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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如果勉强倒叙,从来都非一对」 「如果勉强 ...

  •   本以为与杨思慈重逢只是一面之缘,苏既明没想到当天下班后,结束了全部拍摄工作的她,会主动联系,约在BD总部休息区的咖啡室见面。

      “要喝什么?”他问,“可以在这里点。”

      苏既明更早来到,喝茶更多的他不习惯咖啡,点了杯冰茶,等杨思慈落座后,他把手机点单页面展示给对方。

      “我自己来。”杨思慈抬手招来服务生,“要一杯冰燕麦拿铁,换深烘豆,加一份浓缩。”

      完全不用看单,话语是那种经常光顾精品咖啡馆,对咖啡豆和萃取方式了然于心的行云流水。

      阳光从玻璃幕墙斜斜照进来,落在她肩头。一天的拍摄下来,她的妆容精致,衣服纤尘不染。

      这个当年同班时期敏感局促的少女,好像已经完全属于这座城市另一种质感的层位了。

      “有收到同学聚会的通知吗?”咖啡端上来,杨思慈轻轻拨弄小勺,“你打不打算去?”

      苏既明点头:“去的,毕业后还是第一次组织全班聚会,李昊然也发给我了。”

      班长还像以前读书那样,把他们几个曾经的班委拉了小群,集体筹备,群策群力。这是他们3班大学毕业后第一次组织全班的同学会,但其实小范围内的三五聚会一直没断。李昊然本科后就考公上岸了,而当年最不爱读书的体委梁嘉炜反倒还在读研。

      “你呢?”苏既明问,“去吗?”

      他本意只是想问杨思慈那个时间是否有空,然而杨思慈却像听到了什么有趣的问题一样。

      “我?”她轻笑了下,“我肯定不去啊。”

      她看向苏既明,“你觉得,高中生活对我来说,难道有什么值得留恋回顾的吗?”

      猝不及防的一句。苏既明张了张嘴,有话涌到了嘴边,但又沉默了下去。

      “是不是想说张洲豪?”杨思慈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们早都分手了,你不知道吗?”

      苏既明这下是真的吃了一惊,“是吗?”

      他还真不知道。

      大家高考后各奔前程,天南地北。苏既明考去交大,学习和生活的重点也都移到了沪城。因为父母和弟弟都在那边,苏既明不像其他人至少寒暑假还会回一趟深城。更多时候父母会把外公外婆从深城接过来沪城,共享天伦之乐。加上他本就不爱社交,大学课业又忙,久而久之,连班级群都很少去点开,更不用说跟进什么八卦了。

      “你还是这样。”杨思慈笑笑,对他的不知情并不意外,“我刚刚看到你的时候,就感觉你都没有怎么变过。”

      “是吗?”苏既明不知道这算夸赞还是什么,可他自问已经变了很多。

      杨思慈没给他多说的机会。

      “是的。我以前读书的时候,就有种感觉,你跟我是不一样的。”说起过往,她眼底掠过回忆的重重波澜,“可能当时还不是很清楚那是什么,不过现在回头看,用时下热门的话来说,你就是那种被童年治愈一生的人吧。”

      她抬起眼看苏既明,又不像看他,而在看一样遥远而无法拥有的东西。

      “不止是你,还有林芮涵,周元培,也难怪你们最合得来。包括班长、刘成恺,还有张洲豪……”杨思慈嘴角极轻地扬了一下,笑容很淡,淡到看不出喜悦,“都属于那种家里不愁吃喝,从小就有人支持爱好特长,父母情绪也稳定,在爱中长大,无忧无虑的孩子。”

      那些她拼尽全力才勉强够到的东西,对他们而言,却是不必争抢就与生俱来的底气。

      那点隐秘的羡慕与不甘,藏在年少沉默的时光里,直到此刻,才在这位被贫穷深切伤过的美丽敏感女孩子语气里漏出极淡的痕迹。

      “所以我会和张洲豪分手,有什么奇怪的。”杨思慈笑着说,“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她对着苏既明说话,目光却落在自己杯口。原本绵密细腻的奶沫,融化、塌掉后,黏在冰冷的杯壁上,像极了现实里,那些看上去美好,却不堪一击的爱情。

      “他……”苏既明迟疑地想开口。

      “他家那么有钱。”杨思慈截过话头,“对吧?”

      越是缺什么的人越要假装对什么不在意。能够在见过自己昔日贫困的同窗前说出这句话,或许只有杨思慈自己才知道,要走过怎样的一路荆棘,才能坦然直面贫与富的差距。

      她抿了一口咖啡,将后面的话卷入了馥郁的咖啡香气里,让舌尖的苦涩掩在糖浆之下。

      苏既明刚才并非想提钱,但他能理解杨思慈的尖刺从何生出,“对于感情来说,钱很重要,却又不是那么重要。”

      而且,“张洲豪也不会是在意这个的人。”

      “不。钱最重要。”杨思慈觉得苏既明实在天真,也依旧天真。

      “高中时候还没觉得有多大差距,可大学开始,样样都是钱,电费网费手机费,连喝点水都要整个宿舍一起出钱买。”她自嘲地说。

      高中那次助学金的事之后,杨思慈就暗自发誓,再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施舍。然而家里能给的生活费就那么多,生活里处处要钱,省城的消费一点不低,再省吃俭用也还要申请勤工俭学才勉强够花。

      可偏偏,她有着一个家境优渥的男朋友。

      张洲豪每次来中大找她,经常开着那台家里奖励他考上暨大的奔驰AMG。五十来万,说不上多豪,用他的话来说,就是普遍深城二代家庭给独子“体面起步”的标配而已。虽然比卡宴收敛些,却依旧在大学校园里扎眼得很。每次开到东门,总有无数路过的学生对他侧目而视。

      有时候杨思慈不想他开车那么高调,张洲豪也会听进去。陪着她坐公交挤地铁,一次两次还当体验,多了就不耐烦了。即使是逢节假日从大学一起回深城,不开车也是打专车来回,付钱时眼都不眨一下。

      别说那些三不五时的手机、电脑,首饰、衣服,动辄五位数。什么节日都是送礼物的理由,恋爱纪念日不止有周年,还有百日和一千天。

      而与此同时,她自己的钱却连买卫生纸,都要再三比较性价比,精打细算到几块几毛。

      她从前也信那句爱可平山河。可事实是,爱意甚至不能填平一段亲密关系里天平长久倾斜的不对等。

      因为拿不出对等的物质回馈,能回赠的就剩下了感情。可感情太轻、太容易耗损,源源不断收下馈赠的人,很难一直站在人格平等的位置上。恩惠积得越多,无形的枷锁就缠得越紧,平视的姿态会一点点垮掉,最终只剩下被施舍的局促与窘迫。

      当初年纪还小,困在中学和家里的狭小一隅,未认识到这个世界的缤纷多彩,也未知人生的灰暗和残酷,尚有拥抱世界跨越山海的心胸。后来视野开阔了,心反而越来越狭窄了。

      对张洲豪,她不是不爱了,只是这份爱里,渐渐滋生出了无人看见的,阴暗复杂的心绪。每次张洲豪毫无芥蒂地为她大方花钱时,那些自卑、敏感、不甘,就越是如藤蔓般疯长。

      “你记得林芮涵高中时戴过的一顶帽子吗?绿色的。”杨思慈忽然说起。

      她指的是林芮涵当时被周元培抓拍发到表白墙上的运动服照片,苏既明当然知道。镜头前那扑面而来的青春活力的少女感,让林芮涵获赞无数,由此名列深中校花之一。

      “我是读了大学之后才知道,原来单单那一顶鸭舌帽,就要四位数。”杨思慈笑说。

      更别说像林芮涵这些同学们经常换的名牌球鞋,谈吐间随意流露的见闻眼界。

      当时杨思慈不敢承认的,而今终于承担得起了,才有底气去直面那时翻涌不已的心思。

      “其实我很嫉妒。嫉妒你们怎么拥有这么多,烦恼那么少,嫉妒你们做什么都随心所欲,不需要时刻紧绷,更嫉妒你们在做每一个选择前,都不必小心翼翼地盘算,自己输不输得起。”

      她记得很清楚,苏既明曾经拿自己家做例子,温声劝慰她,说大家都是从贫穷中走过来的,都会慢慢好起来。

      在和张洲豪爆发争吵,她点出两人家境悬殊所以终难同行的事实时,张洲豪也是白着脸,一遍又一遍地哀求挽留,固执又认真地说,他相信世间的贫穷不过是一时的。

      杨思慈想笑。

      他们不知道,即使都是贫穷,也从不是同一回事。

      苏既明家就算在关外,张洲豪家即使在村里,他们终究是土生土长的深城人,在这座发展一日千里的城市有根有底,有祖辈留下的方寸之地,有熟悉的人脉烟火,再穷再难,脚下也踩着实实在在的根基。

      而她的家呢。她家的“根”,是工地临时板房里的一床棉被,是出租屋墙上简陋的挂钩,是一次又一次的搬家三轮车。就像风中浮萍,父母背井离乡来深城讨生活,没有固定的住处,没有安稳的营生,连一块真正属于自己的落脚地都要拼尽十几年的努力。

      苏既明和张洲豪认为的贫穷,只是暂时的窘迫,只要踏实努力,总有向上生长的底气,而她,光是向下扎根,熬过颠沛流离,就已经耗尽了全身力气。

      又何来多余的力气去奢望发光发热,去踏平内心的一地荆棘池沼,走向住在高高城堡里的王子?

      开局就注定的天壤之别,是张洲豪这样的人永远不会懂的,也是她年少时,藏在心底最隐秘、最酸涩的落差与不甘。

      “你现在事业做得很成功,”苏既明握住手里的杯子,“大家也都夸你——”

      杨思慈截断了他,“那是你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

      高三下半学期幼稚地沉溺于恋爱中,成绩下滑而不自知,以致于最后只被中大的生态学专业录取。拿到通知书那刻,她几乎感觉天都要塌了。

      这个专业能做什么?将来能进什么单位?能找到什么工作,拿到多少薪水?

      曾经支撑过她无数日夜的梦想,当上白领、律师之类体面职业的人生,梦寐以求在大都市里站稳的目标,似乎像退潮的泡沫,忽然之间就退远得够不着了。

      同样考得不如意的张洲豪却毫不在意。

      他不明白她为什么因这个看不到未来的专业崩溃,不知道她有多痛恨自己一时耽于恋爱而荒废了高考,他只轻飘飘地说,我们可以出国呀。

      是的,他说“我们”可以出国。

      他家里可以送他出国,他能带上杨思慈一起去。去西雅图,去读华盛顿大学。

      “浸过咸水,镀一层金回来,照样不比别人差。”张洲豪大大咧咧,完全不当一回事地说道。

      杨思慈知道他不是在说笑,所以查了很多资料。西雅图的生活费、国际生的学费、保险、机票……四年下来,够她父母在工地上再流二十年的汗。

      多了不起啊,把动辄花费数十万一年的出国,说得那么轻而易举。

      杨思慈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两个人之间的差距到底有多大。

      张洲豪这样的人有家庭托底,他的试错成本低,他的人生有无数条退路。而她的人生,每上一级台阶都要全力以赴全神贯注,有时不过脚下一滑,就会立刻跌回原点。

      他不是她的同行者。

      他们只是偶然在命运的安排下,同行了高中的一段路。

      到了路口,自然要分道扬镳,各自走向注定不属于彼此的人生。

      这认知是如此清晰而深刻,让她的心再难被动摇。即使张洲豪在宿舍楼下站了再多个日夜去等候,即使他送来再多的礼物、餐食,提起再多过往的细碎点滴。

      他笨拙地写了无数信息,在深夜在凌晨反复诉说痛楚和不舍,他放下尊严,红着眼一遍遍哀求再一次机会。分手拉扯的那段时间,她知道他在暴雨中情绪失控,在夜里买醉不醒。

      他做了所有能想到的挽留,曾经那么骄傲不可一世的大男孩,将所有颜面和自尊,摔得粉碎,却终究没能换到她的回头。

      杨思慈铁了心不再在感情这条路上有任何的徘徊,踯躅,回头。

      有些痛,吃过一次就够了。她一心扑到搞事业的大路上,生态学的出路不是她想要的,就不断向外探索,不放过任何能向上走的机会。

      家教、发传单、当服务生这类零工没有前景,她需要更能积累资源,更能突围而出的赛道。当别人在享受大学时光,刷剧逛街谈恋爱的时候,她没有一天是轻松的。

      跌跌撞撞,不断碰壁,中途有过沉痛的失败和无数挫折,但如今,她手底下已有超过二十人的精锐团队,成为了专业新媒体团队的核心人物。

      苏既明沉默着听完,冰茶杯身被他握得太紧,冰冻的触感渗进掌心。在杨思慈漫长的述说中,他几次想开口,把杯子拿起又放下,最终也没有机会,只垂眼盯着那渐渐融化不见的冰块。

      最后杨思慈问他:“你知道为什么我今天来找你说这些吗?”

      苏既明抬起头来,看着她。

      杨思慈也看着他,看他与少年期无异的样貌,看他一路顺遂的人生。

      这一路的狼狈和挣扎,那些内心的纠结挣扎,尤其是与张洲豪的离合爱恨,都被杨思慈深深锁在心底,从没跟任何人提起过。今天在BD重逢,她意外又不意外地看到了苏既明。

      当年那个聪明沉静,眼底干净的少年,没有被时光辜负,如想象中一样,成为了温和内敛,专业踏实的工程师。

      “是不是因为我既知道你和张洲豪的过去,又参与过高中那次事件。”苏既明说。

      当年,那个哀切又倔强的少女,萧瑟的三角梅花墙,秋风中摇摆的枝叶,一瞬间仿佛浮现在他目前。

      “所以可能我比其他人更能明白你的处境和心路历程?”他如是说道。

      杨思慈闻言,又笑了起来。

      只是这次她不是在笑自己。

      “说对了一半。”她将咖啡杯轻轻搁回碟上。

      “对的那一半已然不重要。而另一半则是,”她抬眼,目光直直落在苏既明脸上,“两个相恋的人因为家境相差太大而寸步难行的这种感觉,我想你,应该比我更有切身体会才对。”

      “是吧,苏既明。”

      苏既明听见对面的人用最温声的话语说道:“毕竟,我和张洲豪家庭的差距,还远比不过你跟贺述尧。”

      手里冰茶早已凉透,杯中的冰块化成寡淡的水。苏既明没有动,也没有接话,只是那瞬间微微收窄的瞳孔,像被人用最细的针,精准地扎进某处从未愈合的旧伤。

      杨思慈歪了歪头,既非咄咄逼人,也不是闲适的叙旧,而恰似走过深渊的人,伸手邀请同样走过相似路途的人。

      “那么,六年了,苏既明。”她看着他问,“你和贺述尧分手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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