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鸿鹄欲高飞：汉惠帝刘盈别传》沂夫

12、第十二章 整装待发 出发前一夜

　　出发前一夜，张辟疆来访。
　　他带了一坛酒，说是从父亲的地窖里偷来的，据说是高祖当年赐给张良的御酒，在地窖里藏了十多年，张良自己都舍不得喝。
　　两人在院中的老槐树下对坐。暮春的夜风拂面而来，带着槐花初绽的清香。天上一弯新月如钩，洒下淡淡的清辉。
　　“你真要去？”张辟疆给两人斟满酒，低声问道。
　　“你父亲都知道我要去，你还问？”陈牧端起酒杯，浅浅啜了一口。酒液醇厚温润，确实是难得的好酒。
　　张辟疆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跟你一起去。”
　　陈牧手一颤，差点洒了酒：“你说什么？”
　　“我说，我跟你一起去商山。”张辟疆的脸涨得通红，不知是因为酒意还是因为激动，“此事关系太子存亡，也关系张家安危。我虽然不如你聪明，但做个随从总可以吧？况且，”他咬了咬牙，“父亲年迈，我不想让他亲自涉险。我去，就等于是他去了。”
　　陈牧放下酒杯，正色道：“辟疆，你可知道此去有多少凶险？”
　　“知道。”
　　“山中有虎狼。”
　　“我不怕。”
　　“有盗匪。”
　　“更不怕。”
　　“万一戚夫人一党察觉，追杀我们的人可能比盗匪更凶残。”
　　张辟疆忽然笑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陈牧，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陈兄，你说人这一辈子，能有几次机会，像我们父辈那样做一件真正惊天动地的大事？”
　　这句话让陈牧愣住了。
　　他忽然想起来，眼前这个少年，是大汉开国第一功臣的儿子。他的父亲在三十岁之前做过的事，刺杀秦始皇、辅佐刘邦定天下、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每一件都足够写入青史。而张辟疆呢？他生在一个太平渐至的年代，父亲功成身退、闭门不出，他这个留侯之子恐怕很难再有机会像父亲那样建功立业了。
　　但今夜，机会来了。
　　“你父亲同意吗？”陈牧问。
　　“我没有告诉他。”张辟疆老实回答，“但我留了一封书信。天明之后，他会看到的。”
　　陈牧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好。”他说，“多一个人，多一分照应。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留侯若是怪罪下来，这个锅你得自己背。”
　　张辟疆哈哈大笑，笑声在寂静的夜色中传出很远：“放心！我父亲年轻时做的事，哪一桩不比我们更冒险？他有什么资格怪我？”
　　两人又饮了几杯。月色渐深，槐花香气愈浓。
　　翌日，天色未明。
　　长安城还在沉睡中，启明星挂在东方的天际，散发着清冷的光芒。永巷深处传来几声犬吠，随即又归于沉寂。
　　陈牧的小院前，两辆不起眼的毡车已经备好。车是寻常商贾所用样式，半新不旧，车篷上甚至打了几个补丁。前车载人，后车载货，锦帛、药材、茶叶、食盐，还有几坛好酒，都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
　　驭手名叫赵季，四十多岁，面相憨厚，一双大手布满老茧。此人曾是吕释之麾下的斥候，随军征战多年，对关中至商山一线的地理了如指掌。退伍后在长安以驾车为业，为人沉默寡言，嘴严得像上了锁。
　　两个护卫分别叫田横和申屠勇，都是三十出头。田横原先是吕释之的亲兵，使一柄环首刀，曾在荥阳之战中一人独斩七名楚军。申屠勇则是猎户出身，擅射，能在百步外射中奔跑的麋鹿。两人都是一身短打，外罩粗布衣裳，兵器藏在车底暗格里，看起来与寻常行商护卫无异。
　　陈牧扮作收山货的商贾，张辟疆充作他的随行书佐。两人都穿着半旧的布衣，头上裹着青巾，脸上涂了些黄粉，显得风尘仆仆。
　　“都齐了？”陈牧低声问赵季。
　　“齐了。”赵季简短地回答，然后朝田横使了个眼色。田横会意，又绕着两辆马车检查了一圈，确认车轴、轮毂、缰绳都没有问题。
　　就在此时，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众人同时警觉起来。田横的手不动声色地按向了腰间，申屠勇更是后退一步，将手探进了车底的暗格。
　　但来者却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吕雉。
　　她只带了一个贴身的侍女，披着一件深色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若非陈牧熟悉她的身形步态，几乎认不出来。
　　“皇后殿下，”陈牧连忙上前行礼。
　　吕雉抬手止住了他。她掀开兜帽，露出一张苍白而憔悴的脸。在未央宫的华服珠翠之下，人人都看到吕后的威严与气度，却很少有人见过她此刻的模样，卸下了所有伪装，不过是一个为儿子的命运而忧心如焚的母亲。
　　“本宫来送送你。”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被晨风淹没，“也是来送送太子唯一的希望。”
　　她从袖中取出一物，递给陈牧。那是一枚小小的锦囊，以五色丝线绣成，囊口系着赤绳。
　　“这里面是太子亲手写的请柬。”吕雉说，“本宫让他以自己的名义诚心诚意地写了一封，言辞恳切，应该不会有辱诸位贤士的清听。若到了关键时刻，或可一用。”
　　陈牧双手接过锦囊，郑重地放入怀中。
　　“另外，”吕雉的目光在陈牧脸上停了片刻，“本宫还想告诉你一件事。”
　　“殿下请讲。”
　　“你此去商山，若两个月内没有音讯，本宫会对外宣称你因盗窃宫中之物被处死。”吕雉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到那时，你的名字会在宫中消失，没有人会再提起你。这是为了保护你的退路，若戚夫人那边查起来，一个‘死人’是不会引起怀疑的。”
　　这番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陈牧却只是平静地行了一礼：“皇后殿下考虑周全，晚辈感激不尽。”
　　吕雉看他的眼神中，又闪过那抹不易察觉的柔软。但只是一瞬，便又恢复了往日的冷峻。
　　“走吧。”她说，“趁着天还没亮，趁着眼线还没睡醒。”
　　陈牧翻身上了车，张辟疆紧随其后。赵季挥动马鞭，马车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辘辘声。
　　驶出永巷时，陈牧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吕雉还站在原地，晨风吹起她斗篷的一角。在熹微的晨光中，她看起来不像是一位权倾天下的皇后，更像一个在风中等候儿子归来的普通母亲。
　　然后马车转过巷口，她便消失在了视线之外。
　　陈牧回过头来，攥紧了手中的玉玦。此去商山，山高水远，生死未卜。
　　但他知道，有些路一旦踏上了，便只能向前，不能回头。
　　马车驶出长安城西门的时候，东方刚刚泛起了鱼肚白。晨曦照亮了八百里秦川大地，远处的终南山脉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宛如一幅墨色未干的水墨长卷。
　　商山，就在那座山脉的最深处。
　　四个白发苍苍的隐者，正在那里等待着天下大势的叩门声。
　　而陈牧自己不知道的是，等他再回到这座长安城时，一切都将不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