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人不逢春》半糖奶龙包

6、我活下来了 我只是想好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感觉脸上暖洋洋的。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我的眼皮上，温暖得让人不想睁眼。
　　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稳地睡过觉了。
　　没有梦，没有争吵，也没有那些反反复复折磨我的画面。
　　我甚至想，就这样一直睡下去也挺好。
　　可耳边突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哎呀妈呀，你可算醒了！”
　　我皱了皱眉。
　　“你这小姑娘胆子也太大了，吃药吃成那样，洗胃多遭罪啊！你瞅瞅，这小脸儿蜡黄蜡黄的。”
　　我慢慢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白色。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还有挂在床边的输液袋。
　　我愣了一会儿。
　　这是哪儿？
　　我想坐起来，可刚抬起头，就觉得天旋地转，胃里也难受得厉害。
　　旁边的大姨赶紧喊我。
　　“哎哎哎，别动！你刚醒，消停躺着！”
　　我这才看清楚。
　　原来我在医院。
　　那些零零碎碎的记忆也慢慢回来了。
　　我记得自己回到了出租屋。
　　记得坐在床边哭了很久。
　　后来好像有人给我打电话。
　　再往后，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直到后来听同学说，我才知道自己捡回来一条命。
　　那天晚上，一个平时关系不错的同学打电话找我，原本只是想问问我为什么最近一直不去上课。
　　我接了电话，却说得颠三倒四。
　　她越听越觉得不对劲，问我在哪儿，我也说不清楚。
　　最后她叫上另外几个同学赶到出租屋。
　　敲门没人应。
　　打电话也没人接。
　　几个人急得不行，最后找来房东，联系了急救人员，打开房门把我送进了医院。
　　医生进行了紧急救治。
　　后来，同学告诉我，再晚一些，后果可能会很严重。
　　我听完，心里竟然冒出了一个特别荒唐的念头。
　　我还真难杀呢。
　　上一辈子活了八十九岁。
　　这一辈子才二十一岁，竟然又被人从危险关头拉了回来。
　　我这是命大，还是老天爷不肯放过我？
　　想到这里，我自己都觉得好笑。
　　可旁边的大姨还在看着我。
　　我不好不搭理人家，只好开口解释。
　　“大姨，我就是不小心吃多了药，不是自杀。”
　　大姨听完，摆了摆手。
　　“哎，小妹儿，大姨懂。谁年轻的时候还没遇到点糟心事儿啊？”
　　她说着，还把盖在身上的被子往旁边掀了掀。
　　我这才发现，她失去了双腿。
　　“你瞅瞅我，两条腿都没了，老伴儿也跟别人跑了，孩子不管我。我还得了肾病，天天透析，钱不够就到处借。你说我这日子过得有啥意思？”
　　我没说话。
　　她自己却接着说：
　　“可我还不是得活着？今天能吃口热乎饭，明天能看见太阳，我就觉得挺好。”
　　大姨说得唾沫横飞。
　　我却一点也无法共情。
　　甚至在心里冒出了一个特别难听的想法。
　　都活成这样了，为什么还要坚持？
　　你活着还有什么价值呢？
　　这样的日子，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这个念头刚出现，我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
　　因为上一辈子的我，绝对不会这样想。
　　我一直觉得，人活着总有希望。
　　再难的日子，也总能找到办法。
　　可是现在，我看着这个努力活着的大姨，竟然连一点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甚至有些讨厌她的乐观。
　　因为她越乐观，就越显得我可笑。
　　就在这时，护士推着治疗车进来了。
　　“九床，醒啦？”
　　我点点头。
　　“你这次可把同学吓坏了。急救的时候联系不上家属，很多事情都是同学帮忙联系处理的。你醒了以后，有些资料还需要核对，等会儿医生也会过来看看。”
　　“好的，我知道了。”
　　护士看了看我，又叹了口气。
　　“你今年才二十一吧？”
　　“嗯。”
　　“这么年轻，以后可不能再这样了。有什么事情可以跟医生说，也可以找家里人帮忙。”
　　她停顿了一下。
　　“是不是感情上遇到什么事了？”
　　我笑了笑。
　　“没事儿，谢谢姐姐。”
　　护士没有继续追问，只告诉我，如果情绪不好，随时可以跟她们说。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突然有些想笑。
　　在她们眼里，我不过是一个二十一岁的小姑娘。
　　也许刚刚失恋。
　　也许因为一个男人想不开。
　　可谁又能知道，我上一辈子活了八十九岁。
　　我经历过两段婚姻。
　　和第二任丈夫共同生活了五十五年。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我们还约定过来生。
　　这哪里是一场普通的失恋？
　　我失去的，是我以为已经圆满结束的一辈子。
　　医生后来来过几次。
　　问我现在还有没有伤害自己的念头，睡眠怎么样，情绪怎么样。
　　我大多数时候都说挺好的。
　　因为我确实不知道应该怎么解释。
　　难道告诉医生，我是一个重生的人？
　　我上一辈子的丈夫也许同样重生了，现在正准备和别的女人结婚？
　　他要是听完，恐怕得给我安排更多检查。
　　住院期间，刘医生也来看过我。
　　他没有责怪我，只是问我最近是不是一直很难受。
　　我点了点头。
　　他说治疗需要时间，光靠自己硬撑是不行的。除了药物，还要接受心理方面的帮助，出院后也需要继续复诊。
　　我都答应了。
　　可等他走了以后，我还是忍不住想。
　　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
　　住院第二天，我能下床活动以后，就开始惦记停在出租屋附近的车。
　　后来同学帮我联系房东，确认车还好好停在那里。
　　我这才放心。
　　可我真正惦记的，根本不是那辆车。
　　是他。
　　我知道自己不应该再去找他。
　　可越是不去想，心里越是惦记。
　　等身体稍微恢复一些，我又开始偷偷关注他的消息。
　　那一周，他和雪飞的婚礼筹备正在一点点往前推进。
　　有人陪他们去了装修市场。
　　有人在同事之间聊起了他们试婚纱的照片。
　　还有人说，他们连婚宴菜单都已经试过了。
　　我听着那些消息，竟然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只是偶尔听见他的名字，心还是会猛地疼一下。
　　后来，我提前出院了。
　　出院那天，我站在医院洗手间的镜子前，盯着里面的自己看了很久。
　　好消息。
　　我还活着。
　　坏消息。
　　瘦脱相了。
　　脸色发黄，眼窝深陷，原本就不算胖的身体，现在更是瘦得厉害。
　　我突然想起上一辈子，丈夫总喜欢说我圆乎乎的样子可爱。
　　他说我脸上有肉的时候最好看。
　　那时候我还经常嫌自己胖。
　　可现在，望着镜子里这个又黑又瘦的女孩，我突然特别想念上一辈子的自己。
　　那个每天开开心心、吃饭香、睡觉也香的女人。
　　那个遇到事情总有人商量、难过的时候有人安慰的女人。
　　我蹲在洗手间里，忍不住哭了起来。
　　我不敢哭得太大声。
　　只是捂着嘴，一点一点往外掉眼泪。
　　我一直都是一个很隐忍的人。
　　不喜欢在人前失态。
　　甚至连放声大哭，都会让我觉得自己特别狼狈。
　　刘医生说，难过的时候可以哭出来。
　　可是我总觉得，哭得太厉害，就好像承认自己真的被打败了一样。
　　哭了一会儿，我洗了把脸。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勉强笑了一下。
　　“没事儿。”
　　“我会好的。”
　　“对，我一定会好的。”
　　我不知道这句话究竟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骗自己。
　　可至少那一刻，我是真的想好起来。
　　毕竟，我才二十一岁。
　　这一辈子还那么长。
　　总不能真的为了一个男人，把自己搭进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