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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七回:汜水之阳,刘邦称帝定天下 汜水北岸, ...

  •   汜水北岸,二月初三。
      天还没亮透,刘季就被帐外嘈杂的人声给吵醒了。他翻了个身,下意识去摸枕头边的手机,当然摸了个空,手指只在坚硬的木枕上叩了两下。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
      穿越这事儿吧,说起来挺酷的,实际操作起来全他妈是坑。没有热水器,没有抽水马桶,没有咖啡,连个闹钟都没有。他都来这儿好几年了,还是每天早上都要经历这么一回心理落差。
      帐帘一掀,萧何的脑袋探了进来。这位未来的酂侯此刻满脸通红,眼睛里全是血丝,一看就是一夜没睡。
      “大王,您醒了?礼官已经到了,冕服也送来了,太仆那边说祭祀用的牲牢都备齐了”
      “等等等等。”刘季摆了摆手,声音沙哑,“萧何,你知道现在什么时辰吗?”
      “回大王,卯时刚过。”
      “卯时。”刘季深吸一口气,“翻译成我听得懂的话就是凌晨五点多。你见过哪个正经皇帝天不亮就起床登基的?秦始皇?那他妈是个加班狂魔,最后活活累死在出差路上,你让我跟他学?”
      萧何张了张嘴,显然没跟上刘季的脑回路,这种情况他早就习惯了。
      “大王今日是您即皇帝位的日子。”
      “我知道。”刘季坐起身来,抓了抓乱蓬蓬的头发,“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才想多睡一会儿。仪式几点开始?”
      “辰时三刻。”
      “那就是七点四十五。”刘季掰着手指算了算,“你们提前两个多小时把我叫起来,就为了让我在这儿干坐着等?”
      萧何沉默了片刻,试探性地说道:“大王,要不臣让膳房先送些吃食?”
      “这还差不多。”刘季站起来,披了件外衣,“让他们多弄点肉。对了,有酒没有?”
      “大王,今日大典”
      “萧何啊萧何。”刘季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知道后世怎么评价你吗?‘萧规曹随’,一代名相。但你现在这个唠唠叨叨的劲儿,跟我妈有得一拼。行了行了,不喝酒,给我弄碗热汤,这总行了吧?”
      萧何如蒙大赦,一溜烟跑了。
      刘季独自站在帐中,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手。粗糙,全是老茧,指节上有好几道疤,那是荥阳之战时留下的。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更不用提,鸿门宴那次差点连命都丢了,彭城之战被项羽追得把儿女都踹下了车,广武山对峙时胸口挨了一箭,差一寸就见了阎王。
      这些在后世的史书上都是几行字的记载。有的甚至只有一句话:“汉王伤胸。”
      但对他来说,每一道疤都是一段疼得死去活来的记忆。
      他穿越前是秦末汉初史专业的研究生,论文题目就是《项羽刘邦军事对峙研究》。当年写论文的时候,他在图书馆里翻阅那些竹简照片,对着电脑敲键盘,喝着速溶咖啡,觉得自己挺辛苦的。
      现在想想,真想穿越回去扇自己两巴掌。
      “刘季你他妈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他自言自语。
      “大王?您在跟谁说话?”帐外的卫士探头问道。
      “跟我自己。怎么了?”
      “没、没什么。”卫士缩了回去,脸上表情分明在说“咱大王又犯病了”。
      一个时辰后,刘季站在了汜水北岸临时搭建的高台上。
      说是高台,其实就是用夯土垒起来的一个大土堆,上面铺了层木板。台子周围插满了赤色的旗帜,在二月的寒风中猎猎作响。放眼望去,台下黑压压跪了一大片人,诸侯、将领、文臣、士卒,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
      从现代人的视角来看,刘季觉得眼前这场景特别像某些大型传销现场的誓师大会。尤其是那些赤旗,颜色搭配简直跟某些公司的团建活动一模一样。
      他差点没绷住笑出声来。
      但他忍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人群最前面的那些面孔。樊哙、夏侯婴、周勃、灌婴、曹参、张良、陈平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期待。他们跟着他从沛县起兵,一路打打杀杀走到今天,不知死了多少人,不知流了多少血。他身后那些看不见的鬼魂,比台下这些活人要多得多。
      “大王。”张良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低声说道,“礼官要宣读册文了。”
      刘季点了点头。
      礼官展开竹简,用一种拖长了尾音的调子念了起来。什么“天命在汉”,什么“伐罪吊民”,什么“膺受大命”,这些词儿刘季太熟悉了,他在研究生阶段逐字逐句分析过这篇即位诏书的每一个版本。
      但当他站在这里,亲耳听到这些文字被念出来的时候,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他胸口上,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册文念完了。
      按照流程,接下来是他下诏。
      刘季深吸一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了那卷竹简,这是萧何带着一帮文士熬了好几个通宵写出来的诏书,辞藻华丽,引经据典,充分体现了大汉开国应有的文化水准和文学素养。
      他把竹简展开,看了一眼。
      然后又卷上了。
      “大王?”萧何在旁边脸都白了。
      刘季没理他,直接迈步走到了高台最前面。
      风很大,吹得他袍袖翻飞。他往下扫了一眼,在人群中找到了卢绾、找到了审食其、找到了那些从沛县一起出来的老弟兄们。
      “诸位。”他开口了,声音被风送出很远,“萧相国给我准备了一份诏书。写得很好,四六骈文,对仗工整,该引的典故都引了,该用的修辞都用了。我昨天晚上看了三遍,愣是一段没背下来。”
      台下一片愕然。
      萧何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恨不得冲上去把刘季拽回来。
      “所以我就不念了。”刘季把竹简往旁边一扔,正好落在张良怀里,“咱们说点实在的。”
      他清了清嗓子。
      “从沛县起兵到现在,八年了。八年,你们知道有多长吗?我儿子都能打酱油了,哦,你们听不懂什么叫打酱油,就是能帮他娘干活了。这八年里,大仗小仗打了不知道多少,死了多少人我也算不清。我就记得荥阳被围那次,纪信穿上我的衣服扮成我去投降,被项羽活活烧死了。”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我欠他一条命。也欠在场很多人的命。你们跟着我刘季,不是因为我比项羽能打,说句实话,论打仗,十个我绑一起都不够项羽一只手打的。你们跟着我,是因为你们觉得我能让大家过上好日子。”
      台下有人开始抹眼泪了。
      “所以我今天跟你们说清楚。我这个皇帝,不是老天爷赏的,虽然诏书上是那么写的。我这个皇帝,是你们用命换来的。每一张选票都是拿血填的,我得认这个账。”
      “选票”这个词让不少文臣面面相觑,但武将们都听懂了,大王的意思是,他的皇位是大伙儿给的。
      樊哙在台下第一个吼了出来:“陛下万岁!”
      这一声喊像是点燃了火药桶,台下山呼海啸般地响了起来:“万岁!万岁!万岁!”
      刘季站在高台上,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极其荒诞的感觉。
      他想起穿越前,自己对着电脑写论文的那些夜晚。写到刘邦称帝这一段的时候,他曾经在笔记里批注了一句:“刘邦的皇帝之位来自军功集团的集体拥护,本质上是一种军事民主制的遗产。”
      当时导师看了这个批注,还夸他“视角新颖”。
      现在他就站在这个“军事民主制遗产”的现场,听着几万人冲他喊万岁。
      这感觉怎么说呢,就像你本来在博物馆隔着玻璃看一件文物,突然被人一脚踹进了展柜里,然后发现那件文物的确是货真价实的,连上头的灰尘都是真的,连那股子血腥味都是真的。
      “张良。”他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臣在。”
      “你替我记着,今天说的这些话,一字不改,全记下来。”
      张良犹豫了一下:“陛下,有些措辞恐怕不合体例。”
      “体例?”刘季转过身来,咧嘴一笑,“子房啊,你读过那么多史书,你告诉我,哪个体例是给活人定的?活人的事,就该活人说活话。等我们都死了,后人爱怎么改怎么改,那是他们的事。”
      张良看着刘季的脸,良久,深深一揖:“臣明白了。”
      登基大典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刘季穿着那身又重又闷的冕服,在群臣的簇拥下走进临时搭建的大帐。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头上那顶冠冕摘下来,随手丢在了案上。
      “这东西看着挺唬人的,戴着简直上刑。”他揉着被压得生疼的额头,“怎么着,以后每天上班都得戴这个?”
      礼官在旁边小声说:“陛下,依礼制,朝会时应戴冕”
      “那以后朝会都改在下午。”刘季一屁股坐在案后,跷起了二郎腿,“上午我要睡觉。”
      礼官的脸都绿了。
      萧何赶紧上前打圆场:“陛下今日劳累,这些仪制之事容后再议,容后再议。”
      “行,那就容后再议。”刘季招了招手,“都坐吧,别站着了。我,不对,该改口了。朕今天有几件事要跟你们商量。”
      群臣纷纷落座。刘季扫了一圈,发现自己这帮手下坐得特别有意思,武将全挤在左边,文臣全挤在右边,中间空出一条泾渭分明的线来。
      “你们这是划江而治啊?”刘季乐了,“中间那条缝是留给谁的?留给项羽吗?哦,对,项羽已经死了。”
      没人敢笑。
      “第一件事。”刘季竖起一根手指,“定都。萧何之前建议定都洛阳,周勃说应该回关中。你们谁先说?”
      周勃腾地站起来:“陛下!关中形胜之地,被山带河,四塞以为固,沃野千里,天府之国!当年秦始皇就是靠这个一统天下的!洛阳四周无险可守,一旦有变”
      “行行行,你坐下。”刘季打断他,“周勃啊,你说得都对。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关中好是好,就是离咱们老家太远了。弟兄们跟了我这么多年,图的是什么?不就是封个好地方,离自己老家近点,方便照顾爹娘妻儿吗?”
      这话一出,武将那边立刻骚动起来,不少人频频点头。
      萧何皱眉道:“陛下,定都大事,不可以私情论之。”
      “我知道。”刘季往后一靠,仰头看着帐顶,“张良,你怎么看?”
      张良沉吟片刻,缓缓说道:“洛阳虽有成周之旧,然四战之地,非子孙之利。关中金城千里,天府之国,娄敬之说是也。”
      “说人话。”
      “臣以为宜都关中。”
      刘季叹了口气。他知道历史上刘邦就是听了娄敬和张良的建议定都关中的,长安城后来也确实成了大汉四百年的基业所在。
      但知道归知道,真要下这个决定,还是不太容易。
      因为他脑子里住着两个灵魂,一个是秦汉史研究生的理性判断,知道定都关中是绝对正确的选择;另一个是沛县刘老三的私人情感,觉得洛阳好歹离老家近一点。
      “行吧。”他最终拍板了,“就关中。不过长安城得重新修,咸阳让项羽烧得差不多了。萧何,这事你来办。”
      “臣领旨。”
      “第二件事。”刘季竖起第二根手指,“封赏。传朕旨意:韩信改封楚王,都下邳;彭越封梁王,都定陶;韩王信仍旧封韩王,徙都颍川。吴芮封长沙王,无诸封闽越王,赵佗封南越王。”
      他一边说,萧何一边飞快地在竹简上记着。
      “还有咱们自己人。封曹参为平阳侯,食邑一万零六百户,多出来的那六百户,是我私人补给你的。荥阳那一仗,你替我扛了不少。”
      曹参愣了一下,随即深深跪下去叩首:“陛下知遇之恩,臣万死不辞!”
      “别万死了,死一回就够了。”刘季摆摆手,“周勃,绛侯,食邑八千一百户。樊哙,舞阳侯,食邑五千户。夏侯婴,汝阴侯”
      他一口气封了二十多个列侯,每个人都精确到了具体的食邑户数。
      萧何在旁边越记越心惊。因为他发现刘季说的这些数字,多一分不多,少一分不少,把该封的都封了,该平衡的都平衡了,而且每个人的功劳大小在食邑数目上都体现得明明白白。
      他当然不知道,刘季前世写论文的时候,把《史记·高祖功臣侯者年表》背得滚瓜烂熟。那篇年表里一百四十三位列侯的受封时间和食邑户数,全都在他的脑子里存着呢。
      说白了,他现在就是照着标准答案在答题。
      “萧何。”刘季忽然看向他。
      “臣在。”
      “酂侯,食邑八千户。”
      萧何刚要谢恩,旁边的樊哙不干了,虽然他自己刚被封了舞阳侯,但还是忍不住替萧何抱不平:“陛下!萧相国从未亲临战阵,坐镇后方管管粮草而已,怎么食邑比我们这些在前线拼命的还多?”
      刘季看了樊哙一眼,忽然笑了。
      “樊哙啊,我问你个问题。你打过猎吗?”
      “打、打过。”
      “打猎的时候,追兔子的是狗,但发现兔子踪迹、指挥猎狗去追的是人。你说是狗的功劳大,还是人的功劳大?”
      樊哙挠了挠头:“自然是人的功劳大。”
      “这就对了。”刘季指了指满帐的武将,“你们这些人,就是追兔子的猎狗。萧何呢,是那个发现兔子、指挥你们去追的人。更何况,你们最多一家三口跟着我干,萧何可是把全族几十口子都押在我身上了。八千户,我还嫌少了呢。”
      樊哙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愣了半天,终于咧嘴笑了:“陛下说得对,我樊哙就是个追兔子的狗!”
      满帐哄堂大笑。
      萧何跪在地上,眼眶泛红,声音都有些发抖:“臣臣谢陛下隆恩。”
      刘季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感慨。他想起穿越前读到萧何晚年因罪入狱那段史料时,曾经在论文旁边写了四个字批注:“兔死狗烹”。
      但现在,他看着眼前这个红着眼眶的中年人,忽然觉得历史书上那些冰冷的因果分析都变得残酷了起来。
      “起来吧。”刘季站起来,走到萧何面前,亲手把他扶了起来,“萧何,你给我记住了。你欠我的那些,你早就还清了。从今往后,是我欠你的。”
      萧何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泪终究没忍住,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帐中沉默了好一阵子,谁也不好意思出声。
      最后还是刘季自己打破了沉默:“行了行了,封赏的事儿就这些,剩下的明天再议。我,朕饿了,搞点吃的来。酒就算了,今天不想喝。”
      “陛下。”张良忽然开口,“还有一事,臣不得不提。”
      “说。”
      “天无二日,国无二主。陛下即皇帝位,则义帝之号当如何处置?”
      刘季的动作顿住了。
      义帝。楚怀王的孙子,当年项梁从放羊堆里扒拉出来的那个少年。项羽把他迁到长沙,半路上让人给杀了。严格来说,刘邦当初打出“为义帝发丧”的旗号讨伐项羽,这才能聚拢那么多诸侯。
      但现在项羽死了,他自己当了皇帝,义帝这个旗号就成了烫手山芋。
      刘季沉默了很久。
      他当然知道历史上是怎么处理的,追尊义帝为“义帝”,立庙祭祀,然后这件事就慢慢被遗忘了。史书上对此一笔带过,轻描淡写得好像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他现在站在这里,忽然想起那个少年。他从没见过义帝本人,只听说过关于他的描述:年纪不大,大概十六七岁,长年被项梁藏在幕后,没有自由,没有权力,就是个活着的旗号。
      后来项羽觉得这个旗号不好用了,就换了个旗号。而那个少年,死在了南下的路上。
      “给他立个庙吧。”刘季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在长沙,找一个好地方,按天子的规格修。谥号就叫‘义’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另外派人去查,当年是谁动的手,一个都不许放过。朕不管幕后主使是谁,反正最大的那个已经死了。但动手的人,必须死。”
      帐中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刘季语气里那股压抑着的怒意,不是做给别人看的,是真的怒了。
      张良深深看了刘季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应了一声:“臣领旨。”
      夜色降临的时候,刘季一个人走出了大帐。
      汜水河面泛着冷白色的月光,波光粼粼,静静地流淌着。这条河不算大,在地图上是那种需要放大好几倍才能找到的细小曲线。但从今天起,它会出现在每一本史书里,被无数人反反复复地提起。
      “汜水之阳,刘邦即皇帝位。”
      刘季站在河边,裹紧了身上的衣服,忽然觉得特别冷。不是身体上的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他想起了穿越前的那个夜晚。
      那天晚上,他在图书馆里待到很晚,正在写论文的最后一章。题目他已经记不太清了,大概是关于刘邦建国后政治制度设计的什么分析。写到半夜,他觉得太累了,就趴在桌上睡了一会儿。
      然后他就穿越了。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理由。前一秒他还在二十一世纪的大学图书馆里对着电脑,后一秒就在公元前三世纪的沛县大牢里被绑着,那时候萧何正在牢里关着他,准备拿他顶罪。
      这些年在刀光剑影里摸爬滚打,他很少有时间去想“为什么会穿越”这个问题。但现在,站在这条名叫汜水的河边,这个问题突然又冒了出来。
      为什么是他?
      为什么让他来当这个刘邦?
      “陛下。”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刘季回过头,看见一个瘦削的身影站在月光里。是张良。
      “子房?你还没睡?”
      “臣在想今日陛下说的那些话。”张良走到他身边,也看着河面,“陛下今日在台上说的那句话,‘活人的事,就该活人说活话’,臣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你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张良笑了一下。这个素来不苟言笑的人,笑起来居然有些温暖。
      “臣读过很多史书。”张良缓缓说道,“三皇五帝,夏商周秦,历朝历代的兴替,臣都烂熟于心。但今日站在台下听陛下说话的时候,臣忽然觉得自己以前读的那些书,似乎漏掉了什么。”
      “漏掉了什么?”
      “人的温度。”张良转过头来看着他,“史书上记载的都是大事、大义、大道理,却从来不记一个人说了什么话,心里在想什么,害怕什么,不舍什么。陛下今天在台上说的话,也许不合体例,但臣觉得,那也许比任何一篇冠冕堂皇的诏书都更接近真相。”
      刘季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大笑起来。
      “张良啊张良,你知道你刚才那段话像什么吗?像我们那儿的论文答辩。不过你说得对。”他收住笑声,望着远处的河面,“子房,你知道我最害怕的是什么吗?”
      “臣不知。”
      “我最害怕的是,有一天我会变成另一个人。”刘季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变成秦始皇那样的人,变成项羽那样的人,变成一个看谁都像威胁、听什么都不信、活到最后只剩下孤家寡人的人。”
      晚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吹乱了两人的衣袍。
      “不会的。”张良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道。
      “这么肯定?”
      “因为臣从未见过一个皇帝,会在登基大典上把诏书扔掉。”张良难得露出一丝笑意,“秦始皇不会,项羽也不会。只有陛下会。”
      刘季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月光照在河面上,泛起粼粼的波光。远处营地里传来士兵们喝酒划拳的喧哗声,偶尔夹杂着几声粗犷的笑骂。空气中飘着烤肉的香气和焚烧木柴的味道。
      这就是人间。
      这就是他拼了命也要守住的人间。
      “回去吧。”刘季转身往回走,“明天还有一堆事要办。封赏还没弄完,田租要减,徭役要改,还有那帮诸侯王哎对了,子房,你说韩信那个人,他真会老老实实待在楚地吗?”
      张良的脚步顿了顿。
      “陛下,这个问题臣不敢妄言。”
      “你不敢说,我替你说。”刘季边走边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今天吃什么,“韩信这个人,论打仗是千古奇才,论做人是个巨婴。他迟早要搞事。”
      张良被“巨婴”这个词噎了一下,虽然不太明白具体含义,但大致能猜到是什么意思。
      “那陛下打算”
      “不打算。”刘季头也不回地说道,“他现在功劳最大,威望最高,动他就是牵一发动全身。先让他当几年楚王吧,该给的都给他。至于以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张良:
      “对了,你帮我想个事儿。”
      “陛下请讲。”
      “咱们这个国号,‘汉’,怎么跟老百姓解释?不能老是‘天汉’、‘银河’那套老掉牙的说辞。老百姓听不懂。”
      张良想了想:“陛下以为当如何?”
      刘季望着远处的星空,忽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汉,就是‘汉子’的汉。顶天立地的人,能打能扛的人,说话算话的人。”他说,“往后千年万年,但凡在这片土地上站着的人,都该知道,他们叫汉人,不是因为什么狗屁天命,而是因为他们祖上有一群流干了血也要争口气的汉子。”
      夜风浩荡,赤旗猎响。
      张良站在月光下,久久看着刘季的背影。
      这个皇帝,和他读过的所有史书里写的都不一样。
      但也许,这才是真正的开国之君该有的样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二十七回:汜水之阳,刘邦称帝定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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