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十八章 夕阳之下的权力与命运 夕阳终 ...


  •   夕阳终于沉下了地平线。
      那轮巨大的、橘红色的太阳,在西边的天际线上挣扎了许久,像一个疲惫的老人,终于放弃了最后的执念,缓缓地、不可挽回地滑入了地平线之下。天边的云霞被染成了层层叠叠的颜色,最上层是暗紫,中间是绯红,靠近地平线处则是一片炽烈的金黄,仿佛天空本身也在燃烧着最后的余烬。
      长乐宫寝殿的西窗被这最后的霞光照得通亮。阳光穿过雕花的窗棂,在殿内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带着花纹的光影。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束中缓缓旋转、升腾,像是一场无声的祭祀。
      最后一道余晖斜照进来,落在刘邦的脸上,将他饱经风霜的面容镀上了一层金黄的光泽。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六十二年的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沟壑,额头上三道横纹如同黄土高原上的沟壑,眼角密布的皱纹像是龟裂的河床,两鬓早已斑白如霜。他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肤呈现出一种灰败的蜡黄色,那是久病之人特有的颜色。但在夕阳的映照下,这层蜡黄被镀上了一层淡金,那些皱纹和沟壑被光影柔化了,竟让他看起来有几分当年在沛县街头呼朋引伴时的风采。
      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声粗重而断续,像是破旧风箱在艰难地拉动着。每一次吸气,他的胸口都会微微起伏,肋骨透过薄薄的寝衣清晰可见,曾经那个可以扛起百斤酒坛、在鸿门宴上谈笑风生的壮汉,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的手指搭在锦被上,指节粗大变形,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但手指本身却枯瘦如柴,青筋毕露。
      陈牧静静地坐着,望着这个将死的帝王。
      他坐在榻边的一张矮凳上,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近得可以看清刘邦睫毛的颤动,却又远得不至于惊扰一个将死之人的睡眠。殿中焚着安神的沉香,香气混着药味,在密闭的寝殿中酝酿成一种沉闷而苦涩的气息。更漏的声音一滴一滴地传来,像是时间本身在计算着这个帝王剩余的寿命。
      在这一刻,他忽然有一种强烈的错位感。
      他是穿越者,来自两千年后。
      在后世的日子里,他读过《史记》,读过《汉书》,读过无数关于这个时代的文章和评论。他知道这段历史,就像知道一部已经剧透过的电影结局,他知道刘邦会在哪一天死去,知道吕后会如何在灵前露出虚伪的悲伤而后转眼间就将戚夫人做成人彘,知道刘盈会如何在母亲的阴影下变成一个醉生梦死的傀儡,知道诸吕之乱会如何血流成河,知道周勃和陈平如何联手铲除吕氏,知道代王刘恒如何从边陲之地被迎回长安成为文帝,知道文景之治会如何休养生息,知道年轻的刘彻会在未央宫中仰望星空,开辟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
      这一切,他都从史书上读到过。
      在后世那些挑灯夜读的夜晚,他翻着泛黄的书页,看着那些两千年前的名字,刘邦、吕雉、韩信、张良、萧何,他们只是文字,是符号,是历史教科书中需要记忆的考点。他可以冷静地分析刘邦的用人之道,可以客观地评价吕后的政治手腕,可以站在历史的高度俯瞰这个时代的成败得失,像一个站在河岸上的人看着河水中的漩涡和泡沫,带着一种隔岸观火的淡然和超脱。
      可是此刻,他坐在刘邦身边,看着这个活生生的人一点点走向死亡,他感到的不再是读史时的那种淡然和超脱,而是深深的、说不清的复杂心绪。
      那是从书本上永远感受不到的东西,一个人真实地、一寸一寸地从你眼前消失的过程。你能闻到他身上散发出的药味和衰老的气息,你能听到他喉咙里发出的含糊不清的呓语,你能看到他手指在不自觉的抽搐,你能感觉到他身体里那团生命之火正在慢慢地、不可挽回地熄灭。
      这种感觉,像是一把钝刀,在你的心上一下一下地锯着。
      这个将死之人,曾经斩白蛇起义。那是在沛县丰邑西边的沼泽地里,一条大白蛇挡住了去路,众人畏惧不敢前行,他借着酒意拔剑上前,一剑将白蛇斩为两段。后来有人说那是白帝之子,而他是赤帝之子。一个荒诞不经的传说,却成了四百年大汉王朝的开篇。
      这个将死之人,在鸿门宴上死里逃生。那一夜的咸阳郊外,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刀光剑影中死神与他擦肩而过。他借着如厕的名义逃出营帐,在樊哙、夏侯婴的护送下抄小路逃回灞上军营。如果他晚走一步,如果项羽一念之间下了决心,整个中国历史都将改写。
      这个将死之人,在垓下之战中逼死了项羽。四面楚歌响起的时候,那个不可一世的西楚霸王在帐中与虞姬泣别,然后率八百骑突围,在乌江边自刎而死。他派人取了项羽的首级,用那场胜利奠定了这个新王朝的根基。
      他开创了一个王朝,这个王朝的名字后来成了一个民族的名称。两千多年后,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仍然自称"汉人",他们说着"汉语",写着"汉字",在"汉族"的身份认同中找到归属感。而这些全部,都源于躺在床上的这个枯瘦老人。
      可是现在,他只是一个即将死去的老人。
      那些辉煌、那些传奇、那些惊心动魄的故事,都已经过去了。此刻这里没有帝王,只有一个在病痛中挣扎的老人,一个即将告别这个世界的生命。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他的体温正在一点点流失,他紧闭的眼皮下眼珠偶尔会转动一下,像是在梦中也无法安宁。
      陈牧忽然想起了自己在前世的父亲。
      那个沉默寡言的中学教师,一辈子站在三尺讲台上,教了一届又一届的学生。他不太会表达感情,对陈牧的教育方式也总是简单直接,考好了不表扬,考差了也不过说一句"下次注意"。陈牧少年时总觉得父亲不够关心自己,总是羡慕同学家里那种热热闹闹的氛围。
      直到父亲查出肝癌晚期,他才第一次感受到那种撕心裂肺的恐惧。他请了长假赶回老家,在病房里陪着父亲。父亲瘦得脱了形,但精神好的时候还是会问他工作怎么样,问他有没有好好吃饭,问他在北京租房贵不贵。那些以前从来不问的话,在最后的时光里反而一句一句地问了出来。
      在病床上,父亲也是这样望着窗外,也是在夕阳西下的时候安静地走了。
      那天下午,阳光也是这样的金色。父亲难得地清醒了一会儿,望着窗外的那棵老槐树,忽然说了一句:"树叶落了。"那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然后他闭上了眼睛,呼吸越来越弱,越来越弱,直到心电图变成一条直线。
      陈牧没能见到父亲最后一面。他接到电话赶回来的时候,父亲已经被白布盖上了。他站在病房门口,看着护士把那些仪器一台一台地撤走,看着母亲趴在床边泣不成声,看着父亲的轮廓在白布下显得那么瘦小。他当时没有哭。直到后来整理父亲遗物的时候,在父亲的书桌抽屉里发现了一沓他小时候写的作文和画的画,纸张已经泛黄,被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他才终于蹲在地上嚎啕大哭,哭得像个孩子。
      那一直是他心中最大的遗憾。没能握着父亲的手陪他走完最后一程,没能在他还有意识的时候叫一声"爸",没能告诉他,其实自己一直都懂,懂他的沉默里藏着怎样的深情。
      此刻,坐在刘邦身边,他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仿佛命运在冥冥之中给了他一个补偿的机会,让他能够陪伴另一个父亲走完最后一段路。虽然这个"父亲"和他没有血缘关系,不,应该说,这具身体里流淌着刘邦的血,这具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来自这个躺在床上的老人。在他穿越而来的这三年的时光里,刘邦对他,对刘盈,虽然算不上多么慈爱,但至少在生命的最后阶段,他开始正眼看这个儿子了。他会让陈牧坐到榻边来,会问他对朝政的看法,会在半梦半醒之间喃喃地叫他"盈儿"。
      那种感觉很奇怪。陈牧知道,刘邦叫的是刘盈,不是他陈牧。但当那声"盈儿"从老人干裂的嘴唇中喊出来的时候,他的心头还是会微微一颤。
      他曾经以为自己是这段历史的局外人,是一个披着刘盈皮囊的旁观者。但三年的时间足够改变很多东西。那些日复一日的相处,那些琐碎的日常,那些不经意的瞬间,都像水一样渗进了石头的缝隙里,渐渐地将这块石头泡软了。
      哪怕这个父亲,并不是他真正的父亲。
      "父皇。"陈牧轻轻叫了一声。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殿中安静极了,只有更漏的声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脚步声。烛火摇曳了一下,将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刘邦没有回应。
      陈牧心中一紧,凑近去看。他的心跳忽然加速了,难道就是现在?难道就是在这样一个寻常的黄昏?他俯下身,将脸颊贴近刘邦的面庞,感受着老人鼻端呼出的微弱气息。那呼吸虽然微弱,但还算平稳,像是一条细得快要断掉的丝线,但还在坚持着。刘邦的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梦里说着什么,但听不清字句。
      陈牧松了一口气,直起身来,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渗出冷汗。
      窗外的余晖已经完全消失了。天边的最后一抹金色沉入了地平线,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靛蓝。夜幕开始降临,像一块巨大的幕布从东方缓缓拉过来,笼罩了整个长安城。远处的宫墙上,已经可以看到灯笼被一盏一盏地点亮,像是夜空中最早出现的星辰。
      陈牧替刘邦掖了掖被角。
      那被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滑落了下来,露出了刘邦瘦削的肩膀。陈牧小心地将锦被拉上来,盖到老人的下巴处,又将被子的边缘仔细地掖好,不让一丝夜风透进去。这些动作他做得自然而熟练,这三年来他已经做了无数次。
      做完这些,他轻手轻脚地站起身来。
      他站直身体的时候,膝盖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嚓声,坐了太久,腿都麻了。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抬起头环顾四周。
      殿中的帷帐在夜风中微微飘动。那些帷帐是深红色的,绣着金色的云纹和龙纹,是帝王才能使用的颜色和图样。它们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像是无数面沉默的旗帜,让人想起战场上那些沾满鲜血的旌旗。烛火摇曳不定,投下一地斑驳的影子,那些影子忽长忽短、忽明忽暗,像是无数鬼魅在殿中游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十八章 夕阳之下的权力与命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