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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讲真我没有你后,没有节目没好友」 「讲真我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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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城发展日新月异,高楼拔地而起,旧街不断翻新,街头巷尾的店铺一家接着一家开张。下班后,司机按吩咐将贺述尧送来的这家酒吧,就在南区石厦,某大厦背后的老街。
这边商铺房租不算高昂,离商区也不远,好些店都做得有声有色。停在路边的既有外卖小电驴,也不时有几部豪车。
酒吧内深色的橡木酒架通顶,靠窗设了卡座,唱台在西墙角落,立一把Gibson木琴当装饰。今夜的驻唱还没开始,黑胶唱片低低流淌出旋律。
这样的清吧,最适合闲谈小酌,也适合一个人安安静静放空。
张洲豪就是常客。
他甚至不用开口点单,调酒师见他进门,便转身取了酒杯,调出一杯不烈不醉,酸得克制甜得若有似无的特调。只有淡淡的果香与清苦。
这里是刘成恺拉着他来的,看不得他每天消沉,二十多岁的大好帅哥活成个颓废大叔样。
刘成恺大学后也没放下弹唱的爱好,找了份驻唱副业,一周两晚,不多,主要过个瘾。正职工作不温不火,个人媒体账号倒是搞得风生水起。
没办法,他太懂得时下的观众吃哪套,知道灯光往哪打显下颌线,知道怎样的眼神落寞又温柔。
于是每晚有他的场,吧台边总会多出些特意来捧场,喊着“哥哥好帅”的年轻女孩们。
刘成恺对张洲豪的事略知一二。只不过在他看来,谈恋爱哪有不分手的,凡是从失恋中走不出来的,不是时间不够久,就是新欢不够好。
偏偏想想张洲豪这都过去多少年了。刘成恺不由叹气。
“豪哥,”他扫一眼店里不乏漂亮的女生,开口问道,“不是我说,你天天在这坐,这么久真是连一个勉强合眼缘的都没见到?”
张洲豪知道他的用心,知道他想自己好,也不说什么,只虚虚抬了下杯子回应,别的反应一律没有。
“你说你,要样有样,要貌有貌,一表人才,又大把钱,”虽然这两年疏于身材管理,大概是没当年的紧实腹肌了,刘成恺摇头叹息,“像你这样的绝世好man,流入婚姻市场的话,媒婆都要抢破头。所谓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呢豪哥。”
刘成恺从学生时代起,单就外形看,完全是从小红书穿搭中走出的潮男,实际骨子里却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仔,掏心掏肺地劝起好友来,全是老一辈接地气的朴素话。
张洲豪避而不答:“这年代还哪有媒婆?”
“你别管有没,你只要肯,但凡点个头,我都保证给你找到个金牌冰人,三书六礼,八抬大轿,明媒正娶给你办得风风光光!”刘成恺一拍桌子。
张洲豪被逗得笑了,“恺哥,这样,换你英年早婚,我也给你组个法拉利车队接亲。”
“那我还早,我花多眼乱啊。”刘成恺笑说。
确实。这酒吧就坐着好几个熟面孔。张洲豪跟他碰碰杯,不多说了。
说真他没觉得自己现在哪里不好。找的工作朝九晚五,乐得清闲,偶尔来酒吧打发时间,还能和刘成恺这些老友不时聚聚,活成深城拆迁户中长辈最放心的二代。
毕竟以家里的钱,只要不胡乱创业,不瞎投资,只是吃喝玩乐的话,父母给的都够他躺平一辈子了。
正想叫刘成恺赶紧调他的音去,少乱七八糟管那么多。视线扫过窗外,张洲豪就见一辆奔驰s缓缓在路边停下。
这边出入的也常有豪车,本不出奇,但是后面车门推开,有个人走了下来,是鹤立鸡群的那种身高。
张洲豪不由多看了眼,然后难掩惊讶地叫了一声。
“我,那是不是——”
“贺述尧?!”
刘成恺也随之留意到了,伸手招呼了起来。
考上大学后,高中时候的朋友,关系再不错也终究各自奔赴不同的前程和远方。即使偶尔会在社交软件上聊几句,逢年过节发条问候,但真正见面的机会屈指可数,慢慢也就成了通讯录里熟悉又遥远的老朋友。
只有都留在省内的,碰面概率还大一点。而像贺述尧这样,家本就不在深城,又家境优渥,圈子截然不同的,终究和普通同学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距离。
所以这次,竟是他们高中毕业后第一次真正坐在一起喝酒。
“我天,尧哥真的是你,我还以为看错。”刘成恺抬手招来服务员,“要不是班长提过这次同学聚会你也会来,刚你进门,我们都不敢认。”
贺述尧落座,点了杯酒:“好久不见。”
“是好久没见。”张洲豪见他一身休闲衬衫,“刚下班过来?”
“嗯。”贺述尧袖口随意挽到小臂,“李昊然说,你们有空会到这里坐坐。地方看着不错。”
刘成恺:“平常我们几个留深城的,偶尔也会小聚一下,这回李昊然说搞次大的,发动全班同学参加,没想到真把你给召唤回来了。”
贺述尧:“你们坐很久了?”
“也差不多刚来,”刘成恺笑道,“反正就豪哥自己,往常都一个人坐到十一二点。就是不在这,也是到小区里撸猫,跟那几只流浪猫能聊半宿,都不知是他会猫语,还是猫听得懂人话……”
张洲豪瞪他一眼,生硬地截住话题,转而问道:“尧哥几时回的深城?”
贺述尧也配合,答:“这个礼拜。”
“回来看看?还是办事?”毕竟离同学聚会还好些天。
“都有。”
这么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竟也不冷场。刘成恺不由生出感慨,好像又回到高中时代。
贺述尧还是一如既往地少话沉静。他往后一靠坐在椅子里,不管是教室的,还是酒吧,腿长得无处安放。
这里平时就不缺年轻男女,光鲜亮丽的比比皆是,可今晚到酒吧的人进来,总不免往这边多望上几眼。有些大胆的女孩子,频频侧目之余,还偷偷举起了手机。
贺述尧依旧帅得瞩目,不过在酒吧里他也不拘束,因着成熟了不少,周身气质更有吸引力。刘成恺感觉应该不少人在跃跃欲试。反观张洲豪,松散落拓,明明长相俊朗,周身却似是裹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颓唐。
刘成恺暗叹口气,又寒暄两句,便先失陪,准备上场唱歌了。
剩下张洲豪和贺述尧两人。张洲豪转了转手里的玻璃杯,没话找话般开口:“听说你一直在沪城工作?”
“刚辞掉。”贺述尧回,接着又补了一句,“回深城做个项目。”
这话听起来好像是等着他往下接,张洲豪不由愣了愣。
他也知道贺述尧的身世不凡,估计随便一个项目都会不简单。换作旁人,可能早就顺着话头打听、攀谈,上赶着亲近都来不及。可如今张洲豪整个人都是空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对此也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就转过去看刘成恺。
那边登台的刘成恺已经拿起麦克风开唱。好巧不巧,今天第一首点的偏是首关于失恋的歌曲,自嘲又绝望地唱着人在情感落空后对生活的极致倦怠。
「讲真我没有你后,没有节目没好友。
横竖我已,无人偕老,
日子早快快过好一点退休」
歌词字字戳心,叫张洲豪听得五味杂陈,一时无言,陷入沉默。
老同学重逢,尤其是男人之间,再好再豁达也难免有一点攀比之心。倒不是非要比个谁混得好,谁过得体面,谁站在更高处。可总归想在昔日同窗面前,维持一副“我也过得不错”的体面。
这也是张洲豪除了几个老同学外,不再参加任何同窗会,谢绝所有小聚邀约的缘故。
他毕业以来几乎算是单方面断了当年中学所有联系。
也没有想跟谁较劲的意思,只是多少也不是很愿意让自己的颓靡被人看穿。
沉默地听完这首歌后,居然是贺述尧难得地先开了口。
“苦情歌,还唱得出的话,其实也没有那么苦。”
“嗯,怎么说?”张洲豪勉强提起精神捧场。
贺述尧晃了晃杯子,冰球在透明酒液中晃荡,声音并不是很大。
“一般来说,失恋之后,如果一方到处诉苦,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自己旧情难忘,其实是对另一方的无声控诉。”
到处喊痛,天天买醉,将深情被负的伤口揭开得鲜血淋漓,本质不只是诉苦,也不只是想博同情。
“更多是将自己摆在受害者的位置,占领舆论的高地,让局外所有旁人都觉得是对方亏欠而已。”
张洲豪没想到看起来在感情中应该是无往不利的贺述尧居然会有这番见解,一时怔然无语。这种角度有些锋利,也太过清醒,把人心剥皮拆骨。
“所以反过来,再痛苦也躲起不声张的,不见得是心虚或者无情,”贺述尧继续说道,“倒可能只是因为,根本不舍得对方陷入半分被指责议论的境地。”
他说完,好像只是随口发表了点感慨,并无看向张洲豪,只朝台上刚好唱完歌的刘成恺举了举杯,无声地捧了个场。
张洲豪却被这几句话震在原地。
这些年来一般人说失恋,要么劝你看开点,叹几声“缘分尽了”,要么陪你喝两杯,安慰一句“下个更好”。从没人像现在这样,三言两语戳破张洲豪深藏到连自己都说不清的心思。
就像是勉力支撑了很久的硬壳,被人敲开一道裂缝。
不是不疼,只是不舍得。
不舍得带给对方哪怕一丝一毫更多的负担,不舍得让往事变成其他人的话柄或谈资,不舍得那段感情到最后只剩下争辩“谁负了谁”的烂账。
所以封闭自我,所以麻木内心。
杨思慈。
这么久了,这三个字纵然不直接提起,也能够迂回地重创一颗伤横累累的心。
张洲豪埋下头,肩膀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住似的塌了下去。他死死盯着面前的酒杯,撑着不让情绪彻底决堤。
和刘成恺不同,贺述尧见证过张洲豪这段感情从萌芽到热烈的全过程。
那个傍晚,张洲豪第一次笨拙安慰偷偷哭泣的杨思慈时,他在场。张洲豪在女厕外面,为杨思慈急得团团转时,他在场。露台上,张洲豪攥紧栏杆手背青筋暴起地咬牙切齿时,他也在。
那场奖学金风暴前后,张洲豪数次发红的眼睛和徘徊的身影,他都看到过。
他知道张洲豪如何笨拙地捧出一颗真心。
有些事,张洲豪可以瞒过所有人,却偏偏在贺述尧面前装不出来。那些反反复复的自我欺骗,说到自己都差点信了的“我早就放下了”,人前故作洒脱的“都过去了”,就像枯涸河床上,被挖出底下难以干透的潮湿痕迹。
“很少有失败能全盘否定一个人。”贺述尧手里的酒杯,冰块轻碰发出细碎的声音,“考试考不好,顶多说明不是读书的料,工作做不好,大不了换一行。这些否定的都仅仅是你能做什么,而不是你是谁。”
“除了被甩。”贺述尧若有似无地轻笑一声。
张洲豪咬紧了牙。
“被甩常常是对一个人全盘的否定。”贺述尧像是完全没有留意到他,继续淡然地说,“对方一放手,否定的有时好像不只是这段感情,而是连带着你整个人他都不想要了。所以被丢下的人,才会一蹶不振,才会失去自信,怀疑人生。”
张洲豪猛地抬头,露出一双红透的眼睛,狠狠地盯着贺述尧:“你到底想说什么!”
贺述尧没有被吓到,也没有回避他的视线。他反而倾身向前,越过两人间那点沉默的距离,主动碰了碰张洲豪搁在桌上的杯沿。
“叮”碰杯的一声轻响,像某种无声的示意。
“只是一种分享。”没有理会张洲豪的激愤,贺述尧自己喝了一口。
他往后一靠,姿态松弛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眉眼间甚至有几分漫不经心的睥睨。
然后,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自嘲似的弧度。
“因为我就是被甩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