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鸿鹄欲高飞：汉惠帝刘盈别传》沂夫

13、第十三章：四皓入京 商山四皓入

　　商山四皓入京的消息，是在一个秋日的清晨传遍长安城的。彼时朝阳初升，金红色的光芒洒在长安城灰白色的城墙和鳞次栉比的屋瓦上，早起的商贩们正挑着担子、推着独轮车，沿着宽阔的驰道向东西两市汇集。就在这时，一队车马自城东的霸城门缓缓驶入，四辆安车以蒲草裹轮，行进缓慢而庄严，车前各立一面素帛旌旗，上书四个古篆大字，
　　"商山四皓"。
　　街市上的人先是愣住了，继而窃窃私语，随后便如滚水般沸腾起来。
　　"商山四皓？莫不是那四位避秦时乱、隐于商山的高士？"
　　"听说皇上屡次征召，皆不应命，如今怎么忽然下山了？"
　　"你们看那车上老者，须发皆白如雪，气象何等不凡！"
　　人群越聚越多，将原本宽阔的驰道挤得水泄不通。负责护卫的郎官们不得不纵马上前，以长戟分开人潮，才勉强为车队清出一条通道。四位老者端坐车中，目光平视前方，神情淡然如水，仿佛周遭的喧哗与他们毫无关系。
　　东园公唐秉
　　头一辆车中所坐的老者，年约八旬开外，身量清瘦，着一袭素色深衣，外罩玄色鹤氅。他面容枯槁，颧骨高耸，一双深陷的眼窝中，眸子却亮得惊人，如同寒潭深处的两点星光。这便是四皓之首，东园公唐秉。
　　唐秉，字宣明，原为东海郯县人。少时师从稷下名儒淳于越，通晓《诗》《书》《礼》《乐》，尤精于《易》。秦统一六国后，焚书坑儒之祸起，唐秉的业师淳于越因在咸阳宫力倡分封之制而被李斯构陷，最终被坑杀于咸阳城外。唐秉闻讯，连夜携家眷逃入商山深处，从此不问世事，一心研读残存的经籍。
　　在山中四十余年，唐秉以教授山中子弟为乐，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他为人最重气节，常说："士可杀而不可辱，志可夺而不可屈。"当年刘邦遣使以厚礼相招，他连拜帖都不曾拆开，便令童子将使者挡在柴门之外。使者不死心，在山门外候了三日三夜，唐秉始终未曾露面。
　　而今日，他却坐在了前往未央宫的车中。
　　甪里先生周术
　　第二辆车中端坐的老者面容圆润，慈眉善目，颔下三缕白须飘然及胸，看上去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他便是甪里先生周术，本名周术，字元道，因隐居商山甪里峰而得名。
　　周术原是河内轵县人，年轻时曾游学四方，足迹遍布齐、楚、燕、赵。他精通黄老之学，又兼修医术，曾在邯郸城中救治过无数贫苦百姓，分文不取。秦灭六国后，他不愿为暴秦所用，便携妻子遁入商山，以采药为生。
　　在四皓之中，周术性情最为温和圆融。他常说："处世如行舟，遇激流则避之，遇平湖则行之，何必与礁石争怒触之快？"当年刘邦征召不至，其余三皓皆怒形于色，唯有周术笑道："汉王以布衣取天下，未必不知我等心意。他不来强逼，已是尊重，我等各自安好便是。"
　　然而正是这位最温和的甪里先生，在得知太子刘盈处境危急后，第一个点头应允下山。
　　绮里季吴实
　　第三辆车中的老者与前三人大不相同。他身形魁伟，肩宽背厚，虽是年过古稀，却依旧腰板挺直，目光如电。颔下短须根根如铁，花白的头发以一根竹簪束于头顶，整个人透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刚烈之气。这便是绮里季吴实。
　　吴实，字子真，祖籍会稽，出身于吴越故地的将门世家。其先祖曾为越王勾践麾下大夫，后人辗转迁至楚地。吴实少时便以勇武著称，十五岁能开三石强弓，二十岁时已是楚军中赫赫有名的少年将军。然而项燕兵败、楚国覆亡后，吴实心灰意冷，散尽部属，只身隐入商山。
　　与其他三位皓首穷经的儒者不同，吴实隐居后并未放弃武艺。他每日鸡鸣即起，于山巅舞剑一个时辰，风雨无阻。山中樵夫常常见到一位白发老者手持长剑，在林间空地上腾挪纵跃，剑光如雪，气势如虹。有人问他为何年过古稀仍如此勤练不辍，吴实抚剑答道："剑者，心之用也。心中有剑气，便不为世间宵小所欺。"
　　他答应下山时只说了一句话："太子仁厚，如今天下初定，不能让一个无德之人坐享其成。"
　　夏黄公崔广
　　最后一辆车中坐的是四人中最年轻的一位，夏黄公崔广。说是"最年轻"，其实也已七十有三。崔广面容清癯，长眉入鬓，双眼微微眯起，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上去倒像是一位洞明世事的智者。
　　崔广，字少通，齐地临淄人，据说与秦末名士崔杼同宗。他博学多才，天文地理、星象占卜、农桑水利无所不通。在四皓之中，崔广最擅机变之术，当年在商山隐居时，曾以一人之力说服前来剿匪的秦军将领，不仅保全了山中数千百姓，还让那秦将羞愧而去。
　　崔广有一句名言："天下大势，非一人之力可逆转；但于关键处轻轻一拨，或可移山填海。"此番下山，他便是要做那"轻轻一拨"之人。
　　吕雉的叹息
　　四皓的车队浩浩荡荡穿过长安街市，最终在未央宫北阙门外停驻。消息早已传入宫中，满朝文武无不震动。
　　长乐宫中，吕雉独坐窗前，手中端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她的面容平静如水，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却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来了。"她低声道，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他们终于来了。"
　　一旁的侍女小心翼翼地接过茶盏，低声问："娘娘，可要派人去迎接？"
　　吕雉摇了摇头，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有自嘲，更有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留侯果然没有负我。"她喃喃道，"商山四皓……天下人都请不动的商山四皓，竟真的来了。"
　　她想起数月前那个深夜，她屈膝跪在张良面前，以太子之母的身份向这位运筹帷幄的开国功臣乞求一线生机。那时张良沉吟良久，最终只说了一句话："商山有四皓，天下高士之冠冕。若太子能礼聘而至，或可挽回圣心。"
　　当时吕雉只觉得这不过是一句托词，连皇帝都请不动的人，太子又如何能请来？然而她还是咬牙去做了。她以太子刘盈的名义，亲笔修书一封，言辞恳切至极，又备下最丰厚的礼物，遣使跋山涉水送入商山深处。
　　使者去了三批。第一批被挡在山门之外；第二批连四皓的面都没见到；第三批在山中苦候半月，终于带回了四皓的一封回书，
　　"闻太子仁孝，天下归心。老朽等虽遁迹山林，亦闻太子之德。愿效犬马之劳。"
　　那封信至今还放在吕雉枕边的锦匣中，纸张已被摩挲得起了毛边。
　　未央宫外的对峙
　　四皓在未央宫北阙门前下了车。
　　四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并肩而立，衣袂在秋风中猎猎作响。他们抬头望向眼前巍峨的宫阙，神情各异，东园公目光深邃，甪里先生嘴角含笑，绮里季眉宇间隐有傲然之色，夏黄公则微微颔首，似在打量这座新建成的宫殿格局。
　　守门的郎中令远远便认出了这四位老者，慌忙派人飞报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