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鸿鹄欲高飞：汉惠帝刘盈别传》沂夫

11、第十一章 吕后的决心 翌日清晨，

　　翌日清晨，陈牧回到未央宫椒房殿时，吕雉已在偏殿中等候多时。
　　殿中只有她一人。这位大汉皇后褪去了平日的华服珠翠，只着一件素色深衣，发髻上斜插一支荆钗，面容显得格外清瘦。她的案前摆着一盏早已凉透的羹汤，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脂，显然彻夜未眠。
　　“如何？”吕雉抬头看向陈牧。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久未入眠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依然锐利如鹰。
　　陈牧在案前跪坐下来，先将昨夜与张良会面的经过详细禀告了一遍，末了才道：“留侯的意思很明确，只有请动商山四皓，太子之位才能彻底稳固。”
　　吕雉听罢，沉默了很久。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案角，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商山四皓。”她低声念着这四个字，似乎在咀嚼其中的分量，“当年陛下亲入商山都请不动的四个人，如今要为我儿所用，你觉得有几成把握？”
　　“六成。”陈牧如实回答，“若皇后殿下肯将此事全权交给晚辈去办，可增至七成。”
　　吕雉的目光落在这个少年身上，久久未移。这大半年来的相处，让她对这个来历神秘的少年逐渐生出了一种微妙的信任。他有着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沉稳和缜密，处事滴水不漏，更难得的是，他似乎真心在为太子的处境焦虑，而不只是奉命行事。
　　“你是说，你要亲自去商山？”吕雉问道。
　　“是。”陈牧俯身叩首，“此事关系重大，遣他人前往，晚辈放心不下。况且，晚辈师父与四皓中的绮里季有旧，这是旁人没有的优势。”
　　吕雉站起身来，在殿中慢慢踱了几步。椒房殿中弥漫着花椒和泥的淡淡香气，那是当年修建宫殿时特意掺入泥中以取“多子”之意的。可讽刺的是，她的夫君早已不再踏入这间椒房殿，而是夜夜宿在戚夫人的合欢殿中。
　　“你需要多少人手？”她停住脚步，背对着陈牧问道。
　　“不宜人多。四人为佳，一个驾车的老成驭手，两个身手可靠的护卫，加上晚辈自己。”陈牧显然早已盘算周全，“人多了反而打草惊蛇。”
　　“银钱方面？”
　　“需要黄金百镒，作为礼聘之资。另外备些锦帛、药材、茶叶之类的厚礼，四皓隐居多年，这些东西在山中比金银更实用。”
　　吕雉转过身来，走到陈牧面前，忽然伸手扶起了他。这是极罕见的举动，以吕后的身份，从不轻易触碰任何人。
　　“陈牧，”她的声音里有一种陈牧从未听过的郑重，“你知道此事若败露，后果是什么吗？”
　　“晚辈知道。”
　　“那你还敢去？”
　　陈牧抬起头，迎上吕雉的目光。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这位被后世史书描绘成狠辣刻毒的女人，眼中竟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晚辈在宫中这大半年，太子待晚辈如手足。”陈牧的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况且，晚辈是个无根无基的人，若太子能顺利继位，晚辈才有立足之地。所以，”他顿了顿，“这不是为别人，也是为晚辈自己。”
　　吕雉盯了他半晌，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好。”她说，“你要的人，要的钱，要的物，本宫都给你。只有一样，”她的声音骤然转冷，“此事若成了，你就是太子的恩人，本宫不会亏待你。若败了……”
　　“若败了，一切罪责皆由陈牧一人承担。”陈牧毫不犹豫地接过了话头。
　　吕雉眼中的那抹柔软一闪即逝，转瞬又变回了那个坚如铁石的皇后。她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符，递给陈牧：“凭此符到少府支取黄金百镒。至于人手，本宫会让兄长吕释之亲自挑选，他手下有几个信得过的旧部，嘴严手稳。”
　　陈牧双手接过铜符，那枚沉甸甸的符节躺在掌心，带着吕雉的体温。
　　从这一刻起，他知道自己再没有回头路了。
　　三日后，陈牧回到长安城西的住处，开始为商山之行做最后的准备。
　　他住在永巷深处一间不起眼的小院里，三间瓦房，一株老槐，与他在宫中时的铺排全然不同。此地很少有人知道，这是韩成生前在长安的居所，他走后便留给了陈牧。
　　推开师父的书房，一股陈年纸张的气味扑面而来。屋子不大，四面墙都被书架占满，架上堆满了竹简、木牍与帛书。这些都是韩成一生所藏，经史子集无所不包，其中有不少是秦火之后的孤本。
　　陈牧走到书架最深处，从底层抽出一个小巧的樟木匣子。匣子上没有上锁，打开后，里面整齐地叠放着几卷帛书。最上面一卷的封皮上写着四个篆字：商山记游。
　　这便是韩成当年入商山时的笔记。
　　陈牧在窗前坐下，小心翼翼地展开帛书。师父的字迹跃入眼帘，那是一种介于篆隶之间的书体，结字方正而笔意纵横，与师父平日的洒脱性格如出一辙。
　　帛书上记载的，是韩成二十年前的一段往事。
　　那年韩成四十出头，正值壮年。他因卷入一桩反秦密谋，被秦军追杀，一路西逃入商山地界。在山中辗转数月，穷困潦倒之际，偶然遇到了一个猎虎的壮汉。
　　那壮汉身高八尺，满面虬髯，赤着上身，正与一头斑纹猛虎徒手搏斗。韩成躲在远处看得目瞪口呆，只见那壮汉一拳砸在虎额上，竟将猛虎打得翻了个跟头，然后一柄铁如意当头击下，虎头应声而碎。
　　壮汉扛着死虎往山下走时，发现了饿得奄奄一息的韩成。他二话不说，将韩成扛上另一侧肩膀，大步流星地往山里走去。
　　这个壮汉，便是绮里季吴实。
　　韩成在绮里季的山居中住了将近四个月。养伤期间，两人日渐熟稔，常常彻夜长谈。绮里季虽出身寒微，却有着惊人的悟性和见识，从天下大势到兵法谋略，无所不通。而韩成满腹经纶，正好投了绮里季的脾性，他最敬重的就是读书人。
　　在笔记的最后，韩成写道：
　　“绮里季尝言，天下有三不可负：一曰知己，二曰故人，三曰苍生。其人虽面如铁石，心实赤子。临别之际，以师门玉佩相赠予我，言‘他日若有难处，持此玉佩入商山，吴实必不负故人’。余感其义，藏佩至今。”
　　陈牧放下帛书，从怀中摸出一枚青玉玉佩。这枚玉佩他从小便见师父贴身佩戴，从不解下，直到去世前才交到他手中。玉佩呈半月形，通体青碧，正面刻着一个篆体的“信”字，背面则是一幅简古的山川图案。
　　原来这便是绮里季赠给师父的信物。
　　陈牧轻轻抚摸着玉佩温润的表面，心中百感交集。师父虽然已经不在，但他留下的这份故人情谊，却成了此行最大的依仗。
　　他拿出笔墨，开始抄录笔记中记载的通往商山深处的路径。韩成记录得十分详细：何处有岔路，何处有水源，何处有猛兽出没，何处是四皓各自的隐居之所。这些信息对即将启程的陈牧来说，比黄金还要珍贵。
　　抄完之后，他又把张良所赠的帛书拿出来，与师父的笔记相互印证。两相对照之下，商山四皓的形象在他心中变得更加鲜活具体，他们不再是史书上冷冰冰的四个名字，而是四个有血有肉、各有故事的老者。
　　东园公抚琴引来百鸟，该是何等的风雅？
　　甪里先生寡言却精于卜筮，该是何等的神秘？
　　绮里季徒手搏虎、豪气干云，该是何等的壮烈？
　　夏黄公醉歌黍离、泪洒杯中，该是何等的深沉？
　　陈牧忽然有些期待见到这四个老人了。不是为了完成任务，而是单纯地想见一见这些活成了传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