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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生病 ...

  •   一月初,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

      泊城的雪断断续续下了三天,路两旁的梧桐树早就光秃秃的,枝桠上积着一层厚厚的白雪,看着便觉得压得慌。冷风顺着街道灌过来,像细碎的刀片,刮得人脸生疼。

      许希从社区医院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穿着一件不怎么显眼的深灰色羽绒服,手里提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感冒药和一盒退烧贴。她本想把领口往上拉一拉挡风,可指尖触碰到脖颈的皮肤,传来的却是一阵滚烫的温度。

      这场感冒来势汹汹。起初只是嗓子干痒,她没当回事,熬夜画了两个通宵的线稿。直到今天早上,她在画板前连坐都坐不住,头重脚轻,才不得不承认自己病倒了。

      她现在住的这套一居室,是四年前她考入泊城大学时,母亲为了让她有个着落,掏空积蓄付的首付。大学有宿舍,她原本没怎么住过。毕业后,许希没有选择回老家,而是执意留在了泊城,做了一名自由插画师。也因此,这套被她冷落了四年的房子,成了她对抗世界唯一的容身之所。

      回到出租屋,许希换了鞋,连大衣都没脱,径直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她把药片咽下去,苦涩的味道顺着食道滑进胃里。

      客厅的角落里,数位屏还亮着幽蓝的光。上面是《暗河》最新一话的草稿——画面正停留在男女主拉扯的剧情,笔触细腻,分镜也早已设计好,只差最后的上色和精修。原本,这是今晚必须交出的稿子。

      许希吸了吸鼻子,嗓子疼得像吞了玻璃碴。她扶着桌沿坐下来,拿起手机,点开编辑“荔枝”的微信,缓慢地敲下几个字:

      “荔枝,我重感冒,发烧了。实在画不动,想请几天假。抱歉。”

      发完这条消息,她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连屏幕亮起的回复都没看,就拖着沉重的步子走进了卧室。厚重的窗帘一拉,房间里陷入一片昏暗。许希把自己裹进被子里,伴随着窗外呼啸的风声,很快陷入了昏睡。

      她并不知道,在虚拟的网络另一端,因为她这轻描淡写的一条请假信息,掀起了怎样的波澜。

      漫画《暗河》连载大半年来,凭借极其扎实的剧本和极具电影感的分镜,积累了庞大的读者群。许希是个出了名的劳模,周更一万字加三十格精修画面,雷打不动,从未断更过。

      晚上九点,原本是平台更新的时候。

      读者群的提示音开始疯狂跳动。

      “今天是不是没更新?”
      “对啊,刷新了好几遍都没有。”
      “我刚去看了作者主页,好像挂了个请假条。”
      “请假?为什么请假?今天可是男主高光时刻啊!要亲了要亲了!”

      有人把请假条截图发了出来,只有短短的一行字:“身体抱恙,停更一周,抱歉。”

      群里安静了几秒钟,随后,各种声音开始冒出来。

      有人表示理解:“画漫画本来就费神,希大平时那么拼,生病也正常,希望能好好休息。”
      有人则开始焦虑:“停更一周?这卡文卡得也太难受了吧,我抓心挠肝的。”
      但也有一部分不和谐的声音潜滋暗长:“不会是数据下滑,想太监跑路了吧?我看最近评论区戾气挺重的。”
      “很有可能,好多作者都这样,赚一波钱就装死请假,其实就是不想画了。”

      这种无端的猜测一旦开了头,就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许希平时极少在群里和读者互动,被某些人一引导,关于“希希不叹气卷款跑路”、“这部漫画要烂尾”的言论,竟然在几个读者小群里传得有鼻子有眼。

      而在泊城另一端的星海大厦,顶层的高级游戏美术工作室里,气氛比外面的雪夜还要冷。

      陈泽扬靠在宽大的真皮办公椅上,揉了揉酸胀的眉心。他刚结束一场长达三个小时的越洋视讯会议,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下属提交的游戏角色废稿。

      他是这家头部游戏公司的美术总监,也是泊城大学最年轻的客座教授。在外人眼里,陈泽扬履历光鲜,行事雷厉风行,甚至有些冷酷。他常年穿着质感极佳的深色衬衫,不苟言笑,对画面的要求苛刻到近乎变态,下属见了他,连大气都不敢喘。

      桌角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某个漫画APP的特别关注提示音。

      这个提示音只设给了一个人。

      陈泽扬拿起手机,点开。原本期待看到《暗河》新一话封面的眼睛,在看到那条“身体抱恙,停更一周”的官方通知时,眉头瞬间拧紧了。

      他切到读者群的小号界面。平时这个号他只用来给许希打赏,偶尔留一句言简意赅的“画得好”。而此刻,他看着屏幕上那些渐渐跑偏的、充满恶意的猜测,眼底泛起一阵冷意。

      “跑路?太监?”

      陈泽扬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在那个大群里直接发了一条消息:

      “她画得那么好,分镜和人物张力有目共睹,这种人会因为这点事跑路?你们平时催更的时候一口一个希大,现在生个病,你们连让她喘口气的时间都不给?”

      他的ID叫“Z”,是这部漫画的榜一大哥,在群里很有威望。这条消息一出,原本还在带节奏的人瞬间哑了火。群主也适时地出来禁言了几个上蹿下跳的账号,群里的风向这才好转了一些。

      陈泽扬退出群聊,把手机扔在桌上。

      他盯着面前那张废稿看了半天,却怎么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反反复复浮现的,都是那句“重感冒,头晕得厉害”。

      他不知道她病成了什么样,不知道她有没有吃药,不知道她一个人在这个城市里,这种时候有没有人照顾。

      陈泽扬有个不为人知的秘密。半年前,他常去公司楼下的一家咖啡厅改稿,无意间看到了邻桌女孩数位屏上的线稿。那是一个极其安静的背影,戴着耳机,画画时手很稳,神情专注。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平台在咖啡厅搞的限时签售活动。

      他没去要签名,只是默默记住了作品名。

      再后来,他通过一些业内的朋友,大致知道了她的住址范围。他搬到了对面那条街的高级公寓,甚至连他自己都觉得这种暗中的关注有些不可思议。

      陈泽扬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抓起大衣披在身上,拿起车钥匙走出了办公室。外面的雪下得正紧。

      他其实根本不知道许希具体住在哪一栋、哪一层。他只知道大概的小区名字,水岸花城。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这样像个无头苍蝇一样找过去,到底有什么意义。

      但他就是坐不住。

      车子停在小区外面,陈泽扬没有撑伞,顶着风雪走到小区对面的便利店,买了一包烟。他没抽,只是把烟盒在手里捏着,目光落在小区紧闭的铁门上。

      保安室亮着灯,进进出出的人很多。如果他贸然进去问“许希住哪”,大概率会被当成图谋不轨的跟踪狂。

      他在冷风里站了二十分钟,看着一扇扇窗户亮起又熄灭。

      手机里,那个“Z”的账号依然没有任何回应。许希根本不知道他是谁,在现实里,他们只是毫无交集的陌生人。

      这种无力感让陈泽扬觉得胸口发闷。他把没拆封的烟扔进垃圾桶,回到车里,打开暖风,却依然觉得冷。

      第二天。

      许希是被渴醒的。

      房间里暗沉沉的,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也是灰白色的。她翻了个身,四肢的无力感让她完全不想动弹。她咳嗽了几声,嗓子又干又燥,咽一口口水就疼。

      赖了好一阵子的床,嗓子实在难受得不行时,许希才慢吞吞地爬起来,走到客厅喝了几口水。

      扔在地毯上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有十几条未读消息和几个未接来电。大部分是编辑荔枝发来的,还有几条是朋友问候的,以及一条来自银行扣款的短信。

      许希揉了揉发晕的脑袋,滑开手机,点进荔枝的对话框。

      荔枝的语气很急切,充满了担忧:“希希,你怎么样了?烧退了吗?去医院了吗?要不要我过去陪你?”
      “你不用担心更新的事情,我帮你跟平台报备了。身体最重要。”
      “对了,你看到群里那个叫‘Z’的榜一大哥的发言了吗?他昨天为了你差点跟人吵起来。”

      许希愣了一下,点开微博和漫画APP的评论区。

      那个叫Z的账号,平时除了打赏就是简短的几个字。但昨晚,他不仅替她怼了黑粉,甚至还在评论区里发了一条置顶留言:“她生病了,需要休息。这周的更新取消。另外,如果有人觉得作者断更一周就要跑路,那么这种读者,不留也罢。这周的打赏我包了,希望能让她安心养病。”

      许希看着那条留言,心口微微有些发热。她点开Z的私信,想说声谢谢,但手指停在屏幕上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最后,她只是发了一句:“谢谢。”

      发送成功后,她把手机放下,去厨房给自己煮了点白粥。

      而此时,在泊城大学的行政楼会议室里,陈泽扬正在听一场无聊的学术报告。

      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原本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视线却在看到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时,猛地定住了。

      “希希不叹气:谢谢。”

      只有简短的三个字,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但陈泽扬的嘴角还是不可控制地往上挑了一下。旁边正在做报告的教授察觉到了,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陈泽扬轻咳了一声,迅速收敛了表情,恢复成平时那副生人勿近的冷淡模样。

      下了课,陈泽扬快步走回办公室,反锁上门。

      他看着那三个字,犹豫了半天,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最后发出去一条看起来极其正常的消息:

      “不用谢。你一个人住吗?有人照顾你吗?”

      发完之后,他觉得自己像个打听人家私事的变态,正想撤回,手机又震动了。

      “嗯,一个人住。没事,感冒而已,过几天就好了。”

      陈泽扬看着这句话,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那个在咖啡厅里安静画画的背影。她是那么瘦,整个人像是随时会被风刮跑。

      他打开外卖软件,点到生滚粥那一栏,选了一家评价最好的店,加了两份滋补的汤。在填写地址的时候,他犯了难。

      他根本不知道她的地址。

      他在对话框里重新打字:“一个人住的话,吃饭不方便,我给你点份外卖吧?你把地址发我。”

      发送完之后,陈泽扬盯着屏幕,心跳有点快。

      几分钟后,对方回复了。

      “不用啦,谢谢你的好意。我自己煮了点白粥。真的不用麻烦。”

      陈泽扬看着这句礼貌却又疏离的话,就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浇下。

      他有些烦躁地抓了一下头发。他当然知道这种拒绝很正常,毕竟在网络上,他只是一个从未见过面的“榜一大哥”。但在现实里,他不仅是那个在咖啡厅里看了她半天的人,还是泊大的客座教授。

      可这些身份,他现在都不能拿出来。

      他甚至想直接开车去水岸花城的小区门口,拿个大喇叭喊她的名字。当然,这只是一种冲动,他还没疯到那个地步。

      陈泽扬叹了口气,无奈地回复:“那好吧。如果你明天还不舒服,记得去医院吊水。别硬扛。”

      发完,他把手机扔到一边,靠在椅背上,自嘲地笑了一下。

      这算什么?一只在雪地里着急乱转,却连主人家门都找不到的小狗吗?

      下午的时候,许希感觉浑身没那么酸疼了,但咳嗽却加重了不少。她靠在床头,拿着速写本用铅笔随意地勾画着。

      画着画着,她突然想起昨晚男主替她怼人的事,忍不住在纸上画了一只毛茸茸的、看起来有些生气的柴犬,旁边写了个“Z”。

      画完之后,她拍了张照,直接发给了Z。

      “不知道你的头像是随便找的,还是有什么特殊含义。为了感谢你昨晚帮我说话,送你一幅小画。”

      陈泽扬收到这张图的时候,正坐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发呆。

      他点开图片,看到那只气鼓鼓的柴犬,愣住了。

      画得很生动,甚至和他在心里偷偷给自己贴的“修勾”标签完美重合。他看着那只柴犬,忍不住笑出了声,连日来的阴霾和烦躁仿佛都被这只狗一扫而空。

      他保存了图片,想了想,回了一条:“画得很好。我很喜欢。不过,我不属狗。”

      许希在那边看着手机,忍不住也笑了一下,随后回:“那是属什么?”

      陈泽扬的手指顿住了。他很想直接说:“属你的。”但他忍住了。

      他回:“属老虎的。所以以后催更,可能真的会咬人。”

      许希抱着手机,笑得咳嗽了两声。

      这似乎是这半个月来,她最轻松的一刻了。

      第二天傍晚,许希的烧终于退了,人也感觉轻快了不少。她打算下楼去便利店买点新鲜蔬菜和水果,顺便透透气。

      雪已经停了,小区里到处是扫雪的人。她戴着毛线帽,裹着厚厚的围巾,慢慢走到小区门口的便利店。

      刚挑好几颗苹果,她余光突然瞥见便利店外面的自动贩卖机前,站着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

      那个男人很高,背对着她,肩膀的线条在风雪里显得格外笔挺。他的身形和那股清冷的气质,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许希推门出去的时候,风吹着雪花打在脸上。

      那个男人似乎听到了动静,下意识地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许希看清了那张脸——眉骨高挺,眼尾带着点天然的冷淡。是陈泽扬。

      泊大设计学院最年轻的教授,当初在学校里几乎无人不知。

      许希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她以前修过他一节选修课,虽然只有短短一学期,但她对他的印象极深,因为他上课时极度严格,又极度好看。

      她下意识地想要低头避开,假装没认出来。

      但陈泽扬显然比她反应快,他看着她手里提着那袋苹果和药盒,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变成一种极其复杂的、带着点委屈和欣喜的情绪。

      他张了张嘴,最后,用一种极其不确定、甚至有些放轻的声音开了口:

      “……许希?”

      许希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故作镇定地回了一句:“陈教授?好巧。”

      陈泽扬听着这句“陈教授”,心里有些发苦。他是在网上天天催更、帮她骂人、送她深水鱼雷的Z,但在现实里,他却只能是那个让她觉得“严厉、生人勿近”的陈教授。

      “你病了?”他看着手里那袋药,明知故问。

      “嗯,感冒,快好了。”许希客套地笑了笑,“您怎么也在这?”

      陈泽扬顿了一下,随后眼巴巴地看着她手里的苹果袋子,像极了那只被画在速写本上的、毛茸茸又有些委屈的柴犬。

      “我在附近住。”他指了指身后的高楼,“路过买瓶水。”

      其实他在这里转了好几天了,今天终于让他碰上了。

      他看着许希苍白却平静的脸,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随后,他极力掩饰住声音里的颤抖和期盼,露出一个看似随和实则紧张的微笑:

      “那个,感冒的话,别吃太凉的苹果。要不要……一起去喝点热粥?刚好我知道附近有一家特别好吃的生滚粥。”

      许希看着他,总觉得他眼神里透着一股想要被“顺毛”的渴望。

      她想了想,又看了看手里的苹果,最终没有拒绝。

      “好啊。”她说。

      陈泽扬只觉得,这场漫长的冬日风雪,似乎就在这声“好啊”里,彻底消融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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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冬天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