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鸿鹄欲高飞：汉惠帝刘盈别传》沂夫

14、第十四章 一曲《鸿鹄歌》 约莫一炷香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宫中传出声响，沉重的宫门缓缓向两侧打开，两队郎官手持长戟鱼贯而出，分列两侧。紧接着，一个身着紫色朝服的身影从宫门中快步走出。
　　来人正是刘邦。
　　大汉开国皇帝此刻竟亲自迎出了宫门。他身着绛紫色龙袍，头戴通天冠，身形高大，步履矫健。虽然鬓边已有斑白，但那双眼睛里依旧精光四射，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只是此刻，这双眼睛中竟透出了几分难以置信的神色。
　　刘邦走到四位老者面前，停住脚步，目光从四人面上一一扫过。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沉默了片刻，刘邦忽然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宫门前回荡，惊得檐角的铜铃一阵乱响。
　　"好！好！好！"刘邦连说了三个"好"字，声若洪钟，"商山四皓，四位老先生，朕求之而不得，今日竟不请自来！"
　　东园公唐秉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圣明，老朽等山野之人，何德何能，敢劳陛下亲迎。"
　　刘邦摆手笑道："东园公此言差矣。天下皆知四位先生乃当世高士，朕虽为天子，亦当以礼相待。请，"
　　说着，他竟侧身让出道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这在汉宫中是极少见的礼遇，皇帝亲自出迎已是破格，侧身让路更是闻所未闻。
　　四位老者对视一眼，也不推辞，各自拱手还礼，便迈步向宫中走去。他们的步履从容而稳健，仿佛不是在踏入天子的宫殿，而是走在商山的小径上。
　　朝堂上的风暴
　　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整个朝廷。
　　首先是御史大夫周昌。这位以刚直闻名的老臣在朝房里听到消息时，手中的茶盏"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霍然站起，胡须不住抖动："商山四皓？他们来做什么？是谁请来的？"
　　左右属官面面相觑，无人敢答。
　　周昌在房中来回踱了几圈，忽然停下脚步，冷笑一声："好手段。太子背后，有高人啊。"
　　他当然猜得到这是谁的手笔。满朝文武，能在皇帝眼皮底下做成这件事的，除了留侯张良，还能有谁？
　　与此同时，戚夫人的宫中则是一片死寂。
　　戚夫人名懿，是刘邦最宠爱的妃子。她生得极美，据说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更兼歌舞双绝、善解人意。刘邦自沛县起兵时便将她带在身边，十余年来宠爱不衰。她为刘邦生下了赵王刘如意，从此更是一心一意想将自己的儿子推上太子之位。
　　此刻，戚夫人坐在妆台前，手中攥着一支金步摇，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铜镜中映出一张明艳不可方物的面孔，但那面孔上如今却布满了阴沉。
　　"商山四皓？"她的声音尖锐得几乎破了音，"四个老不死的山野匹夫，有什么了不起！陛下难道还会为了他们改变心意吗？"
　　身旁的老宫人低声劝道："夫人息怒。商山四皓名望极高，陛下素来敬重……"
　　"住口！"戚夫人猛地转过身来，金步摇在妆台上重重一磕，断成两截，"名望？名望有什么用？打仗靠的是刀枪，治国靠的是权术，四个老朽能有什么作为？"
　　然而她的怒骂声中，分明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恐惧。
　　赵王刘如意的太傅，御史大夫周昌的副手赵尧，此刻也在自己的府中坐立不安。他刚刚收到消息，说四皓入宫后，皇帝亲自设宴款待，席间谈笑风生，气氛融洽至极。
　　赵尧在书房中来回踱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是戚夫人一党的核心人物，废立太子之事，他曾在刘邦面前多次进言。如今商山四皓突然出现，这其中的意味，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留侯这一招，真是狠啊。"赵尧喃喃道，"拿四皓来压陛下，比我们磨破嘴皮子说一万句都管用。"
　　他停下脚步，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长长地叹了口气。
　　"看来，这件事要黄了。"
　　那一夜的御宴，设在未央宫前殿的东厢暖阁中。
　　暖阁不算太大，但布置得极为雅致。地上铺着西域进贡的织锦地毯，壁上悬挂着秦始皇时从六国搜刮而来的青铜灯具，灯油是最好的鲸脂，燃烧时散发出淡淡的香气。正中一张紫檀长案，案上已摆满了山珍海味，烤全羊、蒸熊掌、烹鹿脯、脍鲤鱼，还有各色时鲜果蔬，琳琅满目。
　　刘邦坐北面南，四位老者分坐东西两侧。作陪的还有太子刘盈、丞相萧何、留侯张良，以及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臣。
　　刘邦端起酒爵，朗声道："朕自沛县起兵以来，南征北战十余年，见过的人物也不算少。但像四位先生这般德高望重的高士，实属罕见。今日得见，朕心甚慰。来，满饮此爵！"
　　四皓齐齐举爵，一饮而尽。酒是宫中最上等的黍酒，色泽金黄如琥珀，入口甘醇绵长。
　　东园公放下酒爵，拱手道："陛下过誉了。老朽等不过是山野遗民，侥幸得全性命于乱世，实在当不起陛下如此盛赞。"
　　刘邦摇头笑道："东园公此言差矣。朕虽读书不多，但也知道，真正的贤才不在朝堂之上，而在山林之间。所谓'大隐隐于朝，中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四位先生隐居商山数十年，不为功名利禄所动，这便是我大汉真正的隐者风范。"
　　甪里先生周术微笑道："陛下如此推崇隐逸之士，倒让老朽想起一个人来。"
　　"哦？何人？"
　　"介子推。"
　　这三个字一出，暖阁中忽然安静了一瞬。
　　介子推是春秋时期晋文公重耳的忠臣。重耳流亡十九年，介子推不离不弃，甚至割下自己腿上的肉给重耳充饥。然而重耳复国后论功行赏，偏偏忘了介子推。介子推也不计较，背着老母隐居绵山。后来晋文公想起他来，派人去请，介子推不肯出山，晋文公便放火烧山，他以为介子推会为了活命而跑出来，谁知介子推竟抱着一棵柳树被活活烧死。
　　刘邦当然知道这个故事。他的笑容微微凝滞了一下，随即哈哈笑道："甪里先生这是拐着弯骂朕啊！朕可不是晋文公，就算四位先生不肯出山，朕也决计不会放火烧山的。"
　　一句话说得满堂大笑，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夏黄公崔广接口道："陛下圣明，自然不是晋文公。不过老朽倒想问陛下一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夏黄公但说无妨。"
　　崔广眯着眼睛，缓缓道："陛下以布衣之身，提三尺剑取天下，古往今来，未有如陛下之神武者也。如今大汉开国已逾七载，四海升平，万民乐业。然而老朽在山中时，常听往来客商议论，"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议论朝中储位未定，人心浮动。不知陛下对此，有何看法？"
　　这句话如同一枚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萧何低头饮酒，张良面不改色，太子刘盈则悄悄攥紧了衣袖。
　　刘邦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在四位老者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太子刘盈身上。
　　刘盈今年十七岁，生得眉清目秀，面容温和。他坐在那里，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姿态谦恭，神情却有些紧张。他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少年，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凌厉之气，反倒像一个有些怯生生的读书郎。
　　刘邦看着自己的长子，眼神复杂。
　　他想起这个孩子出生的时候，自己还在芒砀山中做流寇。吕雉独自一人在沛县老家生下刘盈，连个接生的稳婆都没有。后来吕雉被项羽俘虏，在楚营做了两年多的人质，刘盈也跟着受了无数苦楚。等刘邦终于打败项羽、建立大汉，刘盈已经是一个十多岁的少年了，一个沉默寡言、小心翼翼的少年，与父亲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刘如意就不一样了。那个孩子活泼开朗，聪明伶俐，最重要的是，他长得像刘邦。一样的浓眉大眼，一样的虎虎生风。刘邦每次见到这个儿子，就像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就在这微妙的沉默中，绮里季吴实忽然开口了。
　　这位以刚烈著称的老者站起身来，抱拳道："陛下，老朽等此番前来，并非为求取功名利禄。实不相瞒，是太子殿下三番五次遣使入山，言辞恳切，礼数周全，老朽等感其诚心，这才出山一行。"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太子殿下仁孝之名，天下皆知。老朽等虽居深山，亦有所闻。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老朽斗胆说一句，太子有此仁德，实乃大汉之福、万民之福！"
　　这番话掷地有声，暖阁中一时鸦雀无声。
　　刘邦的脸色变了变。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笑声中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绮里季说得好！"刘邦举起酒爵，一饮而尽，"既然四位先生都来了，那便留下辅佐太子，也是天下幸事！"
　　他说这话时语气豪爽，但在场的人精们都听出了其中微妙的变化，这是默认了，默认太子之位不会再动了。
　　宴席散后，刘邦并未立即回寝宫，而是独坐在暖阁中，命人撤去残席，只留下一壶酒、一盏灯。
　　他一个人坐了很久。
　　宫人们远远地候在廊下，不敢靠近。他们只能隐约看到暖阁的窗纸上映出皇帝孤独的身影，一个曾经叱咤风云、如今却已两鬓斑白的男人的身影。
　　忽然，暖阁中传出了歌声。
　　那歌声低沉而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与无奈：
　　"鸿鹄高飞，一举千里。羽翮已就，横绝四海。横绝四海，当可奈何！ 虽有矰缴，尚安所施！"
　　这是刘邦自己的歌。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写的，也许就是此刻，也许早就在心里盘旋了许久。
　　歌声在空旷的宫室中回荡，渐渐消失在夜色深处。
　　守在廊下的宦者令审食其听到这歌声，浑身一震，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以额触地，浑身瑟瑟发抖，他跟了刘邦十几年，从沛县到咸阳，从汉中到长安，他还是第一次听到皇帝唱出这样悲凉绝望的歌。
　　他知道，废立之事，尘埃落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