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8、季陈番外(二)病房的照顾 十二月 ...
-
十二月上旬,季时周毫无意外拿到了省队的入选名单,月中,队员统一集结封闭集训,全力备战全国赛事。
全国物理决赛定在一月八号正式开赛。
眼看就要迎来最终大考,全队早已进入封闭备赛状态。
所有人按要求提前入驻集训营地,收走手机,隔绝外界干扰,沉下心做最后的冲刺复盘。
偏偏季时周,直到一月一号的清晨,才风尘仆仆匆匆赶来报到。
带队老师看着迟到整整一夜的他,脸色本是严肃的,话都攒到了嘴边,还没来得及开口训斥,考场集结的铃声便骤然响起。
迫不得已,老师只能压下所有责备。
季时周勉强调整状态,拎着简单的文具袋,脚步匆匆,直接汇入人流走进了决赛考场。
他原本的行程,是12月最后一天深夜准时归营。
所有的变数,都停留在跨年夜那晚。
陈洄在厕所堵住他,二话不说就拉着自己陪他跨年。
季时周私心不想拒绝,也觉得这耽误不了什么,于是本该连夜返程的季时周,整个一号凌晨,都滞留在千里之外的淮城。
赶路的飞机上,他只勉强阖眼睡了两个小时,浅眠多梦,后面彻底毫无睡意,他便干脆坐直身体,借着机舱微弱的灯光,默默翻出竞赛题库刷题复盘。
旁人都以为季时周是天生的天才,悟性拔尖、天赋过人,轻轻松松就能稳坐省队顶尖席位、冲刺国赛保送名额。
可没人知晓他光鲜成绩背后,是不知多少个日复一日熬出来的结果。
季时周从来都不是天生聪明的类型。
他长期依赖安眠药入眠,不吃药便是彻夜失眠、浅眠惊梦,睡得极不安稳。
哪怕吃了药,也常常提前清醒,再也无法入睡。
漫长漆黑的凌晨,别人都在熟睡休整,唯独他无事可做、无法安眠。
久而久之,他养成了凌晨刷题的习惯。
别人一天二十四小时,八小时学习、八小时休息,而他被失眠困住的无数凌晨,全都变成了独属于自己的刷题时间。
他只是比所有人,多熬了无数个日夜,多付出了数倍的努力。
后来动了提前保送的心思,他更是逼自己加倍用功,收敛所有松懈,压缩所有休息,把每一段无人知晓的零碎时间,全部砸在了题海之上。
上午的考试,季时周的脑袋自始至终昏沉沉的。
中午短暂碰面时,室友瞧他面色惨白,忍不住开口问他是不是休息得太差,状态看着糟得厉害。
季时周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温度并不算烫,昨夜的确吹过一阵冷风,不过他心里判断应当没有发烧,只把所有不适归罪于严重的睡眠不足。
换做从前,为求稳妥,他无论如何都会吃上药压下苗头,可眼下距离最终决赛近在咫尺,药物吃多了会损伤记忆力,他不想冒险,索性什么药都没有服用。
上午那阵,多半已经是低烧在悄悄作祟。
熬到下午考场里,他落笔还没写完几道题,身体就开始发出警报。
耳鸣嗡嗡地在耳边盘旋,紧接着眩晕铺天盖地袭来,眼前的字迹一重接着一重,模糊得根本辨认不清,他闭了闭眼睛,想清醒一点,等他再度睁开眼恢复知觉,人已经躺在病房里面。
老师告诉他,他是急性肺炎加高烧发作,直接昏倒在了考场上。
季时周瞥了眼手机屏幕,才惊觉一晃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天,医生给出的结论是至少要留院休养一周才能出院。
这不可能。
现在已经是三号,若是乖乖遵照医嘱休养,他只能赶在决赛开赛那天勉强到场,前期封闭备赛全部落空。
不过好在陈洄还在跟他置气,多半不会主动打来电话,病房这般处境,加上自己沙哑一听就知道不对劲的声音,若是对方一通电话打过来,他根本没有办法蒙混过去。
陈洄在老秃头那得知季时周肺炎住院的消息,就立刻订了最近一班飞机赶过来。
纵使一路马不停蹄,抵达医院时,已然是正午时分。
站在病房门外,他指尖悬在门板上,一时竟踌躇着,不知道该以怎样的神态推门进去。
心底翻涌着浓重的愧疚。
倘若不是那天自己执意的要求,季时周根本不会病倒。
念头落到这里,酸涩又涌上眼眶,眼泪险些就要落下来。
飞机上他已经哭过一场,眼皮依旧泛着未消的红肿。
陈洄掏出手机对着屏幕照了照,眼底通红的痕迹格外显眼。
他不想让季时周看见自己这副模样,反倒叫病人替自己忧心。
于是慌忙从书包翻出墨镜戴上,遮住泛红的眼尾,整理好情绪,抬手轻轻叩响病房的门,推门走了进去。
季时周身着病号服,靠坐在病床床头。
头晕一阵阵往头顶涌,摊开在小桌子上的习题迟迟解不出来,心头闷得烦躁,手已经探向放在枕边的书包,本想摸出一根烟。
抬眼望见推门进来的是陈洄,那只手顿了顿,空空地缩了回去。
他的声音听不出半点病中的虚弱,语气依旧平平淡淡,抬手轻拍了拍床边的位置:“要不要过来坐会?”
陈洄抿紧嘴唇走上前,落座之后一言不发,只牢牢攥住季时周那只没有输液的手,脑袋沉沉垂着,缄默不语。
季时周从他进门那一刻便心里透亮,事情他应当全都知晓,此刻正陷在愧疚里面。
被握住的那只手指微微弯曲,轻轻勾了勾陈洄的掌心。
“现在来找我,不生气了?”
季时周后面心里慢慢的捋清楚了,跨年那晚,是他身上裹着散不去的烟味,下意识和陈洄拉开距离,不肯同对方靠得太近,到了说好的电话时间,陈洄始终没有播过来,他便明白,那人心里的火气还压得很重。
后来发放手机的短暂间隙,他黑进对方的软件,将自己从黑名单里拽了出来,匆匆敲出一段解释,消息发送出去,还没等来半句回复,手机就到了上交的时限。
此刻说出这句话,一半是有意转移当下的话题,一半也是试探。
他要摸透陈洄现在是什么态度,好提前安排接下来该怎么去哄。
被他出声一问,陈洄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下撇。
心底那股混杂着委屈与愧疚的情绪一下子翻涌上来。
明明就是因为自己跨年那晚那番无理的要求,才害得季时周落下病来,到头来对方还来问他有没有消气。
气,他早就不气了,他现在恨死当时的自己了都。
他拼命压着心绪,想装作没事人,不想让病人还要分心顾虑自己,可从看见季时周的那一刻起,鼻酸就压不住,掌心里贴着的皮肤温度偏高,不用摸额头也能明白,人还发着烧。
季时周伸手摘下他脸上的墨镜,屈起指腹,轻柔拭去挂在眼边的泪水。
声音放得很柔,也很哑不知是常年抽烟抽的,还是生病导致的:“哭什么,人总会生病,都是很正常的事。”
陈洄捉住那只替自己擦眼泪的手,捂在自己双眼上,鼻音浓重,还带着未散的哭腔:“我眼睛肿了,你不要看…”
听到这话季时周多半就知道对方气消了,他微微倾身,伸手将人揽进怀里,胸腔带着生病之后浅浅的震动,声音闷闷地传过来:“那我不看。”
“你吃午饭了吗?我还没吃呢,要不要点点外卖?”
陈洄手臂收紧,抱得更紧,不肯松开,闷闷应了一声:“要点。”
吃饭的时候,陈洄认定他生着病,执意要亲手喂季时周。
季时周推辞了一回,就见陈洄眼眶瞬间泛红,泪珠悬在眼睫上,眼看就要落下来。
他在心底无声叹了口气,便不再拒绝,安静张口由着对方喂。
饭后,季时周打算拿出卷子再刷一会儿,陈洄在一旁看了片刻,神色渐渐不太好看,开口问道:“都生病了怎么还要写?题很多吗,我去找我舅舅说说”话音落下,他直接拿起手机就要联系人。
季时周连忙伸手拦住他:“别,集训本来就是这个强度,这点题对我不算什么,别去麻烦主任了。”
话音刚落,他便压不住,闷声闷气短促地咳嗽起来。
陈洄看得心口一阵阵发疼,连忙抬手轻轻替他拍打后背顺气,又倒来一杯温水递到唇边让他润喉,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既然不算多,那不许写了,生病了就好好休息。”
季时周清楚,他这般强硬全是出于担心,沉默片刻,思索了下,便顺从地放下了手里的习题。
下午闹钟准时响起,季时周准时睁开眼。
他心里早有数,谢嘉厌抵达的时间,和他预料的分毫不差,果然陈洄被带走了。
陈洄不在,季时周便彻底卸下所有收敛与克制,毫无顾忌地拿起书包里堆积的习题册,跟包里的烟,低头安静刷题。
沈南笙本就寡言冷淡,从不多嘴管束他,现如今又被自己气了出去,病房氛围就更安静得近乎空旷了。
季时周万万没料到,自己刚洗完澡、换好干净的私服,才在床边坐下没多久,病房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俩人回来的时间倒是比他预想的要早些。
谢嘉厌确认季时周状态平稳、没有异样,俩人还有别的事要处理,没多逗留,简单叮嘱两句,便一同先行离开。
夜幕慢慢垂落,医院走廊灯火通明。
谁也没预料到,今晚来看望季时周的阵容还会这么隆重。
集训主管、带队任课老师、集训基地主任全数到场,就连他寝室的几个室友,也一同结伴来了病房。
其实早在季时周生病入院的第一天,基地主任就已经前来探望过一次。
季时周是基地重点培养的顶尖种子选手,成绩稳居前列,享受这份特殊关照本就是情理之中。
但这一次主任亲自带队过来,真正的原因,是听说自己的亲侄儿也一直在病房守着季时周。
一行人涌入病房,略显热闹的氛围瞬间填满了原本安静的空间。
陈洄抬眼看到人群最前方的基地主任,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瞬意外,下意识开口:“舅舅?你怎么来了?”
这一声称呼轻轻落下。
在场所有人瞬间安静半秒。
主管、老师、季时周的室友们面面相觑,眼底皆是藏不住的震惊与疑惑。
谁也不知道,这个寸步不离守在Alpha病床边、肆意出入封闭集训基地、无人敢拦的Omega,竟然和基地最高负责人有亲戚关系。
基地主任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目光落在自家侄儿身上,语气平缓地反问:“那你怎么在这里?”
陈洄抬着下巴,理直气壮,坦荡得没有半分不好意思,字字清晰:“我来看我男朋友。”
话音落地,空气骤然一静。
季时周整个人都被这句直白坦荡的话猝不及防呛到,喉间发痒,低头低低闷咳了几声。
一旁的室友们更是瞳孔地震,内心疯狂哗然。
他们之前就隐隐猜到,这Omege绝对不简单。
不然凭什么能随意出入管控极严的封闭集训基地?凭什么能时时刻刻黏在季时周身边、无人阻拦、无人过问?
他们只猜到他有背景,却万万没猜到,集训基地最大的一把手,竟然是他亲舅舅。
但最让他们意外的是,这人居然就这么坦坦荡荡的承认了,一点也不怕家里人反对呀。
众人陆续走上前,挨个和季时周寒暄两句,叮嘱他好好养病。
唯独基地主任说得最多,句句都是官方又郑重的叮嘱,语气带着对重点选手的期许:让他尽快养好身体,早点归队,不要耽误后续进度、打乱整体规划。
旁人听着只觉得正常关切,落在陈洄耳里,却格外刺耳。
他当场皱起眉,满脸不乐意,小声打断,带着明显的护短脾气:“好啦,他知道了,你别再催他回去,病都还没好彻底呢”他微微撇着嘴,一脸护着自家男朋友的执拗模样。
季时周看着他毫无顾忌护着自己的样子,几乎要抬手去捂他的嘴,怕他说话太过直白得罪长辈。
可基地主任半点没生气。
看着自家侄儿明目张胆护人的模样,他只是无奈笑了笑,顺势接下话头,温和地顺着陈洄的意思聊了几句。
全程目睹全程的室友们,眼神早已变得无比复杂,齐刷刷看向床边的季时周。
季时周无视了一群室友的目光,抬手烦躁又无奈地抓了抓头发,主动开口打破氛围:“你们怎么都来了?”
一众室友围在病床边,眼神巴巴地望着床上的人,语气带着央求:“周哥,最后这道大题给哥几个讲讲呗。”
季时周沉默了一瞬,他就知道。
其实早在下午洗完澡换好衣物的时候,原本就打算办理出院。
可听说基地主任晚间会过来探望,便不好挑这个时点离开。
也不知是不是下午那一支烟的缘故,本已经退下去的低烧再度卷土重来,热度来得比先前还要凶猛,几乎重回刚入院那天的状态。
胸口沉甸甸闷得发慌,倘若不是陈洄一直在一旁守着,他几乎要咳得撕心裂肺,此刻只能抬起手挡在唇边,压抑着,一声接一声闷咳。
耐不住室友的请求,他还是开口讲解题目,没说多久,喉咙便干涩刺痛,嗓音一点点变低变哑,到后面几乎发不出完整的声调,他只好示意室友递来水杯,抿下一口温水,喉咙的灼痛感才稍稍缓解几分。
病床一侧被人挡住,陈洄看不清桌上的试卷,只当他们只是闲谈说话,并没有多想。
等到领导们准备告辞离开,陈洄走上前,才赫然看见摊开在季时周身前小桌板上的习题册。
他迈步走过去,一言不发,就静静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季时周身上。
季时周尚且没有察觉他已经过来,微微晃了晃有些昏沉的脑袋,在演算得出的最终结果上重重圈下一笔,想要再喝水,抬手才发现杯子早已空空如也,只得放下水杯,沙哑低沉的嗓音继续收尾:“就是这样,懂了吧。”
室友还沉浸在难题被点透的豁然开朗之中,完全没有察觉周遭骤然沉下来的低气压。
季时周这才抬起头,猝不及防对上陈洄那双几乎要冒火的眼睛。
他没料到对方来得这样快,许是自己讲题耗费了不少时间,终究没能第一时间发觉。
陈洄是真的动了气,明明还发着烧,身体尚且虚弱,还要硬撑着损耗自己的身体给别人讲题,季时周心里一虚,下意识伸手想去拉他的手,却被陈洄侧身躲开。
直到这时,室友们才后知后觉注意到站在一旁的Omega。
陈洄迅速敛去眼底翻涌的怒意,神色恢复平静,淡淡开口:“你们好像该回去了。”
众人恍然看向时间,确实已经到了归去的点,带队老师在外等候,不敢耽搁,几人慌忙收拾好纸笔,匆匆同季时周道别,跟着老师一并离开病房。
陈洄出去把一行人送到门外,折返回来,一抬眼,就看见季时周抬手捂住嘴,抑制不住地低低咳嗽起来。
季时周心里清楚,陈洄还在气头上,他略一思忖,选择放软姿态,带着几分示弱开口:“可以帮我接一杯水来吗?”
陈洄原本打定主意不去搭理他,可看着这人病恹恹的模样,这般微小、全然依赖自己的请求,他实在硬不起心肠拒绝。
纵使心底的火气还没有消散,他依旧转身出去接了一杯温水回来。
季时周抬手想要接过水杯,手腕才刚刚抬到半空,陈洄递出去的手骤然收了回去,他神色冷下来,语气带着不容反驳的命令:“张嘴。”
被人这样投喂照料,季时周浑身都透着别扭,可他明白,若是此刻违逆,连哄人、解释的机会都会彻底失去,万般无奈之下,只能顺从地微微张开唇。
喝到一半,陈洄依旧没有停下的意思,胃里已经泛起胀意,季时周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腕示意到此为止。
陈洄却只淡淡吐出两个字“安静”手上的动作没有半分停顿。
纵然在生着病,可Alpha的力量依旧不是Omega能够相比,他完全有能力挣脱,可他隐约明白,这是陈洄带着怨气的小小惩戒,便默默承受下来。
一大杯水灌下去,胃部胀得发闷,隐隐泛起不适感。
好不容易等水杯拿开,季时周稍稍平复呼吸,正准备开口解释,陈洄率先出声,语气平铺直叙,并非询问,而是笃定的陈述。
“现在重新发烧,是因为下午抽烟了吧。”
季时周身子一僵。
原来所有的账,要在这一刻一并清算,难怪下午再见之后,陈洄对待自己便一直淡淡的,他先前还误以为是谢嘉厌说了什么话,惹得陈洄心里不快,原来是早就察觉到了这件事,一直隐忍压在心底,直到此刻才再也忍不下去。
抽烟确确实实是事实,无从辩驳,虽然一部分原因是想要维持头脑清醒,但更多的的确就是烟瘾翻涌上来难以压制。
“你戒烟吧,我家里人,不喜欢有这种嗜好的人……”还有后半截话,陈洄压在了心底没有说出口,比起家人的看法,他更真切的心愿,是希望季时周能够健健康康活得久一点。
他不清楚季时周的烟龄究竟有多久,从前相处的时候,他便留意到,这人一天最少要洗六次澡,起初只当是洁癖,后来才反应过来,洗澡是为了掩盖身上的烟味。
再后面住进季时周的住处,他偶然见过那一间专门的吸烟室,里面摆放着不少名贵香烟与雪茄,全是用心珍藏的物件。
从前只是朋友,他没有立场插手对方的私生活,可如今成为恋人,他实在无法忍受对方持续消耗自己的身体。
况且他说的也是实话,家里人待他极好,对他的另一半标准同样严苛,感情不能单凭一腔喜欢,家庭与品性都会被纳入考量,若是保留抽烟这个习惯,家人很大概率会逼迫两个人分开。
就算陈洄本身绝不会因为旁人逼迫就轻易妥协分手,但他还是想借此试一试,看一看,自己在季时周心里,究竟占了多重的分量。
季时周万万没有料到,会听到这样一番话。
耳朵嗡嗡作响,一阵耳鸣袭来,纷乱的念头在脑海里疯狂乱窜,他不敢再想下去,慌忙追问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要你戒烟,不然…我们就没有以后了。”
分手两个字,陈洄刻意避开,两个人才刚刚在一起,说那样的话太过晦气。
这句话落进耳朵,季时周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心底第一本能的念头,绝对不能在陈洄面前失控发病。
藏在被子底下的手死死攥紧,指甲狠狠掐破了掌心,尖锐的痛感,却变得十分模糊。
逃跑的冲动再次冒了出来,也无比渴望能点燃一支烟,以此麻痹翻涌动荡的情绪。
他的意识有些恍惚,连自己是怎样作答的都记不太真切,大概只是含糊应下,说自己会试着戒掉。
趁着陈洄侧身的一瞬,他飞快摸出几粒安眠药干噎进腹中,他必须压制住自己,绝不能在爱人面前犯病。
或许药量偏多,药效来得又急又猛,昏沉感迅速席卷上来。
陈洄能清晰察觉到,听见“没有以后”这四个字时,季时周的情绪剧烈起伏,嘴上答应会戒烟,还说需要一点时间,眼神却是涣散的,并没有落在自己身上。
那模样看得他心底又泛起火气,可念及他还在发烧生病,终究把到了嘴边的责备咽了回去。
次日清晨,天光透过病房玻璃窗浅浅落进来,安静得只剩下仪器细微的滴滴声。
陈洄端着温热的早餐回来,俯身轻轻唤季时周起床,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肩。
可床上的人毫无反应。
往日浅眠的人,此刻睡得过分沉滞,眼皮纹丝不动,连呼吸都轻得近乎微弱。
陈洄一遍又一遍低声喊他,指尖探上他的额头、捏他的手腕,却始终得不到半点回应。
他攥紧手心,有点担心,想要转身冲出病房去叫医生。
就在他脚步抬起的瞬间,身侧的人才终于睫羽微颤,缓缓悠悠地睁开了眼。
季时周刚醒的状态极差。
安眠药过量的后劲混着未彻底消散的低烧余势席卷全身,脑袋昏沉胀痛,像宿醉整整一夜,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被陈洄扶着坐起身时,整个人都是虚软发飘的,视线发虚,连坐直都要费力撑着身子。
他缓了许久,才勉强清醒几分。
熬到下午,体温暂时恢复正常,烧还没彻底退干净,季时周就态度坚定地提出要出院。
原本他昨天天就该出院,却因为接连变故、外加自己身体反复,硬生生多滞留了一天。
积压的集训进度、落下的课业、堆积的压力压在心头,今天他无论如何都必须回去。
医生再三劝阻,明确告知他肺部炎症并未完全吸收,状态远远达不到出院标准,强行出院极易反复加重病情。
陈洄也听到这话彻底炸了脾气。
这两天担惊受怕、寸步不离守着他的委屈和心疼瞬间翻涌上来,和季时周爆发了一场,他单方面前所未有的争执。
医生有医生的专业准则,季时周有他非回去不可的理由,陈洄有他满心的担忧与不甘,三方拉扯,谁也不肯退让。
争执到最后,陈洄被他这副不管死活、只顾集训的倔强模样彻底气狠了,眼眶通红,语气又冷又冲,带着口不择言的赌气:“你非要走是吧,行,以后你要是在集训营病倒、出事,死在里面都别给我打电话,我一次都不会过去找你!”
季时周听到这话心痛盖过了所有无奈与疲惫。
他何尝不贪恋这几天被陈洄悉心照顾、独属于两人的安稳时光,不用刷题、不用追赶进度、不用逼着自己硬撑,可他的路不能停,集训
不能拖,他肩上压着必须扛下去的责任,心底只敢奢求陈洄能够理解。
“全国决赛八号开赛,从一号下午我在考场晕倒,一直到现在,我已经休息六天,没上课,也没碰过题,前几天才清醒过来,我必须得回去。”
季时周的声音蒙着大病未褪的沙哑,语调听上去依旧平稳克制,尾音却掺了一丝刻意放出来的哄人软意。
“再耗下去,之前所有付出的一切,就全都作废了。”
陈洄比谁都清楚季时周的性子。
这人一旦做下决定,十头牛都拉不回来,骨子里的执拗刻得根深蒂固。
他也清楚集训的高压有多磨人,清楚季时周身上背负的压力。
最后陈洄看着季时周还犯这病态,还轻声低哄的模样,终究彻底软下了语气,褪去了所有尖锐的棱角,只剩满心牵挂与妥协。
他抬眼看他,声音很低:“好了你回去吧,我随便你了,但你必须好好吃药,下次你回来的时候…你要是瘦一点、状态差一点,你就给我等着…
…考试顺利。”
季时周最后是6号回来的,仅封闭备赛了两天,决赛就正式开赛了。
季时周脑子始终带着一层散不去的乱意。
前几日为了强行压住失控的情绪,他吞服过量安眠药留下的后遗症还没彻底褪去。
尤其是刚睡醒的瞬间,或是沉下心做题、高度专注的时候,脑海里总会突兀涌入一片片模糊陈旧的碎片旧事。
画面朦胧、光影不清,虚虚浮浮的,抓不住轮廓,也辨不出真假。
他清楚,自己早些年有意忘记一些过往的零碎,可他从没有一丝想要拾回的念头,那些记忆本就沉在最晦涩压抑的角落,忘了便是解脱,他索性从不深究,任由它们散在意识深处,不闻不问。
经历过考场骤然晕厥、急性肺炎突发倒下的凶险,这一次,季时周不敢再逞强。
为了避免重蹈覆辙、杜绝再次晕倒在赛场的可能,哪怕忌惮药物影响状态、害怕药力扰乱记忆,他还是沉默取了退烧药,按时服下。
就算按时服药,也尽量逼着自己好好吃饭,但一旦进入考场,要长时间高强度集中精神,虚弱的身体依旧会不断传来折磨人的信号。
昏沉、眩晕一阵阵往上翻涌,意识时不时就要往混沌里坠。
身处众目睽睽的考场,他不可能做出引人注目的举动,不能当众拿刀片自残用痛感拽回清醒,他需要一种可以制造痛痛、把涣散的神智拉回来,又不会闹出太大动静、惊扰周围考生的办法。
几番权衡,季时周只能趁着监考老师视线移开的间隙,握着答题笔,笔尖悄悄用力扎向自己的手臂。
这并不是他愿意选择的方式,一来刺破皮肤有感染风险,伤口深了还要考虑打破伤风,二来一旦力道失了分寸,后果很难收拾。
从前就出过一次意外,那回他没能稳住力度,下手过重,衣袖迅速洇开一大片刺目的血痕,连桌面都溅上血迹,最后他只能慌忙扯过袖口,慌乱把桌上的痕迹全部擦掉,勉强遮掩过去。
可眼下没有别的出路,昏意一阵阵吞噬思绪,为了撑完这场考试,他也只能靠着这一点尖锐细碎的痛感,硬生生把快要溃散的意识钉住。
十四号落下帷幕,举办闭幕式。
返程的大巴上,赛事尘埃落定,周遭满是松快的说笑声,季时周的太阳穴一阵阵隐隐作痛,钝痛沉沉地往脑子里钻。
等回到寝室,一摸额头,果不其然又发起了烧。
赛事落幕,大部分室友都在忙着收拾行李,准备各自回家。
一进门便看见季时周简单吞了药片,转身就倒回床铺躺下,几人心底不由得泛起几分担忧。
一同朝夕相处这么久,再加上整个寝室几个人都抽烟,彼此之间早就生出几分同寝的情谊。
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有家长过来接应,唯独季时周,从来到集训基地开始,就从未见过他的家人,就算是每次发放手机那半小时的自由时间,除了打给陈洄,他几乎不会和其他人联络,虽说少年人本就可以独立生活,更何况季时周还比寝室所有人都年长一岁。
可眼见平日里被大家默认为领头人的他病恹恹躺倒在床上,众人心里终究悬着一块石头。
季时周素来话不多,平日里面对众人的玩笑调侃,大多置之不理,实在受不了了才会反击回去,可谓是一位不错的朋友了。
集训的每一分时间都弥足珍贵,不少人巴不得对手落后,可只要哥几个遇上解不开的难题,季时周总会牺牲自己的时间,耐着性子讲解,直到所有人真正听懂为止。
他们一直没有机会回报这份好意,如今就要各奔东西,下次相见遥遥无期。
几人商量着,想为季时周做点什么。
最先提出要帮他整理打包行李,发着高烧的季时周头脑昏沉发胀,听见室友的问话,只觉得几人无事生非,嗓音沙哑不耐,让他们别吵,叫他们一边去。
原本大伙还计划着,要请季时周出去吃一顿晚饭,既是庆祝比赛收官,也是好好道谢。
转念一想他正在发烧体虚,便只能作罢。
夜半时分,寝室已经空荡荡的,室友们全都离校离开。
季时周浑身燥热,撑着身子从床上爬起来,想去接一杯水,书桌之上赫然放着一张纸条,还有密封好的保温袋。
他拧开台灯,暖黄的光线落上去。
纸条上是室友的字迹:你保温杯已经装好热水,可以直接泡药,哥几个本来想请你吃顿晚饭,顺便庆祝也顺便谢谢你,看你一直没有应声,估计是睡着了,怕你空着肚子睡觉夜里挨饿,我们点了外卖放在保温袋里,能保温到明天下午,放心吃,要是到那个点你还没动静,哥几个可要报警,看看你是不是烧死在宿舍了,我们都先走了,以后有机会再聚,周哥醒了记得群里回条消息。
——302的兄弟们
季时周垂眸望着纸上的文字,心口泛起一阵浅浅暖意。
手机早已归还到个人手上,他坐在椅子上,台灯映着桌面,将保温袋里的吃食一一拿出来摆好,拍下一张照片,甩进宿舍群里,才慢悠悠低头吃起这份迟来的晚饭。
高烧未退,身体依旧疲惫,可在这空落落的寝室里,心底却难得有一丝安稳。
他身上的病来得迅猛,消退得也快,反反复复这么多次,季时周早已经习惯了这种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