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三年》洋工雇佣兵

18、争吵 接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里，沈补之都被沈明诚关在家里看书刷题，目标是北城大学。

　　瘦猴从外面一路跑进来，气还没喘匀：“补爷，我又遇到那位爷的手下了，说那位爷传你，再不去，那位爷就来家里找你了。”

　　沈明诚学校有点事情，早上就出去了。沈补之坐在桌前正刷题，笔尖在纸上没停。

　　沈补之：“很紧急的事情吗？”

　　瘦猴拿过桌上沈补之的大瓷缸子猛灌了一口水：“说是急事。”

　　沈补之站起来穿上外套，往外走：“行，走。”

　　……

　　沈明诚回来的时候，家里一个人都没有。桌上还摊开沈补之的题册，钢笔没盖帽，还好沈补之的衣服还在衣柜里。

　　他把几个屋子都找了一遍，连瘦猴的偏房都看了，没人。

　　春寒料峭，院子里的风吹得人骨头缝发冷。沈明诚坐在院子里，旁边的炉子炭烧成了死灰，他也没去添，只是垂头看着地面发呆。

　　直到日头偏西，门被推开。

　　沈补之走进来，看到坐在院子里的沈明诚，心里发毛脚步发虚，扯唇笑道：“哥，你回来啦。”

　　“去哪儿了？”沈明诚的声音平静得没有波澜，但目光沉得吓人。

　　“有个长辈，让我过去帮忙干点活。”沈补之脱下外套，顺手挂在廊下，走到他哥旁边。

　　“长辈？”沈明诚皱眉盯着他，“我怎么不知道，你在这北城还有什么长辈？”

　　沈补之看着他哥皱起来的眉心，知道这个事情不好糊弄过去。他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然后也给沈明诚倒了一杯，回身递到他哥手边：“是以前师傅的旧交，当年学艺的时候见过几面。姓秦，叫秦笙。就是些行内的零碎活儿，小事情，哥哥不用放在心上。”

　　“小事情，需要你题写一半，急急忙忙跑出去一整个下午？”沈明诚没接他的茶，站起身和他面对面，“沈补之，你看着我说话。”

　　沈补之脸上还挂着那副讨好的笑，但眼神却避开了他哥的视线：“真的是小事，哥。人家以前帮过我，我不能滴水之恩不报吧。”

　　沈明诚：“什么恩？”

　　沈补之：“哥，以后我会都告诉你，现在先不问好吗？”

　　沈补之后面依然每天乖乖坐在桌前刷题。但每天下午，他都会雷打不动地出去一两个小时，做当时他说的那个活。

　　沈明诚觉出了蹊跷。

　　真正让他起疑心的，是一个极小的细节。沈补之指腹的老茧没有了，看着的是红嫩嫩的新皮。

　　以前，沈补之的指腹上有一层厚厚的、因为常年拿刻刀、砂纸磨出来的老茧，摸上去粗粝扎人。可是现在，沈明诚捏着他的手指，触手却是细腻的、微嫩的，甚至还带着一点淡淡的药水保养过的滑腻。

　　“你最近不是在接修补的活吗？”沈明诚声音发沉，“怎么做修补的人，手上的茧子反而没了？”

　　沈补之猛地抽回手，藏在背后，故意凑到他哥耳边，吊儿郎当地打趣说：“最近自己玩自己，手上的老茧太厚了影响体验感，就给磨掉了。”

　　沈明诚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话里的荤腥意思，脖子“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他羞愤地瞪了沈补之一眼，气得憋了半天：“你……你在外面就学了这些没脸没皮的下流话！”

　　沈补之看他哥这副纯情模样，得逞似的嘿嘿直笑。

　　第二天下午，沈补之照常出门，沈明诚偷摸着跟在他身后。

　　沈补之七拐八拐，走进了一条五花八门的街巷。这里明面上是茶馆和戏园子，背地里全是倒腾古董和黑货的交易场。巷子里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穿着粗布短打的力工、戴着金丝眼镜的掮客。

　　沈明诚压了压帽檐，远远地缀着。

　　他清楚地看到，沈补之刚一走进巷子深处，那些原本靠在墙根抽烟的、蹲在摊子前挑货的人，纷纷站了起来，自动往两边退，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补爷。”

　　沈明诚的心，一点点沉到了谷底。他的狗蛋，在这群人眼里，是真正的“爷”。

　　沈补之进了一栋两层高的红砖楼，沈明诚跟上去时，人多眼杂，慢了一步，把人跟丢了。一楼是个铺面，做成了大厅，二楼全是一间间紧闭着门的包间。

　　他刚想往楼梯上走，被前台一个戴袖套的老头拦住了。

　　“同志，找谁？”

　　“刚才穿藏青色外套的年轻人，我是他哥。”沈明诚问。

　　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扯出一个公式化的笑：“对不住，咱们这儿有规矩，没有邀请不能上去。”

　　沈明诚脸色铁青，但理智告诉他不能在这里闹事。他在大厅角落里的长椅上坐下，眼睛一直盯着楼梯口。

　　没一会儿，楼梯口传来下楼声。几个穿着呢子大衣的人簇拥着一个男人走下来。

　　那个男人大概四十来岁，穿着一身灰色的西装，戴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正低头和旁边的人交代什么，目光一偏，正好和坐在大厅的沈明诚对上了视线。

　　那男人交代了旁人几句，其他人做鸟兽散，他径直朝沈明诚走了过来，拉开椅子，坐在了对面。

　　男人开口，声音温和，带着点笑意：“看着眼生，你找谁？”

　　沈明诚警惕地看着他，向后靠去：“你是谁，关你什么事。”

　　男人从兜里拿出一盒香烟，抽出一支点上，在烟雾里面似笑非笑地看着沈明诚：“小孩儿，这么刺啊。秦笙，这里的东家。”

　　沈明诚眼睛睁大，他就是秦笙，沈补之说的那个于他有恩的人。“我是沈补之的哥哥，你叫补之帮你做什么活？”

　　秦笙笑了笑：“哥哥？原来你就是那小子的哥哥啊。他来我这里干什么，没和你说吗？”

　　沈明诚：“没说具体的，就说他帮你做个活。”

　　秦笙弹了弹烟灰：“一件稍微有点瑕疵的东西，想请补之帮着修补一下。这个圈子，我只看得上他师傅和他的手艺。”

　　“什么瑕疵的东西，来路正吗？”沈明诚毫不退让。

　　“东西嘛……”秦笙推了推眼镜，压低了声音，“是从一些灰色的地带弄出来的，有点见不得光。不过你弟弟是拿钱办事，你不用这么紧张。”

　　见沈明诚脸色不对，秦笙灭了烟头，凑近他，眼神变得极其锐利，嘴角却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这是你弟弟欠我的人情，他这么好的手艺我不用就是浪费了。而且，我跟章相是什么交情？算起来，我是他半个‘师娘’，长辈叫侄子帮个忙，天经地义，名正言顺吧？”

　　沈明诚惊得猛地站了起来，带得椅子在地上划出一声刺耳的锐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秦笙，觉得这人简直不可理喻：“不管你是他什么长辈，这是他最后一次帮你，不可能有下次了！”

　　秦笙：“那小子说的也是最后一次了，说再接，他哥要打断他的腿了。”他往后靠在沙发上，看着吊顶，语气里满是不以为意。

　　沈明诚未置一词，转身走出了大厅。

　　晚上，老宅。

　　沈明诚坐在堂屋的正座上，面前摆着他下午花了一个时辰做的四菜一汤。

　　沈补之推门进来，看到满桌的菜，还以为他哥不生气了，笑嘻嘻地跑进来：“哥。”

　　“你到底修的什么东西？”沈明诚直截了当地问道。

　　“一个唐代的陶马，碎得很厉害。”

　　“陶马？”沈明诚冷笑了一声，“是秦笙从哪条□□上抢来的？他让你修，修完了拿去卖给谁？香港的买家，还是洋人？”

　　沈补之咬了咬牙：“哥，我不问来源，不问归处，只管修好。这是道上的规矩。”

　　“狗屁规矩！”沈明诚气道，“我是怎么跟你说的？堂堂正正做人，你忘记师傅是怎么死的了吗？你跟这批□□上的人混在一起！他们能做什么好事情？不要以为那些人叫你一声补爷，就是尊敬你。他们亡命路上的人，到时候把你推出去挡枪，你往哪里跑？”

　　沈补之脸色被说得很难看：“哥，原来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人吗？我有自己的是非观，我也并没有因为一声补爷就飘了。这个东西他给我保证不拿去做坏事情，我才接的。而且这是我帮他的最后一次。”

　　沈补之的眼眶慢慢红了。沈明诚看到，心里一疼，知道自己说话说重了。他走到沈补之旁边，抱住他，摸着他后脑勺：“哥不是那个意思，哥觉得你还小，还看不清一些人，怕你走上歪路。”

　　“哥，我没有赚那种断子绝孙的钱！”沈补之眼睛发红，嗓音发哑，“我只是在给自己留后路！秦笙手里有当年那伙人的线索！他说帮他这个忙，可以换一条道上的消息。”

　　沈明诚一把抓住沈补之的胳膊：“你现在才十七岁，有哥在，不至于让你冒这种险。你知不知道一旦出事，你这辈子就毁了！我说过，外面的事情我来扛，你为什么就是不听！你非要我打断你的腿，把你锁在家里你才安分吗？！”

　　“锁啊！”沈补之突然吼了出来，声音里带着三年来所有的委屈和隐忍，“你永远都是这样！你把我当成什么了？当成你养的一只猫、一只狗吗？你失踪了三年，你知道这三年我是怎么在这个世道上活下来的吗？如果没有秦笙这样黑白通吃的关系，我早就像师傅一样，死在哪个废厂房里了！”

　　这句话一出，屋里瞬间死寂。

　　沈明诚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棍，体温极速下降，脸色煞白。

　　废厂房。这三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子，狠狠捅进了沈明诚的胸口。他脑子里控制不住地闪过那个画面：一个十几岁的半大孩子，冷冰冰地躺在废旧厂房后头的枯草丛里，身上盖着破麻袋，旁边是废弃的铁轨和垃圾。就像当年的师傅一样，甚至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这股压抑了许久、深藏在心底的后怕，伴随着弟弟此刻的指责，瞬间化作一阵剧烈的绞痛，抽干了他全身的力气。

　　沈明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身子猛地晃了晃，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往地上栽倒下去。

　　“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