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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元夜灯会 永昌十年的 ...

  •   永昌十年的上元节,京畿城东灯市街挤得能把人挤成纸片。

      岑天心从街口被人浪推进来的时候,左肩窝里嵌着的那截弩箭已经被他掰断了,箭杆扔在半路上,箭头还留在肉里。伤口藏在斗篷底下,外头看不出来,但他自己知道血顺着肩膀往下淌,里衣湿了一片,右手已经开始发麻。

      他今日本来不该出现在这儿。北境战事刚平,他随镇北将军回京述职,在城门口遭了一拨蒙面人截杀。护卫拼死把他送进城门,他借着花灯会的人流钻进灯市,原想从东街穿到西街找巡防营求援,结果一进来就被挤得找不着北。

      第一件事:活下来。

      岑天心往右一拐,挤进一条窄巷,贴着墙喘了两口气。他伸手摸了一把肩膀,指尖黏糊糊的。右手手指发麻,指尖颜色有点发紫。他在北境见过这种伤——南疆那边打仗用的毒箭,箭头淬的是□□混蛇毒。毒发不快,但拖久了手就废了。

      巷口人影一晃。一个戴兔子面具的姑娘蹲在石墩子上数铜板,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她低头看了看他捂着肩膀的姿势,又看了看他脚边青石板上滴的几滴血,顺手抄起一盏兔子灯塞进他手里,正好挡在肩窝前面。

      “送你。我画得丑,没人会多看一眼。”

      又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碎银塞过来,动作利索,毫不心疼。然后凑近闻了闻,面具底下的眉头皱起来了:“你这伤不对。南疆毒箭,□□混蛇毒。箭头还在肉里?”

      岑天心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外祖父是大夫。打仗那几年从前线抬下来的伤兵十个里有三个是这种箭伤。闻着一股苦杏仁味,伤口周围发黑,挤出来的血是暗红色。”她从领口解下一块玉佩塞进他手里,“济仁堂斜对面有家当铺,姓吴的,就说沈家丫头让你去的,他不敢压价。这玉能当二三十两,够你处理伤口买药了。找济仁堂孙掌柜,就说沈家丫头让你去的,他不敢多收你钱。”

      她说完拎起剩下那盏灯就走了。兔子面具在人堆里晃了两下就不见了。

      岑天心攥着玉佩和碎银站在巷口,心想:得先把箭头拔了。手废了别说查凶手,连刀都提不动。

      第二件事:找地方躲起来。

      按那姑娘指的路,他找到济仁堂。孙掌柜看了玉佩,又看了他的伤,二话没说给他处理了伤口。箭头拔出来的时候孙掌柜倒吸一口凉气:“这箭毒够阴的,再拖两天你这胳膊就废了。”处理完了又抓了两副药,多包了两副外敷的。当票开了二两——孙掌柜说“沈家丫头的面子,当票给你开二两,你回头拿二两来赎就行”。

      出了济仁堂,他没往大路上走。蒙面人敢在城门口截杀,说明对方知道他今天回京,说不定还在城里布了眼线。他拐进一条小巷,找了一户门口晒着草药的人家借了张梯子,翻进了隔壁空置的院子——门上挂着锁,锁头锈了,一看就是许久没人住的。他蹲在屋里把药换了,又吃了两颗孙掌柜给的解毒丸,靠在墙角歇了半个时辰,等手上发麻的感觉慢慢退了,才从后墙翻出去。

      第三件事:查谁动的手。

      岑宁带着巡防营的人找到他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岑天心正蹲在城门口拿牙撕袖子上的布条裹伤,手里还攥着那张当票。岑宁把他扶上马:“大哥,截杀您的人是北境口音,但您中的这毒——南疆货。北境那帮人拿不到南疆的东西。”

      岑天心点头:“有人借刀杀人。表面上看着像敌国余孽报复,实际上背后另有其人。能在城门口布下八个蒙面人,还能弄到南疆的毒箭,这人得在京城有根基,还得有渠道。先查,别声张。”

      岑宁应了,又问:“那您这灯——”

      岑天心把灯往怀里一揣:“回头再说。”

      第四件事:找那个姑娘。

      一直到三天之后,伤口换了药、藏身之处安排妥了、岑宁那边查到的线索也理出了头绪——岑天心才腾出空来想那个戴兔子面具的姑娘。

      他坐在城郊一处安全屋里,把怀里的东西掏出来摆在桌上:一盏歪脖子兔子灯,两块碎银,一张当票。当票背面有一行小字,歪歪扭扭的,跟她灯上写的“平安”一个笔迹:“药钱不够再找我。沈家丫头,青溪镇兽医铺。”

      岑天心看着这行字,心想:这姑娘倒是心细。回头伤好了,去青溪镇找她道个谢。

      但他伤了肩膀,没法骑马。岑宁替他去了一趟青溪镇,回来禀报:沈老大夫年前走了,铺子关了,沈家丫头搬去京城跟父亲住了。镇上的人只知道“阿音她爹在京城做官”,具体哪个衙门、姓什么、住哪儿,没人说得清。

      “姓沈?”岑天心问。

      “她外祖父姓沈,镇上人都管她叫沈家丫头,应该就是姓沈。”岑宁说,“大哥,京城姓沈的官员不少,从六品到一品都有。咱们总不能挨个去问。”

      “那就慢慢查。”岑天心把当票收进匣子里,跟兔子灯摆在一起,“先记着——姓沈,外祖父是青溪镇兽医铺的沈老大夫,父亲在京城做官。查。”

      岑宁应了,但没查出结果。岑天心伤好之后被紧急调回北境,仗一打就是三年。查人的事断断续续,始终没有下文。

      后来他封了永安侯,又派人去查“京城姓沈的官员,家里有个闺女叫阿音”。查了半年,京城姓沈的官员有十七个,家里有闺女的十一个,但没有一个对得上——要么闺女太小,要么闺女不在京城,要么闺女压根没出过门。

      他一直没想过:那个姑娘可能不姓沈。“沈家丫头”是镇上人的叫法,外祖父姓沈,她爹未必也姓沈。

      他更没想过,萧太傅那个写折子参他“治军不严”的刻板文官,家里能养出个正月里蹲在长街摆摊卖兔子灯的闺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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