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三年》洋工雇佣兵

19、分歧 沈补之

　　沈补之不知道是怎么到的医院，瘦猴和他一起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他才回过神。

　　他只记得他哥倒下去的时候特别沉，整个人没有意识地砸在他胳膊上。他喊了好多声“哥”，可是没有一声回应。瘦猴从偏屋出来也吓到了，反应了几秒，立马冲出门去叫了车。

　　沈补之坐在走廊长椅上，手控制不住地发抖，上面好像还残留着沈明诚身上冰凉的体温。瘦猴蹲在椅子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急诊室的灯亮了一个多小时，这是沈补之度过的最漫长的一个小时。

　　门“咔擦”一声开了，瘦猴立马拉着沈补之迎上前，沈补之因为腿软，还打了个趔趄。

　　医生摘掉口罩和手套：“病人家属在哪儿？”

　　沈补之上前：“我是他弟弟。”

　　医生：“病人没什么大事了，就是长期精神绷得太紧，觉也没睡好，一下子又受了刺激，急火攻心，厥过去了。”

　　沈补之急切道：“那是不是没检查出来？不然怎么会说倒就倒，再给检查一遍吧，医生。”

　　“他最近心里压着事情吧？你们家属上点心，这段时间顺着点病患，让他心情好一点。”医生上下打量了一下沈补之，“多给他点关心吧，心理健康也是健康的一种。严重一点的，刺激一下直接心源性猝死。”

　　沈补之着急地问：“那这个有根除的方法吗？”

　　医生叹了口气：“让病人保持好心情，别让他待在高压环境里，别再拿话激他。”

　　沈补之：“好，谢谢医生。我哥什么时候能出来？”

　　医生：“马上了，在普通病房躺两天就可以回家了。”

　　沈补之、瘦猴弯腰：“好的，辛苦医生了。”

　　沈明诚没醒的时候，沈补之就搬了把椅子坐到床边，趴在床沿上写题。

　　阳光照进病房，沈明诚慢慢睁开了眼睛，入目是惨白的天花板。他扭头四处看，沈补之趴在他旁边睡着了。

　　他动了动，坐了起来。沈补之感觉到动静睁开眼，想抬头，一下子扭到了脖子：“嘶～”

　　沈明诚伸出手扶着他头：“怎么了？”

　　沈补之面色扭曲地说着：“哥，脖子扭到了，给揉揉。”

　　沈明诚手掌覆上沈补之的脖颈，缓慢有节奏地给他捏着。

　　沈补之歪着头：“哥，你昨天倒下，吓死我了。”

　　沈明诚：“对不起，是哥不好。”

　　沈补之龇牙：“对不起啥，哥是世界上最好的哥。是我叛逆期到了，我知道哥是为了我好。要不是我说话气人，哥也不会被气晕到医院。”

　　沈明诚其实自己也知道，他对沈补之的控制欲太强了。从小时候开始，沈补之的事情只要能亲手做，他就不会假手于人。分开的三年，让他的控制欲变本加厉，想要弟弟一直在他身边，一直在他划定的安全范围里。沈补之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他只有让他一直在眼前晃悠，才能心安。

　　沈明诚听到沈补之的话，没有回应，继续给他揉着脖子。

　　病房里面弥漫着有些尴尬的安静。

　　“咔哒。”瘦猴从外面推门进来，“补爷，今天外边有点暖和，出太阳了，大好春光啊。”

　　他一进来，沈补之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歪着脖子看他，沈明诚坐在病床上给沈补之揉着脖子。

　　瘦猴把买来的早饭放在床头桌上：“补爷，你脖子咋了？”

　　沈补之伸出手握住沈明诚的手：“哥，不用捏了，我好了。”然后转了转脖子，舒了口气，“睡落枕了，没啥大事。”

　　瘦猴：“诚哥现在好点了吗？”

　　沈明诚拿过瘦猴买的早饭，喝了口豆浆：“好多了。当时医生咋说？”

　　沈补之抢道：“医生说压力太大导致的晕厥，还说哥你要保持每天开心。”

　　沈明诚：“嗯，好。”

　　吃完早饭，瘦猴把桌上的包装纸收拾了，提着热水瓶出去打水。病房里只剩下兄弟俩。

　　沈补之正襟危坐，咳了两声：“哥，当年我在县城没找到你，就去了林叔那儿，他找师傅说情，让师傅收留了我。”

　　沈明诚知道他要说正事，把手里的搪瓷缸子放到床头柜上，看着沈补之。

　　沈补之声音很平：“我和师傅当时日子刚开始很平静，后面意外先来了。”

　　“当时师傅正在给我讲物件做旧的材料配比。门被敲响，我还以为是鬼市的林叔，兴冲冲跑去开门。可是入眼的是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他戴着金丝眼镜，看着斯斯文文的。可是他后面站着的都是穿黑衣服的大块头。我以为是仇家，开了门就往厨房跑，拿了把刀跑出去挡在师傅的轮椅前面。”

　　“师傅从后面拉住我，说，是熟人。”

　　沈明诚：“秦笙？”

　　“嗯。”沈补之点头，“那人往桌前一坐，一副二五八万的样子说：‘阿相，我错了，你跟我回去。’师傅就给了他一个字：‘滚。’他不走，师傅就自己摇着轮椅进屋了，把他一个人晾在院子里。他坐到天黑才走。”

　　“那是我头一回见他。我当时还不知道他跟我师傅什么关系，我只知道师傅那天一个人在屋子里坐到傍晚都没出来吃饭。”

　　沈补之说：“后来，他每天都来，可是师傅都不搭理他。再后来，师傅就不行了。一个早上，我去喊他起床，人已经凉了。走得很安静，跟睡着了一样。”

　　沈明诚的喉咙动了一下：“埋在哪儿了？”

　　“北城的墓园。”沈补之垂下眼，“当时秦笙看到师傅去世，像发了疯一样。他花钱买了一块很好的墓地，把师傅葬在了北城。下葬那天，他在墓碑前枯坐一天一夜，那是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他最失态的一次。”

　　沈明诚握紧了拳头，半晌才说：“等你考完试，我们去看看他。”

　　沈补之点头：“好。”

　　“我去年清明和秦笙去墓园看师傅，他告诉我，师傅年轻的时候，在古玩圈里名声大得很，是北城的风云人物。多少人提着东西上门求他出手，他只看自己感兴趣的做。”沈补之的声音放得很慢，“后来，他喜欢上了秦笙。”

　　沈明诚想起秦笙那句“半个师娘”，一时没说话。

　　“秦笙靠着我师傅做旧的手艺，赚了一大笔黑心钱。有一个买家，把全部家底都砸了进去，赔了个干净。那人咽不下这口气，蓄意报复，就绑了我师傅。”

　　“绑匪打电话要赎金。电话开着免提，我师傅就在旁边听着。”沈补之停了一下，“秦笙说，不过是无关紧要的人罢了。”

　　沈明诚的呼吸沉了下来，眼神变得冷厉。

　　“绑匪要不到钱，砍了我师傅两根手指。就在要动手杀人的时候，秦笙赶到了，把我师傅救了下来。”

　　“可是已经晚了。我师傅从头到尾都听见了那些话。他心灰意冷，伤好之后，就离开了秦笙。”

　　“安稳的日子没过多久，他被秦笙的死对头抓去了。打断了两条腿，关起来，逼着做黑活。”

　　沈明诚喉头发紧，情绪翻涌，手背上的青筋又隐隐浮现。沈补之赶紧反手握住他，安抚地拍了拍。

　　“后来是林叔，托了家里的关系，把我师傅捞了出来，安置到咱们县城。林叔说，捞出来的时候人就不行了，好好养着还能多活几年。师傅自己心里也清楚，所以一直想收个徒弟，把手艺传下去，不能带进土里去。”

　　“秦笙这些年一直在找我师傅。找到了，来求和，我师傅没原谅他。”沈补之说，“他在墓碑前跟我说，他这辈子就错了那一回。电话里那句话，他说出口就后悔了，可是收不回来了。”

　　“后来呢？你怎么到了北城？”沈明诚问。

　　“我本来一直住在师傅的小院，秦笙给我一些零碎的小活让我练手，给我一些辛苦费。他也经常到那个小院子住，慢慢我和他熟悉起来，告诉他我在找我哥。”沈补之看着他哥，“他通过他在道上的人脉帮我找你，然后打听到北城有你的消息。他就把我带过来了，安置在现在住的那个宅子里。他教我认行里的人，给我活干，让我挣钱。慢慢的，我就成了道上的补爷。”

　　“所以这两年，你一直在给他干活。”

　　“嗯。”沈补之说，“他也不全是坏人。我师傅的事之后，他做生意，没有以前那么不留人情。行里人都说，秦爷这两年行事作风变了很多。”

　　“那个陶马呢？”

　　“修完这一件，就两清了。”沈补之把凳子又往床边挪了挪，看着他哥，一字一句地说，“哥，我答应你。做完这个活，我考上大学，就待在你身边，哪儿也不去。以后你去上班，我去上学，早上一起出门，晚上一起回家。”

　　沈明诚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他伸出手，揉了揉沈补之的头发，半天，说了一个字：“好。”

　　“拉钩。”沈补之伸出小拇指。

　　“多大了还拉钩。”沈明诚嘴上嫌弃，手已经伸过去了。

　　两根小拇指勾在一起，晃了晃。

　　“还有。”沈明诚勾着他的手指不放，“以后不管什么事，都不许再瞒我。”

　　沈补之看着他哥，用力点头：“不瞒了。”

　　窗外的天，大亮。沈明诚出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