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三年》洋工雇佣兵

20、大学 北城的

　　北城的墓园在山上，早上的风很大。

　　秦笙把车停在山脚下，一步一步走上去。他今天没穿西装，就一件深色夹克，手里捧着一束花，提着一包点心。

　　章相的墓碑前很干净。秦笙蹲下来，从兜里掏出方巾擦墓碑上章相的照片。那是他二十岁在秦笙身旁的样子，抱着一只小猫，笑得很开心。他把点心打开，摆在碑前，是城南那家老铺子的绿豆糕。章相生前不喜甜食，但是独独喜欢这一家的绿豆糕。

　　“阿相，跟你说个事。”他盘腿坐下来，拧开酒瓶，自己先喝了一口，“臭小子找到他哥了，失散三年的那个。你可以安心了。”

　　风从松树梢上过，哗哗地响。

　　“不愧是你徒弟，脾气和你差不多。死犟，找到了他哥，就把我踢了。有人撑腰，翅膀也硬了，前儿把陶马修完送过来，钱货两清，说要跟我划清界限。以后要做正经人，陪他哥过日子。”秦笙笑了一声，笑意没到眼底，“你说我以前是不是做的错事太多，老天爷惩罚我。你不要我，你的小徒弟也要和我撇清。”

　　“我做了这么多错事，为什么现世报不是落在我身上呢？对不起，阿相。”

　　他把那瓶酒喝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放在了碑前。

　　“阿相。”他伸出手，指腹摸着照片上的人，从眉到眼到笑着的嘴角，“我想你了。”

　　“我上个月又去你的那个小院子住了几天，我把你的菜园子照顾得很好，葱葱郁郁的。”

　　“阿相，你说，我去陪你，好不好？”

　　没人应他。风吹过松林，一阵一阵的，像谁的叹气声。

　　秦笙坐了很久。到傍晚有点下小雨的时候，他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又变回那个一丝不苟的秦东家。他最后摸了摸那块碑，下山去了。

　　六月，高考。

　　沈明诚比要考试的那个人还紧张。

　　头天晚上，他把沈补之的准考证、钢笔、墨水检查了三遍，又把他第二天要穿的衣服熨好。沈补之在旁边翘着脚啃苹果，看他哥转来转去收拾东西，笑得不行：“哥，是我考，你着啥急。”

　　“闭嘴，吃你的。”

　　第二天一早，沈明诚骑车送他到考场。考场门口全是送考的家长，黑压压一片。

　　“不着急，慢慢写，写完记得检查一遍。”

　　“知道了知道了。”沈补之接过书包，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凑到他哥耳边，“哥，等我考上，咱俩就是校友了。”

　　沈明诚被他逗笑了，抬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快进去。”

　　沈补之挥挥手，汇入人流里。沈明诚站在门口，直到开考，门口没有几个人了，才推车离开。

　　那两天，沈明诚除了上课哪儿也没去。日头毒得很，他就在考场对面的树荫底下站着，手里攥着一把蒲扇，等沈补之出来给他扇。瘦猴就坐他旁边，瘦猴想和他换着坐他也不愿意。

　　考完最后一门，沈补之从考场跑出来，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树下的沈明诚。走近发现还有坐着的瘦猴，举着两根冰棍，笑得很灿烂。沈补之在太阳下晒得直眯眼，低着头往他哥那儿跑。

　　沈补之：“哥。”他向前冲得沈明诚没站稳，向后退了两步。

　　“补爷，考得咋样？”

　　“还行。”沈补之接过冰棍咬了一口，冰得直哈气，“等信儿吧。”

　　沈明诚掏出方巾给沈补之擦额头上的汗：“回家。”

　　七月底，沈补之收到一封意外的信。信封上的字歪歪扭扭，是林叔写来的。

　　半页纸的信。林叔说，他儿子调到北城工作了，家里小孙子没人看，他跟着过来带孩子，过两天就到。到时候来林叔家里吃饭。

　　沈补之拿着信跑进堂屋：“哥，林叔要来北城了。”

　　沈明诚接过信又看了一遍：“林叔？”他想起来了，是小县城那个鬼市的摊主。“他来了到时候可以请他到咱家吃饭。”

　　接站那天，兄弟俩一起去的。林叔还是老样子，背着一个大包袱，手里牵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一出站就看见了沈补之，老远就招手喊：“狗蛋！”

　　“林叔。”沈补之跑过去，接他背上的包袱。

　　林叔上上下下打量他，又看看旁边的沈明诚，问他：“这是？”

　　沈明诚：“林叔好，我是沈明诚，沈补之的哥。”然后接过沈补之手上的包袱。

　　“沈明诚？人如其名，看着就稳当。”他拍拍沈补之的胳膊，眼睛眯成一条缝，“看来这段日子过得不错，比上次我见你时精神。”

　　小孙子躲在他腿后头，怯生生地看这两个陌生人。

　　“那是，我可是刚高考完，现在就是知识巅峰期。林叔你看到精气神就是我智慧溢出的光环。”沈补之臭屁道。

　　“考大学了？不错啊你小子，考得咋样啊？”林叔问。

　　“考完了，还没放榜。”

　　“肯定中。”林叔一挥手，“你一脸聪明相，哈哈哈。”

　　八月中，录取通知书到了。

　　通知书送到的时候，沈明诚不在家。沈补之捏着那个深灰色的信封，没急着拆，坐在院子里等他哥下课回来。

　　沈明诚一进门，沈补之就从椅子上跑过去。

　　沈补之：“当当当当～哥，你看这是什么。”

　　沈明诚的视线里面全是那个灰色的信封，他往后仰头，看清了上面的字。拿过沈补之手里的信件，笑着揉了揉沈补之的头。

　　“通知书吗？狗蛋真棒。”沈明诚慢条斯理地拆开信封，拿出那个红色□□的通知书，北城大学历史系。沈明诚翻来覆去又看了半天，比他自己考上那年都高兴。

　　沈补之：“哥，我要和你上一个大学了。”他兴奋地跳上沈明诚的背，挂住。

　　沈明诚扭头看着背上的沈补之，跟着他一起开心：“今天我掌勺，庆祝一下。”

　　瘦猴：“好耶！”

　　晚上沈明诚做了一大桌子菜，把林叔祖孙俩都叫来，热热闹闹吃了一顿。小孙子也不怕生了，腻在沈补之怀里不肯下来，林叔笑着说，小孩果然和小孩玩得来。林叔喝了点酒，拉着沈明诚说了半宿狗蛋在县城的旧事，说到高兴处直拍大腿。

　　开学。

　　沈明诚送沈补之去报到。校门口挂着欢迎新同学的横幅，全是拖着行李的年轻人，叽叽喳喳的。

　　办了手续，领了书。沈明诚陪他在校园里转了一圈。教学楼、图书馆、食堂，一处一处指给他看，比起他自己刚开学的时候逛得还要久。

　　走到教学楼前，沈补之忽然停下来，回头看。

　　阳光底下，他哥站在梧桐树的影子里，正看着他笑，灿烂和煦温柔。

　　像极了十几年前，他坐在老宅的石墩子上，看着他哥背着书包去上学的样子。只不过这一次，是他哥站在校门口，目送着他走进大学的课堂。

　　“哥，晚上见。”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