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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回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泗水亭长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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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何的手在微微发抖。他把竹简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然后抬头看向刘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震惊,是敬畏,还是别的什么。
"这是,"
"这是我做的梦。"刘季说,语气尽量平淡。
"梦里的事,一定会发生吗?"
"到目前为止,都发生了。"
萧何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把竹简还给刘季,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宝物。
"这些事,"他低声说,"如果让别人知道,"
"所以只有你知道。"刘季截断他的话,"何兄,我信你。这些东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曹参,暂时也不必知道全部。"
萧何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刘季忽然说,"你帮我查一个人。"
"谁?"
"张良。"
萧何微微一怔:"张良?故韩相之子,博浪沙刺秦皇的那个?"
"对。他现在应该在下邳一带活动。帮我留意他的动向。如果能联系上,"刘季顿了顿,"算了,现在还不是时候。但记住这个人。他很重要。"
萧何点头,没有多问。
十二月末,天气更冷了。泗水河面上结了薄薄的一层冰,人的鼻息凝成白雾久久不散。
这天午后,曹参忽然来了。他是骑马来的,这在当时是很不寻常的事,因为马匹在秦代是战略物资,一般人用不起,曹参骑的这匹是县里的公马。
他翻身下马的时候,刘季正蹲在院子里研究一张粗糙的地图,他自己画的,用炭条画在一块破麻布上,标注了沛县周边的主要道路和水系。
"曹参!"刘季抬头,"你怎么来了?"
"城里出事了。"曹参说,声音还是那么低沉,但他的眼神比平时更锐利,"沛县城里来了一个人。"
"谁?"
"雍齿。"
刘季的眉头皱了起来。雍齿,他在历史书上读到过这个名字。此人是沛县的豪强,和刘邦是同乡,但关系并不好。历史上刘邦起事的时候,雍齿一开始也跟着他,但后来背叛了,带着丰邑投靠了魏国。这个背叛让刘邦恨了雍齿一辈子,但为了大局,最后还是封了他一个侯。
这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定时炸弹。
"他来干什么?"刘季问。
"纠集了一些人,在城里到处游说。他说天下已乱,沛县应该自保。他在城里很有号召力,不少年轻人跟他走了。他还放话说,"
曹参顿了顿。
"说什么?"
"说泗水亭刘季不过是个浪荡子,只会喝酒吹牛,要是让他掌了权,沛县人全都要完蛋。"
刘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这一笑,让曹参有些意外,他以为刘季会愤怒,至少会不满。
"雍齿说得没错啊,"刘季拍了拍手上的土,"我确实是个浪荡子。但他说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
"浪荡子掌权,沛县不会完蛋。浪荡子不掌权,沛县才会完蛋。"
曹参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走吧,"刘季站起来,"我们也该去城里看看了。"
"你不怕雍齿?"
"怕?"刘季反问,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我刘季,怕过谁?"
沛县县城不大,四条主街呈十字形交叉,中心是一座夯土鼓楼,四周是密密麻麻的土坯房。城墙是夯土筑的,不到两丈高,城外有一条护城壕,但年久失修,大半段已经淤塞了。
刘季和曹参进了城,正赶上雍齿在鼓楼下的空场上演说话。
雍齿是个三十出头的壮汉,浓眉阔口,一脸横肉,穿着一身利落的短衣,腰间挎着一柄长剑,声若洪钟,气场十足。他站在一块磨盘石上,周围围了上百号人,都在听他说话。
"沛县的父老乡亲们!"雍齿举起双手,声震四野,"现在天下大乱,陈胜在东南,项梁在江南,秦军在中原,沛县就像惊涛骇浪里的一叶小舟,随时可能翻船!我们怎么办?靠谁?靠咸阳?咸阳自身难保!靠县令?县令是秦人,迟早跑路!我们只能靠自己!"
底下一片附和声。
"我雍齿,生在沛县,长在沛县。我爹埋在这里,我娘埋在这里,我祖宗的坟都在这里。沛县就是我的根。我决不让任何人毁了我的根!"
"好!"有人高喊。
"现在,"雍齿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人群,"我听说有些人在沛县到处串联,说是要为沛县找出路。可找的是什么人?,泗水亭长刘季!大家都知道刘季是个什么东西,三十好几的人了,欠的酒钱比一年的俸禄还多,见人就吹牛,说话没一句靠谱的。让他给咱们找出路?那不是把沛县往火坑里推吗?"
人群里发出一片笑声,夹杂着几声叫好。
雍齿正说得起劲,忽然看到人群外围刘季站在那里,正笑着望着他。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更加慷慨激昂:"说曹操曹操就到!诸位,你们看那边,泗水亭长刘季来了!"
人群哗啦一下散开,给刘季让出一条路。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有好奇的,有鄙夷的,也有幸灾乐祸的。
刘季不慌不忙,慢慢往鼓楼下走。曹参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
走到雍齿面前,刘季站住了,仰头看着他。
"雍兄,"他拱了拱手,咧嘴笑道,"背后骂人,不是豪杰所为。"
"我什么时候背后骂你了?"雍齿冷哼一声,"我是当面骂你,当着沛县父老的面骂你。刘季,你敢说你不浪荡?你敢说你靠谱?"
"不敢说,"刘季摊手,"我确实浪荡。我确实不靠谱。"
他一承认,反倒让雍齿愣了一下,准备好的下一句骂词卡在了喉咙里。
"但是,"刘季话锋一转,提高了音量,让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雍兄,你说你要带着沛县人自保。请问,你怎么自保?带着一帮兄弟守城墙?城墙才一丈八,秦军一个冲梯就能爬上来。出城打游击?你知道方圆百里之内,哪条路能进退自如?哪条河能运粮运兵?你知道秦军的主力现在在哪里?你知道陈胜、项梁、章邯这三股势力的下一步动向吗?"
雍齿被他问得愣住了。
刘季趁热打铁:"诸位父老,天下大乱是不假。但乱世之中,最先死的,不是胆小的,不是胆大的,是不知道情况瞎冲的。我刘季别的本事没有,但沛县方圆百里的山川地势、水陆交通,我比谁都熟。秦军来了往哪儿躲,义军来了怎么谈,粮食在哪儿能买到,兵器在哪儿能搞到,这些事,雍兄想过吗?"
人群安静了下来。
雍齿的脸色有些难看,但他也是条硬汉,不甘心被刘季当众压下去。他从磨盘石上跳下来,逼近刘季,压低声音说:"刘季,你说的这些不过是纸上谈兵。真到了刀兵相见的时候,你这种耍嘴皮子的,"
"耍嘴皮子?"刘季笑了,忽然转身朝人群大声道,"各位父老,我刘季今天当着大家的面说一句话,如果有一天,沛县需要人来扛旗,我刘季愿意扛。我没有什么家世,没有什么钱财,但我有一条命。我这条命,豁得出去!"
他顿了顿,目光从雍齿身上移开,扫过人群里每一张面孔,农夫、屠夫、小贩、工匠、吏员。这些人脸上有茫然,有惊恐,有期待,也有犹豫。
"但我不逼任何人跟我走,"他继续说,语气忽然变得平静而诚恳,"诸位要跟雍兄,我刘季没意见。要跟着县令守着秦法,我也没意见。要自己关门过日子不问天下事,我更没意见。但我要说一句,不管你们跟谁,记住:沛县是咱们的家。天下可以乱,家不能丢。"
说完,他朝四方各拱了拱手,转身就走。
人群自动给他让出一条路。没有人说话,但很多人的目光变得不一样了。
走到街角,曹参加速赶上他:"你说得不错。"
"是吗?"刘季苦笑,"我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你说了一句很聪明的话,"曹参说,"你说沛县是家,这句话,雍齿说不出,县令说不出,只有你说得出。因为你是本地人,你不是官,你是民。老百姓信你。"
刘季停下脚步,回头看曹参。曹参脸上的表情还是那么硬朗,但眼睛里有一丝罕见的光芒。
"曹参,"他忽然问,"你信不信我?"
曹参没有马上回答。他抬头看了看天空,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北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
"我信你的眼睛。"曹参终于说。
"什么?"
"你的眼睛,"曹参一字一顿,"能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知道,那不是普通人能看到的。"
刘季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穿越前导师的话,"缺乏问题意识"。也许现在他有了。他意识到,他最大的问题不是"怎么伪装成刘邦",而是"怎么成为刘邦"。
刘邦之所以是刘邦,不在于他有多能打,不在于他有多聪明,不在于他有多高的出身。而在于,他能让萧何、曹参、张良、韩信这样的人,愿意跟着他。
而现在的他,正在做同样的事。
只不过他的方式,多了三千年的历史厚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