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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她转头就忘了那人长什么样 青溪镇在京 ...

  •   青溪镇在京城往南三百里,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头走到西头用不了一炷香。街东头第三间铺面挂着块木招牌,上头刻着“沈家兽医铺”五个字,字是镇上老秀才写的,笔画粗粗壮壮,像猪拱出来的。

      萧墨音从八岁起就跟着外祖父在这铺子里打转。

      外祖父沈老大夫是个矮胖老头,圆脸秃顶,常年系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围裙口袋里永远揣着三样东西:一把银针、一包甘草片、几块碎银子。铺子里一半看人,一半看牲口。镇上人家谁家孩子发烧、谁家老人咳嗽、谁家牛不吃草、谁家驴瘸了腿,全往这儿送。

      萧墨音跟着外祖父认药、碾药、配药,十岁就敢给兔子接骨,十二岁能帮人处理刀伤,十四岁那年青溪山里有猎户被野猪拱了,她一个人拎着药箱上山,缝了十七针,猎户抬下来的时候还活着,镇上人从此管她叫“沈家小大夫”。

      外祖父教她两件事:一是看病不能挑病人,二是给出去的钱别惦记。

      “阿音啊,”外祖父坐在铺子门口晒太阳,一边拿蒲扇赶苍蝇一边说,“人家来看病,有钱的给钱,没钱的拿东西抵,实在啥也没有的,看完让他走就行。你要是给人垫了药钱,别惦记着人家还。惦记了就别给,给了就别惦记。”

      萧墨音蹲在旁边碾药,头也没抬:“知道了。给完就忘。”

      她确实给完就忘。镇上谁家孩子嘴甜喊她一声“阿音姐姐”,她随手塞两文买糖;卖菜大娘说家里儿子娶媳妇缺块布,她掏银子扯了半匹;巷口乞丐冬天没棉衣,她把自己新絮的棉袄脱了给人,回家被外祖父念叨了三天“你自己不冷啊”。

      打仗那几年,前线往下送伤兵,路过青溪镇的十个里有三个抬进来,外祖父铺子里天天挤满了人。萧墨音从早忙到晚,包扎、上药、熬汤、喂饭。伤兵里有家里穷得叮当响的,走的时候连双像样的鞋都没有,她随手塞银子塞干粮。外祖父也不拦,只在旁边念叨“给完就忘啊”。

      她真就忘了。伤兵太多了,断胳膊的、瘸腿的、瞎眼的、身上嵌着箭头拔不出来的,一个接一个。她记不住谁是谁,也记不住给了谁什么东西。有回一个伤兵走的时候给她磕了个头,她转头就忘了那人长什么样。

      永昌十年正月十五,外祖父身体不好没出门,她一个人去京城出了趟摊——外祖父年轻时在京城长街托老关系留了个摊位,每年正月十三到十六租给卖灯的,外祖父给阿音留了三年的位置,说“你年年去卖几天灯,挣的钱归你,当嫁妆攒着”。

      阿音扎了十盏兔子灯,白天出摊。收摊的时候碰见个军爷,捂着肩膀蹲在巷子口,血糊糊的怪可怜。她塞了盏灯、一把碎银、一块兔子玉佩,指了济仁堂的路,又指了当铺的路,然后就走了。那军爷个子挺高,肩膀上有血,说话声音闷闷的,长什么样她没细看——灯影晃眼,她光顾着看伤口了。

      那天晚上她跟半夏拎着空篮子往家走。半夏问她:“姑娘今儿怎么还剩一盏灯?”

      “送人了。一个军爷,肩膀受了伤。”

      “那您怎么还把玉佩给人了?”

      “他那伤是南疆毒箭,不及时处理手就废了。给完就忘了,你别跟我提了。”

      半夏没再问。

      第二天起来,萧墨音照常给外祖父熬药、碾药材、蹲在铺子门口晒太阳。那个军爷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玉佩当了多少钱——她一概想不起来了。

      永昌十三年春天,萧墨音跟着父亲萧太傅从青溪镇搬回了京城。

      外祖父年前走了,走的时候拉着她的手说:“阿音啊,铺子关了,你跟你爹回京城吧。别在外头晃了,找个正经人家嫁了。”她把外祖父的遗物收拾了两箱子——几件旧衣裳、一箱子医书、一套银针、半罐子没吃完的甘草片,外加外祖父留下的那块兔纹玉佩。兔子没带——外祖父铺子里本来就没养兔子,镇上人家的鸡鸭鹅倒是常往铺子里跑,她喂惯了,但自己没正经养过。

      回京之后,萧太傅早几年就给她收拾了院子,院子不大,三间正房加个小后院,后院里空荡荡的,除了几棵老槐树就是一片长满杂草的空地。萧墨音头一回进去转了一圈,跟半夏说:“这院子空得慌。”

      半夏说:“姑娘,您要是觉得空,种点花?”

      萧墨音想了想,没种花。她在青溪镇跟外祖父住惯了,铺子里天天有人来,吵吵闹闹的。回到京城,萧府规矩大,她一个姑娘家不能天天往外跑,院子里就她跟半夏两个人,安静得能听见槐树叶子落地的声。她蹲在后院那片空地上,拿树枝画了个圈,心里琢磨:养点什么吧。

      但还没等她琢磨出来养什么,京城里先热闹起来了。

      消息是萧太傅下朝回来带进内院的。

      那天萧太傅回府,在饭桌上提了一嘴:“朝廷新封了个永安侯,姓岑,二十三岁,北境打了三年仗,把流寇收拾得干干净净,皇上破格封的侯。朝中都在议论这事。”

      萧墨音正埋头吃饭,闻言抬了抬眼皮:“永安侯?叫什么?”

      “岑天心。”

      她嚼了两口饭,觉得这名字耳生,又埋头继续吃。

      过了两天,半夏陪她去药铺抓药材,回来的时候一路跟她学舌:“姑娘,奴婢今儿在药铺听掌柜的跟人唠嗑,说永安侯在北境打仗的时候有一回中了埋伏,被个姑娘救了。那姑娘是北境那边的人,给他治了伤,还塞了银子让他去买药。永安侯后来找那姑娘找了好几年,一直没找着。”

      萧墨音手上正摆弄刚抓的药材,闻言头也没抬:“北境的姑娘?”

      “对。掌柜的说永安侯一直在找那个姑娘,托了好些人打听,但不知道那姑娘叫什么、住哪儿,找来找去也没找着。药铺掌柜说永安侯身边亲近的人都知道这事儿是真的,他确实在找人,就是一直没找着。”

      “那姑娘叫什么?”

      “不知道。外头传的版本多了,有说姓沈的,有说姓陈的,还有说根本没这个人、是永安侯打仗打傻了编出来的。反正都说是北境那边的,可能是随军的医女,也可能是当地猎户家的闺女。”

      萧墨音把药材分门别类码好,拍了拍手上的药渣:“北境的姑娘,那怪不得找不着。北境那么大,打完仗人都散了,上哪儿找去。”

      半夏把药材收进柜子里,压低声音:“姑娘,您说这永安侯也够轴的。一个姑娘而已,找不着就算了呗,还找了好几年。”

      萧墨音站起来帮她收拾桌子:“你不懂。人家救了他的命,他记着,这是有良心。换了旁人,伤好了谁还记得谁啊。”

      半夏心说您不就是“换了旁人”吗,嘴上没敢说。

      萧墨音把药材柜关好,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空荡荡的后院,忽然说了一句:“半夏,你说我养几只兔子怎么样?”

      半夏:“……姑娘,您怎么又想起养兔子了?”

      “后院空着也是空着。养几只兔子,下崽了还能卖钱。”她蹲下来拿树枝在地上画笼子的样子,“你看这儿搁一排笼子,那儿搭个窝,兔子粪还能肥地,我种点药材。”

      半夏心说您这计划倒是周全,嘴上问:“那您养什么样的兔子?”

      “肥的。越肥越好。肥兔子好养活,下崽也多。”她画完笼子,把树枝一扔,“明儿去街上看看有没有卖的。”

      半夏当晚在日记里写:“姑娘回京半个月,养兔子的计划已经列到第三页了。也不知道永安侯找的那个北境姑娘到底是谁,要是找着了,八成也跟咱们姑娘一样,是个爱养兔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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