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曼登·提姆 ...
-
金黄色的光线宛若蜂蜜般流淌在屋檐与地面之间，1890年的美国还远远没有未来的电子世界般丰富多彩，略微沉闷的光色，行人的步伐都带着一种优雅或疲累的迟缓，光影在之间模糊不清的交错着，描绘出独属于这个年代的厚重。
我看着眼前被光与影交错切割描绘，又被广阔空间挤压至一团的世界，好像此刻，所有人在这个世界里面也成了混乱不堪的线条，看不出表情与神色的从身边穿梭而过。
那一刻，我忽然有种奇怪的错觉，一种格格不入的错觉。
我侧头看向始终低着头，瞧着情绪沮丧的乔尼。他推着轮椅并排走在我旁边，以一种非上下级而是同行的方式行走于这片白人的区域，犹如海洋中并游的鱼。这个举动，大抵也算格格不入的一种。
大概是这样突如其来的想法，让我开始动摇原本的想法——送乔尼到楼下后，动身回酒馆开始自己今日的工作。
我真的要就这样抽身离开吗？
从两次碰见乔尼，他都独身一人的情况来看，他应当是独自居住在纽约。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只有19岁的他会单独一个人生活，不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往，我也没打算故意去触碰他的伤口，毕竟我们之间，说到底也不过是碰过两次面的陌生人。
犹豫着，我和他一同到达公寓外。
璀璨而热烈的白日在天际走到尽头，刺目光辉褪去，云层后的星星开始闪烁微茫的光辉。
狭小的马路边尽是告别的影子，告别朋友，告别工作，告别忙碌。夜是寂寞的静谧，也是喧嚣落幕后的留白。
或许是这种分别的氛围太过明显，乔尼的手从轮子上收回，紧张地握在身前。
他略微抬起头看我，眼神中有微弱的试探：“呃……谢谢你陪我走一段路。”
“不客气。”我看他有点紧张的样子，故意开玩笑逗他：“毕竟收了钱。”
乔尼闻言一呆，顿时开始手足无措地在身上乱摸，似乎是才想起这一茬，“我现在就给你——”
这家伙以前真的是名人吗？怎么看起来就像个没和正常人相处过的冒失青年？
我啼笑皆非地阻止他：“我开玩笑的。”
“什么？你是开玩笑的吗？”乔尼终于反应过来，很是配合地笑了两声，看起来有些茫然，或许是他没理解这个玩笑的笑点在哪里，想了一会犹豫道：“如果你真的很需要钱的话，我可以帮助你。”
他说着自嘲地笑了下，“毕竟现在的我，除了金钱以外，恐怕没有任何能帮到你的地方。”
对于贫穷的我来说，这话过于凡尔赛了。
可恶，我也想要有除了钱一无所有的生活啊！
我心情复杂地摆摆手：“再说吧，真的到那个地步，我绝对不会和你客气。”
话落到这里，好像找不到继续下去的内容。
我看看他，他看看我，气氛有些尴尬。
是不是该道别了？就算我想留下来，似乎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我沉思着，就听到乔尼鼓起勇气问：“要不要上楼喝一杯咖啡。”
这个点？
喝完咖啡还要不要睡了？
大抵是我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乔尼以为我不愿意，很快就泄了气，尴尬的给自己找补：“我只是问问，哈哈……说的也是，莫名其妙的邀请你，你会觉得很奇怪吧？”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乔尼似乎有点自卑。
不是似乎，是他真的自卑。
但他的邀请来得正好，我确实想先留下来观察他的情况，干脆地点头答应：“行，你等我一下。”
我走远了一点，在附近拦了一个准备回家的报童，花了一点钱请他帮忙给酒馆的老板娘送消息，说我今日有事，暂且不过去工作。
回来的时候顺手从报童手上拿了一束晒了一天而显得有些干瘪的鲜花，放到乔尼手中，说：“拜访礼。”
“什么！你完全不用给我这个啊……真是，哪有女孩子送花给男人的。”
乔尼很可爱地嘀咕了几声，完全没怀疑什么。
不过除此之外，倒没觉得他不开心，收花的动作相当小心，好好的放在膝盖上，避免自己的动作压到。
公寓的管家看到跟在他旁边的我时，脸色短暂地露出过一点意外，不过优秀的职业操守让他没有对此发表什么意见，礼貌性地问候过乔尼后，招呼一旁的员工帮忙将他带上属于自己的楼层。
我这下算是知晓他到底是怎么在住在高楼的情况下行动的了，是钞能力啊。
心情雀跃的乔尼热情地拧开大门，看到里面的情况后，才意识到不对，连忙推着轮椅到客厅的沙发上，慌张地收拾今早随意乱丢的衣服，塞进轮椅的后面，试图让自己的住处看起来没那么糟糕。
可惜我已经看到了。
“平日不是这样的，只是今日我要出门，就没让管家安排钟点工过来收拾。”
他似乎很介意别人对他的看法，带着尴尬和羞窘解释着。
考虑到他一个人居住，又是这个年纪的青年，我对他的住处本来就没有抱太大希望。
要知道我的房间其实没比他好到哪里去，放假时衣服也不会好好呆在衣柜中，而是在床上和椅子上来回换地方呆。
我体贴的没有把眼光放在乱糟糟的部分，借着到旁边推窗户的动作，让他有充足时间把东西塞进房间藏起来。
“我去煮点水。”轮椅的声音在木质地板滚来滚去，乔尼忙碌得就像家里来人了的金毛，热情得一塌糊涂，也不管来客到底是好是坏，“你随便找个位置坐下来吧。”
“我来帮你。”我起身走到厨房。
“诶，不用啦，我自己可以。”乔尼连忙阻止我。
“没关系，闲着也是闲着。”
让中国人坐着等别人接待简直是一种折磨，尤其是只有两个人的时候，闲不下来的性格总想让自己干点什么消磨负罪感。把水放在灶台上点火，我注意到厨房一角放着一个体积不小的ice箱。
在美国呆了几个月，我当然知道那就是现在美国人通常的保鲜方式。尤其是乔尼住的这种高级公寓，大概每隔几天就会有人送来新鲜的冰块放在箱子里，方便储存蔬菜或者水果什么的。
跑了一天几乎什么都没吃，现在确实有点饿了。
于是我问乔尼：“不介意的话，我可以用一下你家的厨房吗？”
乔尼撑着桌面刚坐上灶台旁边的桌子，正在拧咖啡罐的盖子，闻言转过头来。
“当然可以。”说完他才反应过来，脸色一下子变得尴尬，仿佛很不好意思：“你是饿了吗？抱歉我忘记了时间，我这就叫伍德太太过来做饭。”
伍德太太大概就是他说的钟点工。
“不用麻烦了，我会做一点简单的菜色。”我蹲下身子打开ice箱，从里面拿出需要的材料，刚才接水的时候看见他柜子里有意面，“你有什么戒口的吗？”
“没有。可恶，明明是想好好招待你的，现在反而显得在被你照顾一样，这样会让我觉得自己好逊。”乔尼略有些羞愧地嘀咕着。
“也不算吧。”我翻出锅子洗干净，装水放到一边，准备先煮一下番茄，减少红酱的加工时间，“毕竟用的都是你家里现有的材料，这么说起来，还是我占你便宜了呢。”
“这算什么占便宜。”
乔尼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变得更红了，不自觉伸出手指挠挠脸颊，侧过头小心地打量我，尤其是腿。
“别轻易对男人说这样奇怪的词汇啊，真是，很容易让人想歪的。”
我拿着小刀在番茄上划十字，随口搭话：“你也会？”
“当然，我好歹也是个男人……等等，你不会完全没把我当一位男士吧？”乔尼不满地叫嚷起来。
“怎么会。”我心虚的别开眼睛，不敢说自己实际上确实没怎么把他当成一个异性看待，他太可爱了，总让我想起邻居家养的大金毛，刚好两个人都是金色的呢，指头发。
乔尼一下子就察觉到我异样的反应，抱怨得更大声了：“你甚至不敢看着我说这句话。”
“不要计较这种小事。”
“这不是小事，这是关乎我男性尊严的大事！”
吵吵嚷嚷斗了几句嘴，到最后也没得到满意回复的乔尼只能气呼呼地拿手上机器出气，把咖啡豆磨得咯吱咯吱响。
直到开始吃饭之后，乔尼的脸色才好了一点，他卷起一团意面塞到口中，顿时眼前一亮：“真的很好吃，你的手艺绝对比外面的餐馆更好，是专门学过吗？”
“还好吧，就是普通水平。”看他反应，我差点以为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传说中的发光料理，直到我尝了一口之后发现并没有哪里出色，只能归功于乔尼是个很擅长捧场，给人情绪价值的性格，“其实我更擅长中餐，下次有机会做给你尝尝。”
“真的吗？那太好了。”乔尼卷起意面塞了一大口，说：“其实我以前吃过左宗棠鸡，真的很美味。”
我：……
我发誓以后再也不会在油管上的‘去意大利店问别人能不能做夏威夷披萨’的视频下点赞了，这大概就是回旋镖吧，我是万万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被美国人当面说左宗棠鸡是正统中餐。
我一言难尽，甚至有些痛苦面具地说：“乔尼，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左宗棠鸡其实不算中餐。”
至少不算传统的中餐。
“什么！我是在唐人街上开的店吃的，那个店还上过《纽约时报》推荐，据说是一位来自清国广东的厨子，祖上还有人当过御膳房厨师。”
我绝对要杀了那家伙，因为他不仅侮辱了鸡，还侮辱了广东菜！这是我最不能忍的地方！
乔尼看着我快要把手头叉子掰成两半的力道，立马改口：“当然，我相信你做的比他做的好一万倍！”
“……谢谢你，乔尼。”我心里明白其实很多美国人并不习惯正统的中餐，毕竟每个国家都有自己偏好的口味，非要让他们给出正面的答复确实很为难人。
乔尼小心翼翼问我：“你生气了吗？”
他真的很敏感，是因为瘫痪了，所以格外在意别人的想法吗？总觉得有点讨好型人格了。
“不说这个了。”我摆摆手，绕过不愉快的话题，开始说起别的，“说起来，我今日在五点区遇见了一个占卜师。”
五点区的名声实在是太出名，包括乔尼今日也在那里上了当。以至于他一下子就做出了反应，紧张的问：“你被骗钱了？骗了多少？要不要报警？”
“那倒没有，只是听了一段奇怪的占卜。”
我正想和他讨论这件事，看看以美国人的视角能不能给出一些见解时，大门处突然传来敲门声。
我和乔尼都愣住了，面面相窥。
“你邀请了其他人？”我问。
乔尼也是一头雾水，他先是停顿一下，接着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突然哼了一声，“可能是不入流的记者，自从我瘫痪了之后，时不时就来打扰。别去管他，一会就会走了。”
他一解释，我大概就明白是什么情况了。
现代也有一些狗仔队，就喜欢拍明星落魄的生活当噱头。甚至还有强闯太平间去拍逝者尸体。把别人的痛苦明码标价，简直毫无人性，比下水道的老鼠还让人讨厌。
“你在这里呆着，我去看看。”我说着离开餐桌，大步流星走到门口。
这种人就要受点教训才会长记性。
“等等，林！”乔尼慢一拍反应过来，急忙伸手去够旁边的轮椅，想过来帮忙。
我一把拉开大门，刚摆出脸色，就看到门后站了两位穿着保安官服饰的男人，而站在他们最前面的，则是一位穿着牛仔服的高大男子。他戴着一顶斑马纹路一样的牛仔帽，衣领敞开，露出饱满且线条分明的胸膛。
他后退了一步，看起来似乎并不想给我过于有压迫力的身高俯视感，同时手按帽子，微微俯身，海蓝一般的眸子深邃认真的凝视着我。
“晚上好，美丽的小姐。冒昧来访，希望没有打扰到你们。”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