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乐无忧》念纾

3、那年盛夏 六

　　六月的风裹挟着铺天盖地的蝉鸣，滚烫地卷过临江老街。

　　香樟树枝繁叶茂，层层叠叠的绿撑开巨大的荫凉，阳光穿过枝叶缝隙，切割成无数晃动的碎金，落在斑驳剥落的灰墙面上。墙根长着细碎的狗尾草，被热风吹得轻轻摇晃，空气里混着栀子花香、青草气，还有街边小卖部冰柜里飘出来的甜丝丝的汽水味道。

　　许之念攥着书包背带，脚步放得很慢。放学的人流从身侧匆匆涌过，喧闹的说笑声一浪接着一浪，她却一眼就看见了靠墙站着的顾缘。

　　十七岁的顾缘穿着洗得发白的白色短袖校服，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带着薄茧的手腕。她后背轻抵粗糙墙面，一条腿微微曲起，鞋底轻点墙皮，另一只脚稳稳踩在地面。指尖捏着一瓶刚从冰柜拿出来的矿泉水，瓶身凝满细密水珠，顺着指缝一点点往下淌。

　　顾缘生得冷，眉骨利落，眼型偏长，平日里看人总带着一点淡淡的疏离，周遭不少人下意识不敢靠近她。可此刻阳光斜斜落在她下颌，把冷硬的轮廓揉软，长长的睫毛投下一小片浅影，漫不经心地抬眼，正好对上许之念望过来的目光。

　　许之念的心跳骤然失控，重重撞在胸腔，震得她指尖发麻。

　　她一直是内敛安静的人，很少主动，可那一刻，心底积攒了许久的情绪再也压不住。她分开人群，一步步朝着那片树荫走过去，越靠近，越能看清顾缘眼底的神色。

　　几步开外，她停下脚步，指尖攥得发白，声音轻轻的，却无比清晰，穿透嘈杂蝉鸣落到顾缘耳中。

　　“顾缘，我安乐无忧。”

　　没有铺垫，没有“我喜欢你”，没有多余的解释。

　　这就是她准备了很久的告白。安乐无忧，是她所能想象的，最好的一生，她想把这份期许，分给眼前这个人。

　　顾缘握着水瓶的手顿住了，微微一怔。她定定看着许之念，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许之念耳尖发烫，心底开始慌乱，甚至已经想好要开口道歉，说是自己唐突。

　　可下一秒，顾缘唇角微微扬起一点浅淡的笑意，眼底那层常年覆着的冷意尽数化开。她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掌心带着夏日阳光烘出来的温度，轻轻覆上许之念微微出汗的手掌。

　　“好。”

　　只一个字，接住了许之念全部孤注一掷的心意，许诺下一整个盛夏的温柔。

　　从那天起，所有燥热的日常，都多了一层甜。

　　傍晚放学，她们绕远路去江边散步。滚烫的石板路被落日晒了一整天，踩上去暖融融的。江风掠过水面，带走白日的暑气，掀起两人的长发。顾缘会牢牢牵着她的手，走在靠近车流的一侧；许之念靠在她肩头，静静听江水拍击堤岸的声响。

　　周末会泡在老街深处的旧书店。木质书架散发陈旧纸张的味道，午后阳光透过玻璃窗斜切进来。两个人挤在靠窗的角落，共用一副有线耳机，一人一边耳塞。耳机里放着舒缓的曲子，顾缘低头翻书，偶尔侧过头看许之念，目光安静绵长。

　　也有下雨的傍晚。骤雨砸落，两人共撑一把不大的黑伞。顾缘一直把伞倾向许之念那边，自己半边肩膀浸在雨里，布料慢慢洇成深色。许之念察觉到，悄悄往顾缘身边靠，肩膀紧紧贴在一起，雨声隔绝了外界，小小的伞下，只属于她们两个人。

　　顾缘看着冷淡，心思却细。她记得许之念不吃香菜，出去买小吃总会提前叮嘱摊主；记得她怕黑，晚自习结束，一定会绕路送许之念到单元楼下，看着楼道灯亮起才转身离开；知道她敏感多想，一点点不安都会藏在心底，每次察觉到，都会耐着性子轻声哄。

　　许之念沉溺在这份独属于她的偏爱里。她无数次偷偷奢望，这个夏天永远不会结束，蝉鸣永不停歇，她们可以一直这样并肩走下去，顺着盛夏，穿过深秋，等到落雪的寒冬，兑现那句安乐无忧。

　　可蝉鸣是会慢慢衰减的。

　　日子一天天往夏末滑去。风里的热浪一点点褪去，早晚添上凉意，香樟叶子开始零星飘落，傍晚的天光暗得越来越早。

　　夏末的风，吹来了潜藏在许之念心底所有的怯懦。

　　她们还年少，升学、未来、遥遥无期的前路，横亘在两人之间。许之念反复辗转，无数个夜晚胡思乱想，她害怕前路变数太多，害怕自己没有足够的力量，扛住未来所有压力，怕自己单薄的喜欢，撑不起那句一生安乐无忧。她固执地认为，自己会拖累顾缘。

　　夏末的最后一个黄昏，依旧是这条临江老街。

　　晚风已经带上凉意，江面上的落日沉得很快，橘红色余晖铺满天际。许之念站在顾缘面前，缓缓抽回了一直被握着的手。

　　指尖脱离的瞬间，顾缘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敛下去，眼底的光慢慢暗了。她没有激动，没有质问，只是安静地看着许之念，声音很轻，带着一层碎裂般的凉意：

　　“许之念，是你选的。”

　　是你选择放开我。
　　是你选择终止我们的夏天。
　　是你亲手，推翻了你说的安乐无忧。

　　许之念垂着头，不敢抬眼去看她的眼睛。牙齿死死咬住下唇，酸涩灌满喉咙，眼眶滚烫发红，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她舍不得，痛得快要喘不过气，可她还是松开了手。

　　晚风掠过，卷起地上枯黄的落叶，隔在她们中间，拉出一道再也跨不过去的鸿沟。

　　蝉鸣渐渐沉寂，盛夏走到终点。

　　夏天结束了。
　　她们？也走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