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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夏尽   凌 ...


  •   凌晨六点四十七分。

      城市还陷在一片浅灰色的沉睡里,天未大亮,路灯残白,隔着双层玻璃透进来的光淡得几乎看不见。

      许之念醒得很彻底。

      不是惊醒,不是多梦后的疲惫,是心脏先一步醒了。

      一种缓慢、绵长、压在胸腔最深处的闷痛,从梦里延续到现实,牢牢扣着她的呼吸。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轻微的酸涩,像有一块浸了冷水的棉絮,堵在心口,不上不下,沉沉的。

      她平躺在床上,四肢舒展,姿态安稳,看上去和每一个寻常睡醒的清晨没有半点区别。

      只有她自己知道,身体是僵的。

      睫毛垂落,一动不动,眼眸轻阖几秒,再缓缓睁开。
      视线落在头顶纯白的吊顶上。

      墙面干净,边角平直,唯独左上角有一道极细的裂痕,七年了,裂痕没变长,没变深,安安静静悬在那里,像她心里那道从未愈合的疤。

      七年。

      整整七年。

      梦里的画面还在翻涌,清晰得过分,鲜活得近乎残忍。

      还是十七岁的那条临江老街。

      六月的日头很盛,香樟树叶层层叠叠,把毒辣的阳光切碎,筛成满地晃动的碎金。风一吹,光斑在地面跳动,蝉鸣铺天盖地,吵得整个夏天都滚烫热烈。

      顾缘就站在那片树荫里。

      白短袖,浅色校服裤,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干净清瘦的手腕。她微微靠着斑驳老旧的墙面,手里捏着一瓶刚拧开的矿泉水,指尖随意搭在瓶身上,眉眼清冷淡漠,是惯常疏离的模样。

      可当她转头看向许之念的那一秒。

      所有疏离尽数消融。

      眼底落满细碎阳光,温柔得不像话。

      梦里的风是暖的,空气里有栀子花混着青草的甜香,江边的晚风轻轻拂过发梢,顾缘牵着她的手,掌心温度滚烫,真实得仿佛触手可及。

      她们并肩走路,慢慢悠悠,不赶时间,不慌未来。

      那是许之念这辈子,最安稳、最安心的时刻。

      也是她永远回不去的时刻。

      梦境崩塌的一瞬间,所有温热尽数抽离。

      取而代之的,是房间里深秋的凉。

      窗帘厚重紧闭,隔绝了外界所有风声与天光,室内安静得可怕,安静到她能清晰听见自己缓慢、沉重、带着滞涩的心跳声。

      枕边微凉,床单平整,空无一人。

      什么都没有。

      没有蝉鸣,没有晚风,没有香樟,没有老街。

      更没有顾缘。

      许之念缓缓偏过头,视线落向床头柜。

      玻璃杯里是昨晚睡前倒的温水,一夜静置,温度散尽,只剩下彻骨的凉。手机屏幕暗着,安安静静贴在桌面,没有消息,没有提醒,一如她这七年空空荡荡的生活。

      她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心口。

      痛是钝的,是沉的,是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旧疾。

      七年里,外人看见的许之念,永远温和、懂事、克制、体面。

      工作稳妥,性格安静,待人疏离有度,从不情绪化,从不失态。

      朋友偶尔提起年少旧事,也只会轻描淡写一句:以前那段感情,早就翻篇了。

      所有人都笃定。

      是许之念先走的。

      是许之念先放下的。

      是许之念,先不爱了。

      只有许之念自己清楚真相。

      那年夏末,是她先松开的手。

      不是腻了,不是淡了,更不是不爱了。是太爱。

      是十七岁的她太过胆小、太过自卑、太过怯懦。

      那时的她们太年轻,前路茫茫,未来看不见半点轮廓,升学、距离、成长、未知的世俗压力,像一座座压在头顶的山。她看不见前路,给不了承诺,怕耽误顾缘,怕自己的喜欢太轻飘飘,撑不起那句一生安乐无忧。

      她以为放手是成全。

      是体面退场,是不拖累彼此。

      后来岁岁年年走过,她才后知后觉的明白。

      那不是成全。

      是逃避。

      是她这辈子,最愚蠢、最无可挽回、最痛彻心扉的选择。

      她亲手结束了她们的盛夏,亲手推开了这辈子最想留住的人。

      思绪拉扯间,手机屏幕自动亮起。

      天气推送弹窗跳出,白色字体清晰冷硬,字字戳眼。

      【本市降温预警:秋末寒潮抵达,本周夜间最低跌破十度,入冬倒计时开启。】

      入冬。

      又要入冬了。

      许之念的指尖停在屏幕上,微凉的触感透过玻璃渗进皮肤。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夏天。

      年少的她站在风里,认真又笨拙地告白。

      她说,顾缘,我想和你安乐无忧。

      那时的她们偷偷约定。

      一起过完热烈盛夏,一起熬过落叶深秋,一起等第一场落雪,一起安安稳稳,岁岁无忧,年年相伴。

      她们说好,要一起过冬。

      可那年的冬天还没等来。

      她们的夏天,就先死了。

      风停夏尽,蝉声落幕,人潮散去。

      她亲手,把顾缘留在了那个盛夏。

      许之念缓缓坐起身。

      背脊离开柔软的被褥,贴上微凉的床头板,凉意顺着脊椎一点点往上爬。她垂着眼,长发散落肩头,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单薄紧抿的唇。

      房间寂静无声。

      天光一点点从窗帘缝隙渗进来,微弱、苍白、无力。

      七年光阴,春夏秋冬轮替了七次。

      她学会了独立,学会了稳重,学会了处理所有情绪,学会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熬过所有昼夜。

      唯独学不会一件事。

      忘记顾缘。

      每一次夏末将至,她心绪必乱。

      每一次秋风渐起,她旧疾必发。

      每一次寒冬来临,她都会反复想起那句作废的诺言。

      安乐无忧。

      多么温柔的四个字。

      最后成了困住她整整七年的牢笼。

      许之念微微抬眼,望向紧闭的窗帘,声音极轻,近乎气音,消散在空荡的房间里。

      “顾缘。”

      “又是一年,要冬天了。”

      “可我再也没有机会,陪你过冬了。”

      盛夏早已落幕。

      而她的思念,终年不愈,岁岁成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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