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十回:占得先机,着手做三件事 着手做三件 ...

  •   始皇驾崩的消息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
      沛县的反应比刘季预想的要快。消息传到第三天,县庭就召集了紧急会议,各乡各亭的亭长全部到场。
      刘季到的时候,县庭的大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正中主位上坐着县令,左手边是县丞,右手边是县尉,这三位是沛县的最高长官。下面分列两排,左排是县廷各曹的掾属,包括萧何;右排是各乡的啬夫和各亭的亭长。
      刘季扫了一眼,看到萧何坐在左排第三个位置,曹参坐在他斜后方。两人都朝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他找了个角落位置坐下,尽量不引人注目。
      但事与愿违。
      县令是个五十多岁的关中老吏,说话带着浓重的咸阳口音,满脸倦容。他先是宣读了咸阳发来的官方文书,无非是"大行皇帝龙驭上宾,举国致哀"那套说辞,然后话锋一转,开始安排沛县的应对之策。
      "大行皇帝驾崩,新帝即位在即。咸阳有令,各郡县严加戒备,以防不测。沛县地处楚地,民风剽悍,更需谨慎。县尉,你来说说防卫之策。"
      县尉是个武人,粗眉大眼,声若洪钟。他站起来,展开一卷竹简,念了一长串部署,加强城门盘查、增加夜间巡逻、收缴民间兵器、限制集会等等。
      念完之后,他加了一句:"另,今冬徭役征调之事,咸阳暂未下达新令,各亭各里按原方案继续准备,不得有误。"
      刘季心里一沉。这意味着他那个延期申请,大概率是被驳回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县尉,"他站起来,拱了拱手,"下吏有一言。"
      全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他。刘季感觉到萧何的目光尤其锐利,但他硬着头皮继续说:
      "大行皇帝驾崩,天下震动。此时征调徭役,只怕人心不稳。泗水亭辖区近来已有多户百姓闻讯后拖家带口逃入山林,若强行征调,恐生变故。下吏以为,冬役之事,不妨暂缓,待新帝即位、天下安定后再行处置。"
      这番话说完,大堂里一阵交头接耳。
      县尉的脸色不太好看。他上下打量了刘季几眼,冷冷道:"刘亭长,你是怕事,还是想抗命?"
      "都不是,"刘季不卑不亢,"下吏是为沛县的安稳着想。"
      "安稳?"县尉哼了一声,"徭役是秦法,是大秦立国之本。你一个小小的亭长,也敢妄议国法?"
      "县尉息怒,"刘季说,"下吏只是据实陈情。况且,"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县尉,目光坦然而笃定:"况且下吏以为,新帝即位之后,朝局必有变动。赵高弄权,李斯失势,扶苏被废,蒙恬蒙毅被杀,这些事一旦传开,天下人心浮动,只怕不止是徭役的问题了。"
      全场鸦雀无声。
      刘季意识到自己又说多了,这些事现在还没有传开,甚至有些还没有发生。但他说得太过具体,仿佛亲眼所见。
      县尉的脸色变了:"你,你从哪儿听来的这些消息?"
      "下吏只是猜测。"刘季赶紧往回找补,"大行皇帝驾崩于沙丘,随行的有中车府令赵高和丞相李斯,而公子扶苏和大将蒙恬远在上郡。若赵高和李斯合谋,扶苏和蒙恬必不能保全。这是,这是人之常情。"
      "够了!"县令忽然拍案而起,脸色铁青,"刘季,你一个小小的亭长,竟敢在县庭之上妄议朝政,蛊惑人心!你,"
      "明公息怒。"一个声音忽然插进来,平稳而从容。
      是萧何。
      萧何站起来,朝县令拱了拱手:"刘亭长的话虽然出格了些,但并非没有道理。大行皇帝驾崩,天下人心惶惶,沛县地处偏远,朝廷政令传到此处往往已是数月之后。与其此时强行征调徭役,不如先稳住地方,静观其变。"
      县令瞪着萧何,显然没想到这个平时谨慎持重的主吏掾会替刘季说话。
      "更何况,"萧何不紧不慢地加了一句,"泗水亭辖区确实有盗贼活动的报告,刘亭长此前已有呈报。人手不足也是实情。若强征一百二十人,泗水亭的治安确实难以维持。万一出了岔子,明公也难辞其咎。"
      这话说得很巧妙,不是替刘季求情,而是提醒县令:出了事你也要担责。
      县令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怒气渐渐消退。他是官场老手,知道萧何这种掾吏虽然品级不高,但在地方上根基深厚,得罪了没好处。
      "好吧,"他挥了挥手,"泗水亭的徭役征调暂缓,待明春再议。但其他各亭照旧。至于你,"
      他盯着刘季,一字一顿:"刘季,你今天的话太多了。念你初犯,不予追究。但再有下次,本县定不轻饶。"
      "谢明公。"刘季拱手,退回角落。
      散会后,刘季走出县庭大门,刚要松一口气,萧何从后面跟了上来。
      "季兄留步。"
      刘季站住,转身。夕阳的余晖洒在萧何清瘦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目光里的审视比上次更强烈了。
      "何兄,"刘季笑道,"刚才多谢你仗义执言。"
      "我不是为你仗义执言,"萧何说,语调平静得像在念公文,"我是为沛县。你方才说的那些话,赵高弄权、扶苏被废、蒙恬被杀,这些事,你是从哪儿知道的?"
      刘季张了张嘴,脑子转得飞快:"我猜的。"
      "猜的?"
      "对,猜的。"刘季摊了摊手,做出一副坦荡的样子,"何兄你想,始皇,大行皇帝一共有多少个儿子?二十多个。可他在沙丘驾崩的时候,身边只有胡亥、赵高、李斯。公子扶苏在上郡监军,手握三十万大军,却是蒙恬的监军。如果赵高和李斯想立胡亥,第一步必须除掉谁?当然是扶苏和蒙恬。这不难猜。"
      萧何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点头:"确实不难猜。但你是在接到驾崩消息的第三天,就猜得这么清楚。而县尉手里的官方文书里,一个字都没提这些事。"
      刘季心里又是一紧。萧何这话里有话,你比官方文书知道得还多。
      "何兄,"他决定换个策略,把话题引开,"你这么聪明的人,怎么就甘心在沛县做个主吏掾?"
      萧何微微怔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刘季会反问。
      "在其位,谋其政。"他说。
      "那如果在更大的位子上呢?"刘季问,语气半真半假,"如果有一天,天下烽烟四起,何兄是要守着沛县这方寸之地,还是要谋更大的政?"
      萧何没有回答。
      两个人沉默着走在沛县的土街上,路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房和木板门面,炊烟从屋顶升起,夹杂着柴火味和煮豆的香气。远处泗水河的水声隐隐可闻,像是大地的脉搏。
      走到一个岔路口,萧何停下了脚步。
      "季兄,"他说,声音很低,"你到底是什么人?"
      刘季也停下来,回头看他。
      夕阳从萧何身后照过来,把刘季的脸映在阴影里。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萧何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何兄,"他终于开口,声音里没有了平时那种痞气和油滑,反而有一种奇怪的深沉,"如果我说,我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你信不信?"
      "什么事?"
      "比如,这个天下,"刘季缓缓抬手,指了指四面八方,"在未来的几年里,会发生什么。"
      萧何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刀。
      "你会算命?"
      "不是算命。"刘季摇头,"是什么我也说不好。就好像,"他想了想,找了一个萧何能理解的说法,"就好像有人在梦里告诉了我一些事情。一些还没有发生,但一定会发生的事情。"
      "什么样的梦?"
      "梦见烽烟从大泽乡烧起来,烧遍整个关东。梦见一个叫陈胜的屯长,高喊'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梦见各路诸侯并起,秦朝的天下土崩瓦解。梦见了,"
      他停了一下,看着萧何的眼睛。
      "梦见了你,站在我身边。"
      萧何沉默了很久。
      久到路边的狗叫了两声,久到最后一缕炊烟消散在暮色里,久到刘季几乎以为自己这话说得太过、把萧何吓到了。
      然后萧何忽然笑了。
      他笑起来的样子很特别,不是那种开怀大笑,而是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有一种近乎于欣赏的光。
      "季兄,"他说,"你知道方才在县庭上,我为什么替你说话吗?"
      "为什么?"
      "因为你说出了我不敢说的话。"萧何道,"大行皇帝驾崩,天下必乱,这个道理,不光你懂,我也懂。但满堂的官吏,没有一个敢说出口。只有你,一个小小的亭长,敢在县庭上大放厥词。要么你是真的蠢,要么你是真的有所恃。"
      "那你觉得我是哪一种?"
      "以前我觉得你是第一种,"萧何说,"现在,我开始怀疑你是不是第二种了。"
      他说完,朝刘季拱了拱手,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下次做梦,记得告诉我梦见了什么。我对你的梦,很有兴趣。"
      刘季站在原地,看着萧何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意识到,他正在改变历史。
      历史上真实的刘邦,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史记》上说"仁而爱人,喜施,意豁如也",但也说他"好酒及色""常有大度,不事家人生产作业"。刘邦从一个亭长变成汉高祖,靠的不是预知未来,而是一种天生的领袖气质和政治直觉。
      但现在,他这个"刘邦"不一样了。他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事,表现出了太多不属于刘邦的思维方式和知识储备。而萧何这种聪明人,已经开始察觉了。
      问题是:他该怎么办?
      继续伪装成那个吊儿郎当的亭长?还是干脆展示更多的"神性",让萧何曹参这些人相信他有"天命"在身?
      他想了很久,最终决定,走一步看一步。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始皇驾崩了,秦朝的倒计时开始了。他必须抢在陈胜吴广起事之前,把沛县的根基打牢。
      萧何、曹参,这两个人,他一定要拉到自己这边来。
      十月初,天气转凉,泗水河的水位开始下降。刘季每天去河边看水位,发现露出来的河滩越来越宽,有几段河道甚至能蹚水而过。
      这是个信号。
      他记得很清楚,秦末大乱之后,各路诸侯逐鹿中原,粮草供应是决定胜负的关键。而沛县地处泗水流域,水网密布,是发展漕运的天然良港。如果他能掌控泗水水路,将来无论运粮还是运兵,都能占得先机。
      他开始着手做三件事。
      第一件事,是"囤"。
      他把亭舍后面的药材地扩大到了半亩,种上了大黄、甘草、麻黄、艾草、茵陈,都是止血消炎、清热退烧的常用药材。又让任敖和审食其挨家挨户去收购粮食,有多少收多少,用他的俸禄和平时攒下的钱来买。很快,亭舍的偏屋里堆了十几袋粟米和几坛酱菜,虽然不多,但在乱世初期,足够支撑一阵子。
      第二件事,是"练"。
      他以"防盗贼"为名,组织辖区内的青壮年成立了一支巡夜队。每里出十人,轮流值夜。起初大家都不太情愿,大半夜的不睡觉,在外面巡逻,谁乐意?但刘季自有办法:凡是参加巡夜的,免去一部分徭役摊派。这个政策一出,报名的人立刻多了。
      巡夜队不光是巡夜。刘季让审食其,此人在历史上以谨慎细致著称,负责训练这些青壮年。训练的内容很基础:跑步、列队、使用竹枪和木棒。但刘季要求很严,每天早晚各训练一个时辰,风雨无阻。
      "亭长,"有个里正来找他,满脸困惑,"这巡夜队练得跟兵似的,是不是过了?"
      "不过,"刘季说,"你觉得太平日子还能过多久?"
      里正愣住了。
      第三件事,是"联"。
      他开始频繁出入沛县的酒肆和市集,和各色人等打交道。屠狗的樊哙、赶车的夏侯婴、织席的周勃,这些人,都是刘邦起事时的元从将领。现在他们不过是市井小民,但刘季知道他们的价值。
      他特意去找了几次樊哙。樊哙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在沛县西市摆了个狗肉摊,一手屠刀使得虎虎生风。刘季第一次去找他,是因为嘴馋,他太想吃肉了。
      "樊兄,切二斤狗肉,多放蒜!"
      樊哙认得他是泗水亭长,咧嘴一笑,手起刀落,一条狗腿斩成段段。刘季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吃一边跟樊哙聊天。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天下大势。
      "刘哥,"樊哙忽然压低声音,"你说始皇帝死了,这天下会不会乱?"
      "你说呢?"刘季反问。
      "要我说—乱得好!"樊哙把屠刀往砧板上一剁,"这狗日的秦法,连咱们楚人说话的口音都要管。迟早有一天,"
      "嘘。"刘季按住他的手腕,眼角扫了扫四周。
      樊哙立刻闭嘴。两个人在狗肉摊前对视了一眼,忽然同时哈哈大笑。
      那一刻刘季知道,樊哙这条汉子,他用对了方法。
      十二月初,天气冷得呵气成霜。一天傍晚,萧何忽然来了。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跟着曹参,还有一个刘季没想到的人,夏侯婴。
      夏侯婴是个中等身材的汉子,一张圆脸,笑起来很和气。他现在的身份是沛县厩司,管着县里的车马。但刘季知道,这个人后来跟着他出生入死,在彭城之战中救过他的命,是真正的心腹。
      三个人走进亭舍的时候,刘季正在火塘边烤红薯。这是他穿越后最大的成就之一,他在泗水河边的山坡上发现了几株野生红薯,费了好大劲才挖回来,种在了药材地边上。这会儿烤熟了,香气四溢,馋得他自己直流口水。
      "三位贵客,"他站起来,手里还举着半个烤红薯,"来得正好,尝尝这个,"
      萧何没有接红薯,而是在火塘边坐了下来。
      "季兄,"他说,声音比往常低沉了些,"咸阳的消息,都传开了。"
      "什么消息?"
      "秦二世胡亥即位。赵高为郎中令,把持朝政。李斯被下狱,五刑而死。扶苏被赐死于上郡,蒙恬蒙毅被杀。天下震惊,人心惶惶。"
      刘季默默坐下,把红薯放在一边。这些事情,他在穿过来之前就知道了。但此刻从萧何口中听到,还是感到一种沉重,历史的车轮碾过,没有一个人能幸免。
      "还有一件事,"曹参接过话头,他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低沉,"九月初,陈胜吴广在大泽乡起义了。"
      刘季猛地抬头。
      比历史记载早了。
      《史记》上说陈胜吴广是秦二世元年七月起事,也就是始皇驾崩的次年。但现在才十二月初,不对,按照秦历,十月为岁首,现在是秦二世元年的十月。这么算,陈胜起事的时间,和历史上的记载大致吻合。
      "消息到什么程度了?"他问。
      "陈胜攻下了大泽乡,又连下蕲县、铚县、酂县、苦县、柘县、谯县,现在围了陈县。据说已经聚集了数万人马,自称'张楚'。"
      刘季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个速度,比历史记载的还要快。
      "不光如此,"萧何说,目光灼灼地盯着刘季,"项梁和项羽在会稽杀了郡守,起兵响应。天下已经乱了。"
      四个人围坐在火塘边,沉默了很久。火光照在四个人的脸上,明暗不定。
      "季兄,"萧何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还记得你那天的梦吗?"
      刘季心头一震。
      "大泽乡,陈胜,是你梦里出现过的吧?"
      "是。"
      "会稽,项氏,也是你梦里出现过的?"
      "是。"
      萧何深吸了一口气:"那你再做一次梦,沛县,会怎样?"
      这个问题很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回:占得先机,着手做三件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