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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暗流涌动 果如刘盈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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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如刘盈所料,风波并未真正平息。
首先是赵王刘如意的太傅赵尧。此人虽然表面上不再提废立之事,暗中却更加活跃。他频繁出入戚夫人的宫殿,又多次派人前往赵王封地邯郸,似乎在密谋着什么。据审食其安插的眼线回报,赵尧曾对戚夫人说过一句话:"事到如今,只能釜底抽薪了。"
什么叫做"釜底抽薪"?这四个字让吕雉彻夜难眠。
其次,朝中一些原本中立的大臣也开始暗中站队。丞相萧何虽然表面上不偏不倚,但实际上已经多次在私密场合表达了对太子仁德的赞赏。这等于是一种含蓄的表态。而武将方面,樊哙因为娶了吕雉的妹妹吕媭,天然站在太子一边;但韩信旧部中的一些人,比如彭越、英布,则对太子不冷不热,似乎在观望。
更令吕雉不安的是,刘邦的身体开始每况愈下。那一年秋天,刘邦在与英布的交战中受了箭伤,虽经太医全力救治保住了性命,但伤势迁延不愈,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下去。他开始频繁做噩梦,梦中不是被项羽追杀,就是被自己杀死的那些功臣索命。有时半夜惊醒,大喊大叫,要卫士持刀守在榻前才能勉强入睡。
一个身体日渐衰弱的开国皇帝,一个野心勃勃的宠妃,一个觊觎皇位的皇子,再加上一群各怀心思的文臣武将,这盘棋,远比表面上看起来凶险得多。
这一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十月初八,长安降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大雪纷纷扬扬下了整整三天三夜,将整座都城覆盖成一片银白。未央宫的琉璃瓦被冰雪封住,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商山四皓站在他们宅邸的廊下,看着檐角垂下的冰凌,神色各异。
"长安的冬天,比商山冷多了。"甪里先生周术搓着手,呼出一口白气。
"冷的不是天,是人心。"东园公唐秉淡淡道。
绮里季吴实冷哼一声:"既来之则安之。既然来了,就别想那么多了。"
夏黄公崔广却笑了笑,望着远处未央宫的轮廓,若有所思地说:"诸位,你们说,百年之后,史书上会如何记载我们这趟下山?"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雪在廊外呼啸而过,仿佛在替他们作答。
而在未央宫深处,刘邦又一次从梦中惊醒。他浑身冷汗,坐起身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守在榻边的宫人慌忙上前,递上温水。
刘邦接过水杯,却没有喝。他的目光落在床头挂着的那把当年斩白蛇的赤霄剑上,忽然喃喃道:
"鸿鹄高飞……鸿鹄高飞……"
"陛下,您说什么?"宫人小心翼翼地询问。
刘邦没有回答。他望着那把跟随了自己大半生的剑,久久无言。窗外的雪光映在他苍老的脸上,明暗不定。
过了很久,他忽然低声道:"传朕旨意,"
宫人连忙跪倒:"陛下请吩咐。"
刘邦的嘴唇动了动,却又停住了。最终,他摆了摆手:"罢了,罢了。明日再议吧。"
他重新躺了下去,闭上眼睛。但宫人们都看到,皇帝的眉头一直紧锁着,直到天明都没有松开。
而那首悲凉苍劲的《鸿鹄歌》,从此在未央宫中流传开来,像一个预兆、一个谶言,萦绕在大汉王朝的命运之上,久久不散。
建章宫的钟声在暮色中响了九下,惊起殿脊上的铜雀,扑棱棱飞向渐沉的夕阳。
长乐宫前殿的寝殿里,药炉上的陶罐正咕嘟咕嘟冒着苦涩的热气,满殿都是挥之不去的汤药味。侍医令张仲偻着腰,用银箸搅了搅罐中的药渣,又凑近闻了闻,眉头锁成一个解不开的结。
他是三个月前才接任侍医令的。前一任侍医令因为一剂药方加重了陛下的病情,被吕后下令廷杖,活活打死了。张仲每日如履薄冰,每一味药都要亲自尝过,反复斟酌,才敢端进寝殿。
寝殿深处,重重帷帐之后,大汉的开国皇帝刘邦正躺在病榻上。
才六十余岁的人,此刻看去却像八十老翁。黥布那一箭留下的伤,始终没有好利索。创口反复溃烂,脓血不止,敷了多少金疮药都无济于事。加上多年征战落下的旧伤、日益加重的消渴症,曾经纵横天下、提三尺剑取天下的汉王,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两颊深陷,眼眶突出,皮肤像干涸的河床那样龟裂起皱。
陈牧站在寝殿外的廊檐下,透过半开的窗棂,望着里面那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了。久到暮色从天边一直浸染过来,浸透了整个未央宫;久到殿角的铜漏滴了不知多少刻,宫人们换了两班值夜。
他是以“太子刘盈”的身份被召来的。传召的谒者说得急,说是陛下“精神尚好,想与太子说说话”。但陈牧知道,在久病之人身上,“精神尚好”往往不是什么好兆头。
回光返照,这个词从脑海中浮现时,陈牧感到一阵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他不是刘邦的儿子。他的灵魂来自两千年后,是一个叫陈牧的现代人。那场莫名其妙的车祸,让他穿越到了这个陌生的时代,成了大汉太子刘盈。
三年来,他以刘盈的身份活着,说话、行走、读书、理事,努力扮演着一个合格的储君。他见过刘邦在朝堂上运筹帷幄的威严,见过刘邦在宴席上谈笑风生的豪迈,见过刘邦在叛乱乍起时的雷霆震怒,也见过刘邦在病榻上日渐萎靡的苍凉。
但他始终记得,自己不是真正的刘盈。
他是一个旁观者。一个在历史洪流中侥幸偷生的穿越者。
可是此刻,望着病榻上那个曾开创四百年基业的帝王,陈牧心中还是涌起了一股复杂的悲悯。无关血脉,无关身份,只是一个人,对另一个行将走到生命尽头的人的,最朴素的感受。
“太子殿下。”一名中常侍从殿内走出来,向他躬身行礼,“陛下醒了,召您进去。”
陈牧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迈步走进了寝殿。
寝殿内比外面更加闷热。几个鎏金兽形炭炉烧得正旺,空气中混杂着药味、熏香味和一种淡淡的腐朽气息,那是久病之人身上特有的味道,是生命在一点点流逝时散发出的气息。
刘邦半靠在榻上,身后垫着三个锦缎软枕。他的头发披散着,花白相间,几缕枯草般的发丝粘在额角。曾经剑眉星目的面容早已被病痛折磨得走了形,只有那双眼睛,还残存着几分当年泗水亭长时的锐利。
“盈儿,过来。”
刘邦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从破旧的风箱里挤出来的。他抬起一只手,颤巍巍地向陈牧招了招。那只曾经握剑斩白蛇、持戟战垓下的手,如今瘦得皮包骨,青筋毕露,指甲泛着不健康的灰白色。
陈牧走上前去,在榻边的锦墩上坐下来。离得近了,他能看清刘邦脸上的每一道皱纹,每一片老年斑,能闻到他呼吸中带出的苦涩药气。
“父皇今日觉得如何?”陈牧按照礼制问话,语气尽量平稳温和。
刘邦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他看。看了很久。久到陈牧几乎以为自己脸上有什么不妥,久到殿角的铜漏又滴了七八下。
“你像你母后,”刘邦忽然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眉眼像。可是这神态……”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不像。”
陈牧心中微微一紧。
他知道刘邦说的是什么。真正的刘盈,性子软弱,优柔寡断,见了他这个父亲更是战战兢兢,连话都说不利索。而自己这个冒牌货,虽然尽力模仿,但骨子里那份现代人的从容和笃定,是在任何一个古人面前都难以完全掩饰的。
“儿臣长大了。”陈牧低下头,用谦恭的姿态遮掩内心的波澜,“这些年,父皇东征西讨,儿臣在后方学着理事,总该有些长进。”
刘邦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笑声牵动了肺腑,引出一阵剧烈的咳嗽。陈牧赶紧上前替他拍背,又端来温水让他漱口。忙乱了一阵,刘邦才缓过气来。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宫女们慌忙用帕子擦拭干净。
“长进好,长进好。”刘邦靠回软枕,目光变得有些飘忽,似乎在望向某个遥远的地方,“朕当年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泗水亭做亭长呢。整日里跟一帮泼皮厮混,喝酒赌钱,惹是生非。你爷爷骂我没出息,说我这辈子也就是个混混了。”
他停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意:“谁能想到,后来会走到这一步呢?”
陈牧静静地听着。这些往事,他在史书上读到过。但从当事人口中说出来,感觉完全不同。
“你不一样。”刘邦的目光重新聚焦到他脸上,“你生来就是太子。不用像我那样,刀头舔血,一步一步往上爬。可是盈儿……”他忽然握住陈牧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守住江山,比打下江山更难。你明白吗?”
陈牧感觉到那只枯瘦的手传来的力度,感觉到那力度中蕴含的焦虑、期望和深深的担忧。
“儿臣明白。”他郑重地回答。
刘邦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许久,似乎在确认这个回答有多少真心。末了,他松开手,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去吧,”他挥了挥手,“去替朕传旨,明日,朕要在前殿召集群臣。”
陈牧站起身,行礼告退。走到殿门口时,刘邦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轻得像一声叹息:
“盈儿。”
“儿臣在。”
“……没什么。去吧。”
陈牧走出寝殿,夜风迎面扑来,吹散了满身的药味。他站在廊下,仰头望着满天的星斗,心中涌起一个念头:白马之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