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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白马之盟 翌日清晨, ...

  •   翌日清晨,长乐宫前殿。
      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宫殿上空。殿前广场上,数十乘车驾整齐排列,马匹不安地打着响鼻,似乎也预感到了今日不同寻常的气氛。
      群臣早已到齐。
      文臣以丞相萧何为首,其后是御史大夫周昌、廷尉义渠、少府阳城延等人。武将这边,太尉卢绾站在最前,其后是颍阴侯灌婴、曲逆侯陈平、舞阳侯樊哙。此外还有大大小小的列侯、关内侯,以及九卿、二千石以上的官员,满满当当地站了大半个殿。
      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肃穆的表情,但陈牧站在殿侧的屏风后面,能看清他们眼神中各自不同的内容。
      萧何面色沉稳,目光平静如古井,看不出任何波澜。这位追随刘邦最久的文臣之首,向来以沉稳著称。他微微低着头,不知是在沉思,还是在默算。
      卢绾站在武将之首的位置上,但他的表情并不轻松。作为刘邦的同乡故交、多年心腹,他显然已经知道了些什么。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着腰间佩剑的剑穗,指节微微泛白。
      樊哙,吕后的妹夫,站在人群中,浓眉紧锁,时不时偷偷抬眼打量殿上的情形。他的目光与陈牧的碰了一下,又迅速移开。
      这些细微的动作和表情,都被陈牧一一收入眼底,在心中默默记下。
      这是他在这个时代学到的最重要的生存法则:永远要观察,永远要记录,永远不要轻信任何人。在权力的棋局上,每一个人都是棋子,每一个人也都可能是棋手。
      “陛下驾到,”
      谒者悠长的唱喏声响起,群臣齐齐伏身跪拜。
      刘邦是被两个内侍架着走进来的。他今日穿了全套的皇帝冠冕,玄衣纁裳,十二章纹,十二旒的冕冠垂在面前。这本该是象征至高威仪的装束,但穿在他瘦削的身躯上,却显得空空荡荡,像一个勉强撑起来的架子。
      他在龙榻上坐下,不是高台上的御座,而是临时设在殿中的一张矮榻,这样他至少可以半躺着说话。即便如此,陈牧也能看到他额头上沁出的细密汗珠,和微微颤抖的手。
      但刘邦的目光仍然锋利。
      他扫视了一圈殿中群臣,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短暂停留。殿中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朕今日召诸卿前来,”刘邦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殿中却异常清晰,“是有几句话,要说在前头。”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蓄力气。整个大殿都屏住了呼吸。
      “朕起自布衣,提三尺剑取天下,于今十有二年矣。”刘邦缓缓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回望来路的苍凉,“这十二年里,朕诛暴秦、灭强楚,平定诸侯,统一四海。此非朕一人之力,乃诸卿与朕同心戮力之功。”
      群臣伏地,齐声道:“陛下圣明,臣等不敢居功。”
      刘邦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
      “可是,”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严厉,“朕也知道,这些年来,有多少人想着裂土封王,有多少人盼着朕早死,好让他们拥兵自重、割据一方!”
      这一声厉喝,震得殿中群臣齐齐变色。
      “韩信、彭越、英布,这些都是朕的老兄弟,”刘邦一个一个地数着,声音越来越冷,“他们是怎么死的?不是朕要杀他们,是他们逼朕杀他们!异姓封王,拥兵自重,心怀异志,这样的王,有一个算一个,朕都不能留!”
      殿中气氛凝重到了极点。几个异姓诸侯王,虽然如今已所剩无几,的脸色尤其难看。长沙王吴臣站在角落里,脸色惨白,额头上冷汗涔涔。
      “朕已经命人备好了白马。”刘邦忽然说道。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一阵马嘶。两名侍卫牵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走进殿来,在殿中央站定。那马膘肥体壮,鬃毛如银,显然是精心挑选过的。
      又有一名谒者捧上一只铜盆,盆中酒液晶莹。
      “今日,朕与诸卿立誓为盟。”刘邦撑着从榻上站起来,拒绝了内侍的搀扶,一步一步走到白马跟前。他从侍卫手中接过一柄短刀,深吸一口气,一刀刺入马颈。
      鲜血喷涌而出,溅入铜盆,在白亮的酒液中洇开,化为触目惊心的殷红。
      刘邦将短刀递给身边的萧何,示意他持刀接血。萧何双手接过刀,面色肃穆地在马颈上加了一刀,鲜血再次注入盆中。
      然后是卢绾、樊哙、灌婴、陈平……群臣依次上前,每人一刀,鲜血层层叠叠,铜盆中的酒液已经变成了一片浓稠的暗红。
      最后,刘邦亲自端起那盆血酒,面对群臣,一字一顿地说道:
      “今日之盟,第一,非刘氏不得封王。异姓封王者,天下共击之。”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心上。
      “第二,非有军功者不得封侯。无功而侯者,天下共诛之。”
      群臣齐齐跪倒:“臣等谨遵陛下之命,如有违背,天地不容,天下共击、共诛!”
      刘邦示意内侍将血酒分斟给每一位大臣。每个人端起酒碗,仰头饮尽。嘴角溢出的酒液沾在胡须上,殷红如血,分不清是酒还是血。
      陈牧站在殿侧,将这些画面一一刻进脑海。
      他看见长沙王吴臣饮酒时,手在止不住地颤抖,碗里的血酒洒了大半在衣襟上。他看见卢绾嘴角那一丝转瞬即逝的苦笑,看见樊哙与吕氏亲信之间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交换,看见陈平饮酒时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
      他还看见丞相萧何,饮完酒后向刘邦的方向望了一眼,目光中带着深沉的忧虑,这个为汉家江山操劳了半生的老臣,似乎已经在忧心盟约之后的风雨了。
      每个人都在盟誓。但每个人的心思,都不在盟誓上。
      这就是政治。陈牧在心中默默地想。再庄严的盟誓,也不过是一场戏。真正管用的,从来都是利益和力量。
      白马之盟后,刘邦的病情急剧恶化。
      他不再上朝,不再召见大臣,甚至连膳食都进得极少。侍医令张仲私下对吕后说,陛下已是油尽灯枯之象,也就是这三五日的事了。
      吕后面无表情地听完,只说了四个字:“尽力而为。”
      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这个跟随刘邦从沛县一路走来的女人,在丈夫将要离世的时候,脸上看不出太多的悲伤,更多的是深沉的算计。陈牧偶然在宫中遇见她,看见她眼中那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神色,心中不禁发寒。
      这是一个能在丈夫死后迅速掌控朝局的女人。历史上,她做到了。
      在刘邦弥留的最后一个黄昏,陈牧被再次召入了寝殿。
      这一次,殿中只有他们两个人。宫人和内侍都被遣了出去,厚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音。夕阳透过西窗照进来,将整个寝殿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刘邦今天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他甚至坐了起来,靠在窗边的榻上,望着天边那一轮正在沉落的夕阳。
      “坐。”他指了指身边的位置。
      陈牧依言坐下。他们就这样并排坐着,望着窗外的夕阳一点点西沉,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朕这一生……”良久,刘邦才开口说道,声音很轻,“杀过很多人。”
      陈牧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有些是该杀的,有些……也未必。”刘邦的目光落在远处,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那些金戈铁马的岁月,“雍齿背叛过朕,朕恨他入骨,可最后还是封了他做什方侯。韩信帮朕打下半个天下,朕……朕杀了他。”
      他忽然转过头,看着陈牧:“你说,后世会怎么记载朕?”
      陈牧心中一凛。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父皇开创四百年基业,结束秦末战乱,一统天下,与民休息。”他斟字酌句地说,“后世当以雄主视之。”
      “雄主?”刘邦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浓重的苦涩,“雄主也好,暴君也罢,朕都听不到了。”
      他又沉默了片刻,忽然说道:“盈儿,你恨朕吗?”
      陈牧愣了一下:“父皇何出此言?”
      “朕知道,”刘邦缓缓说道,目光望向陈牧,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锐利,“朕宠爱如意,几次想要易储。你心里不可能没有怨恨。朕想过,朕对这个长子……亏欠很多。”
      陈牧沉默了。
      他不是真正的刘盈,谈不上恨与不恨。但这个问题,他必须站在刘盈的立场上来回答。
      “若说毫无芥蒂,那是欺君。”陈牧轻声说道,“但父皇是真命天子,所思所虑,非儿臣所能揣度。儿臣只知道,这个江山是父皇打下来的,儿臣要做的,就是把它守住。”
      刘邦静静地听他说完,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取代。
      “守住江山……”他重复着这几个字,语气沉重,“说起来容易。你知道朕最担心什么吗?”
      “儿臣愚钝。”
      “朕担心的不是外敌。匈奴再强,不过边境之患。朕担心的……”他凑近陈牧,压低声音,“是后宫,是外戚,是那些姓吕的人。”
      陈牧的心猛地一跳。
      刘邦继续说道,声音越来越低,像是怕被谁听了去:“你母后这个人,心性刚强,手腕狠辣,朕是知道的。朕活着,压得住她。朕死了,朝中这些人,谁能制得住她?你性子仁弱,朕怕你……”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陈牧垂着眼帘,心中却在飞速转动。刘邦临终前这番话,透露出的信息太多太多了:他并非不知道吕后的野心,但他已经无力去改变什么了。他能做的,只是在临死前给这个“仁弱”的儿子一点警告。
      可是刘邦不知道的是,他面前这个“盈儿”,早已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软弱太子了。
      “父皇放心。”陈牧抬起头,目光平静而坚定,“儿臣会守住刘氏的江山。”
      刘邦看着他的眼睛,似乎在确认什么。良久,他缓缓点了点头,抬手拍了拍陈牧的手背。
      “好,好啊。朕这些儿子里,你倒是最像朕的一个。虽然看着温吞,但眼睛里……有东西。”
      他重新望向窗外。此时夕阳已经接近地平线,天边的云霞被染成瑰丽的绯红色,层层叠叠,像是燃烧的火焰。
      “朕这一生,值了。”刘邦喃喃地说,像是在对陈牧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从泗水亭的一个无赖,做到了皇帝。吃过苦,享过福,打过胜仗,也打过败仗。该杀的人杀了,该用的也用了。到了下边,见了那些老兄弟,朕……无愧。”
      他的声音逐渐低下去,最终化为一缕微弱的叹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十七章 白马之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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