有个神仙榜一!”

      听到“榜一”两个字,陈泽扬不动声色地喝了一口粥,嘴角极其微弱地往上挑了挑。

      许希有些尴尬,生怕荔枝在电话里爆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赶紧打断:“我知道,我看到了。你帮我处理一下后续吧,我大概还需要再休息两天。”

      “没问题没问题,平台那边我顶着呢。”荔枝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八卦起来,“对了,希大,你看了那个‘Z’昨晚的发言没?我的天,简直霸道总裁本裁!这周的打赏他包了,还给你砸了十个深水鱼雷。底下粉丝都在尖叫,说要把你们俩锁死。”

      许希的脸“噌”地一下红了。

      她甚至不敢去看对面陈泽扬的眼睛。她捂着手机收音的地方,转过身,压着声音说:“荔枝,你别瞎说,人家就是个比较热心的读者。”

      “热心读者?哪个热心读者动不动砸几万块钱的?”荔枝显然不信,“我跟你说希大,这种又舍得花钱、又护犊子的榜一,而且我查了他平时发言,虽然看着挺拽的,但从来没对别的作者这样过。绝对有戏!要不你考虑考虑?现实里认识一下?”

      “行了行了,我挂了。”许希像是拿着个烫手山芋,赶紧把电话挂断。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回身,试图用若无其事的表情面对陈泽扬。

      “家里人?”陈泽扬放下勺子,看着她,眼神无辜。

      “嗯……算是工作上的搭档。”许希端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掩饰着自己的不自在。

      “听起来,你工作很受欢迎。”陈泽扬看着她红透的耳垂,明知故问,“刚才听到什么榜一?还有打赏?”

      许希差点被水呛到。

      她放下水杯,看着陈泽扬那张清冷禁欲的脸,怎么也无法把他和网络上那个狂砸“深水鱼雷”的Z联系在一起。

      “就是一个看漫画的粉丝。”许希随口敷衍着,“二次元的事情,您可能不太懂。”

      “我不懂吗?”陈泽扬在心里默默反驳。他懂得很。他懂她画里的每一个伏笔,懂她每一根线条的情绪,甚至懂她为什么要把男主画得那么克制又深情。

      他看着她极力撇清关系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又觉得有点酸。

      “行吧。”陈泽扬重新拿起勺子,“你身体还没好全,吃完早点回去休息。”

      吃完粥,两人走出店门。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路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冷风吹过来,许希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那个,陈教授,今天谢谢你的粥。”许希站在小区门口,客气地和他道别。

      陈泽扬看着她,心里盘算了一下。他其实可以直接说“我也住这附近,顺路”,但他觉得如果现在就暴露太多,以许希那种谨慎的性格,大概率会躲着他走。

      “不客气。”他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指尖碰到了手机屏幕,忽然说,“对了,加个微信吧。以后如果有什么专业上的问题,你可以问我。毕竟……你也算是我带过的学生。”

      这个借口合情合理。

      许希愣了一下,看着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已经亮在了扫一扫的界面。那双清冷的眼睛看着她,带着一种让人难以拒绝的认真。

      “好。”许希拿出手机,扫了他的二维码。

      滴的一声,好友添加成功。陈泽扬看着那个顶着只小猫头像的账号,心满意足地收起了手机。

      “早点回去。”他最后叮嘱了一句,转身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许希看着他修长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这才转身朝自己的楼道走去。

      ……

      回到家,许希觉得身上出了一层薄汗,整个人轻松了不少。她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身舒服的睡衣,坐在了数位屏前。

      虽然荔枝说可以再休息两天,但作为一个习惯了每天拿笔的人,停了这么久,心里其实还是悬着的。而且,她的画稿停在了最关键的地方,不仅读者抓心挠肝,她自己其实也惦记着。

      她翻开草稿,拿起笔,试着画了几个分镜。

      或许是今天喝了热粥,又或许是因为在楼下遇到了陈泽扬,听着他那句略显啰嗦的“别熬夜”,许希觉得今晚的心绪格外宁静。

      线稿画得很顺畅。

      与此同时,坐在对面高档公寓里的陈泽扬,也没有睡觉。

      他洗完澡,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坐在电脑前。他没有画工作图,而是切到了那个漫画阅读平台。

      他点开《暗河》的最新一话,看着那个停留在男女主暧昧拉扯的页面,又看了看自己手机里刚加上的许希的微信。

      他点开许希的朋友圈。里面干干净净,只显示了三天可见,一条动态都没有,和她的头像一样冷淡。

      陈泽扬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切回了漫画平台的“Z”账号。

      他点开评论区,发现之前那条“我养她,这周的打赏我包了”的留言下面,粉丝的回复已经炸了锅。

      【Z神今天好活跃!】
      【Z大,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在群里怼人的样子太帅了!】
      【只有我好奇Z大现实里到底干嘛的吗?这么有钱还这么闲。】

      陈泽扬没有理会这些评论,他只是点开许希的私信对话框。

      白天那句“不用啦,谢谢你的好意”还挂在上面。他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身体好些了吗?”

      发完之后,他觉得心跳得有点快。这种躲在屏幕后面、用另一个身份关心她的感觉,像是在做贼。

      另一边,许希正握着触控笔,全神贯注地勾勒着男主的下颌线。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她瞥了一眼,是那个名为“Z”的粉丝。

      许希停下笔,拿起手机,回复:“好多了。今晚喝了点热粥,感觉活过来了。”

      陈泽扬看着屏幕上的字,眼角弯了弯。

      他打字:“那就好。别急着画画,多休息。”

      发完这句话,他顿了顿,又删删改改,补了一句:“如果实在想画,也别熬太晚。”

      许希看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她觉得这个Z真的是个挺有意思的人。白天在群里能怼黑粉,晚上私信里又像个唠叨的老妈子。

      “知道了,榜一大哥。”她回了一句。

      陈泽扬看着那句“榜一大哥”,心里忽然有点堵。他不喜欢这个称呼。他更希望她叫他的名字。

      但他现在只能忍着。

      他转移了话题:“你之前不是说,剧情卡在男女主拉扯那里吗?今晚如果画了,有灵感了?”

      许希看了看屏幕上已经成型的分镜,心情很好地回了一句:“嗯,画了一点。今晚状态不错,男主终于要亲下去了。”

      陈泽扬猛地坐直了身子。

      “真亲了?”他迅速打字,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那股急切。

      “画了。不过还没上色。明天应该能修完交稿。”

      陈泽扬松了一口气。虽然他知道这只是漫画,但他就是莫名其妙地在意那个“男主”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个男主,”陈泽扬忍不住问了一个极其读者向的问题,“他是那种很主动的人吗?”

      许希看着这个问题,觉得有些好笑。一个榜一大哥,居然关心起男主的性格来了。

      “不算主动吧。”许希想了想,认真地回复,“他其实暗恋了女主很久,一直不敢说。这次亲她,其实也是被逼急了。”

      陈泽扬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暗恋了很久,不敢说,被逼急了。

      他感觉这像是在说他自己。

      “那……”陈泽扬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敲不出下一个字。他很想问问,这个男主有没有原型,是不是她心里想的某种人。

      但最终,他还是把打出来的字一个个删掉了。

      他不能越界。至少现在不能。

      “那挺好的。”他发过去三个字。

      许希看着这条回复,总觉得对方话里有话,但又说不出哪里奇怪。

      她正准备放下手机继续画画,微信界面突然弹出了一条新的好友消息。

      是陈泽扬发来的。

      这是他们加了微信后的第一条消息。

      许希愣了一下,点开。

      陈泽扬的头像是一片纯黑的背景,中间只有一个小小的白色几何体,看着极其克制冷淡。

      他的消息也极其克制:

      “早点睡。明天泊城还要降温,出门记得多穿点。”

      许希看着这两句话。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刻意的套近乎,就是一句平铺直叙的关心。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随后打字回复:“知道了。陈教授也早点休息。”

      放下手机,许希看了一眼数位屏。

      画面上的男主正低头看着女主,眼神里有着克制的疯狂,又带着某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不知道为什么,此刻她脑海里浮现出的,居然是便利店门口,陈泽扬站在风雪里,回头看她时,那双微微有些发亮,却又欲言又止的眼睛。

      许希摇了摇脑袋,把这种奇怪的联想甩出去,重新拿起了笔。

      而在对面的公寓里,陈泽扬看着那句“陈教授也早点休息”,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

      他在想,明天要不要再去那个巷子口转转。

      或者,她既然已经好了,接下来,是不是该用别的方式,慢慢出现在她的生活里了。

      窗外的雪,又开始零零星星地飘落下来。夜色深沉,整座城市在风雪中显得安静又辽阔。

      第二天,许希终究没有抵住作为一个“劳模”的强迫症,下午的时候,她把修好的精修线稿发给了荔枝。

      荔枝收到图,兴高采烈地发了一条语音:“希大,你这画得也太好了吧!男主这个眼神!这个动作!绝了!你确定你不是自己谈恋爱了?”

      许希发了个流汗的表情:“别胡说,纯粹是手感好。”

      荔枝嘿嘿一笑:“行行行,你说是就是。那我今晚就定个定时发布,给读者们一个惊喜。”

      晚上八点,《暗河》准时更新了。

      粉丝群再次沸腾。不仅是剧情的高潮,更是因为那张封面——男主半垂着眼,将女主逼在墙角,画面张力拉满。

      群里的读者在狂欢,而作为榜一大哥的“Z”,也准时出现,直接砸下了一排深水鱼雷,并且留了一句言:

      “画得很好。”

      陈泽扬坐在办公室里,看着这句自己发出去的、干巴巴的评论,又看了看那条更新提醒。

      他拿起车钥匙,套上大衣。

      今天他没买粥,也没有买药。

      他只是在想,如果现在去那个小区附近的便利店,或者在那条巷子口,会不会刚好碰到她,下楼散步?

      即便是漫无目的地游荡,只要是在离她近一点的地方,好像这北方的冬夜,也没有那么难熬了。

      泊城的雪,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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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冬天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