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迟翡翠城（下）》一旧云里雾里

10、「共你一分钟，也足够我生醉梦死」 「共你一分

　　贺述尧目光落在房内宽大的床上，平整的丝绒被面上有浅浅压过的，属于另一个人的躺痕。那痕迹很淡，却唤起了一些并不算遥远的记忆。

　　大概也是这样的酒店套房，也是这样的深夜安静，他靠在床头处理合约文件，指尖还停留在平板屏幕上，身后便贴来一阵温软。

　　苏既明从背后轻轻环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肩后，安安静静抱着，手里还攥着个Switch，按键亮着细碎的光。

　　“累了？”他侧过脸问。

　　那会儿他们已经好久没见面了。他前脚刚从法兰克福处理一桩并购案回来，时差都没倒，后脚就直飞伦敦，连轴转了大半个月后回国，又要先到京城会见两位关键人物。

　　算起来，两人已经分隔快两个月。苏既明安安静静地接受了他的紧密行程，在手机那头没说一言半语，却算准他落脚的时间，当即从沪城坐高铁赶来，抵达已是深夜。

　　可贺述尧手头还有几份紧急文件，必须当天敲定，即使与恋人小别再会，热切之下也只能先靠在床头处理工作。

　　“不累。”苏既明就这么从背后轻轻抱着他，不问不催。只把下巴搁在他肩窝，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按着Switch，连游戏音效都全部静音，安安静静等他把事做完。

　　德国合作方拟的稿，出了名的严谨刻板，条款细到逐字逐句推敲，一个措辞都不肯含糊，看得人耗神又费力。可回头就能碰到苏既明毛茸茸的头发，鼻尖萦绕着与自己同款，却又因对方体温而变得不一样的洗浴淡香。那时，贺述尧记得，文件上的字句似乎都变得不那么冰冷紧迫了。

　　那是他很久以来，少有觉得再忙也不算累的时刻。

　　今日他有意引着苏既明来到酒店房间，就是让他触目皆是自己的气息，要他被汹涌的旧日回忆包裹浸泡，动摇那堵试图疏离的墙。

　　可当往日亲密纤毫毕现地复现时，被层层包裹的，又何止一人。

　　贺述尧闭了闭眼，两年了，该做的事都差不多了。

　　一如过往无数次做决定时的干脆利落，他取出平板，在空白文档敲下辞职函三个字，又点开手机通讯录，找到李昊然。

　　对话框还停留在半个多月前，对方发来的一段话，最后一句是：

　　“尧大佬，高中毕业同学会，你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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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既明第二次落荒而跑。

　　尽管是借口接到蔡工的电话，说部门要合照，但苏既明心中清楚不过，自己就是没有做好等到贺述尧回来房间的准备。

　　两次了。

　　上次在半岛，曾经共坐的相同位置，这次在云上，有过甜蜜回忆的角落。两次都是不期而遇，都是心有灵犀。

　　如果到这一步，苏既明还说看不出贺述尧的用心和情意，那是他在自欺欺人。

　　那些自己恋恋不舍的过往，贺述尧也同样在追忆在回望，在原地无声地叩问着过去，

　　然而，这个认知却并未带来多少欢愉欣慰，而更像一把钝刀子，迟缓却深地凌迟着他的心。

　　越是清晰意识到，分手两年多，八百多个日夜，贺述尧或许也未曾真正放下，苏既明心口的钝痛就越沉越重。

　　一直以为，先提出分手却始终走不出来的自己最可悲。可直到此刻他才惊觉，比自己困在过去更煎熬的，是那份可能自作多情的猜测。

　　——你是不是也还没走出来？

　　他曾经害怕过贺述尧早已洒脱前行，也害怕过曾经的相处会被无足轻重地抛下，如今他更怕这两年多的时光，他痛，贺述尧比他更痛。

　　从云上酒店离开后，苏既明很是坐立不安了几天。

　　分手后他没删掉贺述尧好友，电话号码也一直牢牢记在心中。之后几天，哪怕已经离开沪城，只要听到手机响他就近乎应激地抓过来看，却始终没有接到想象中的来电或回复。

　　只有当时那条删删减减编辑了十分钟的“对不起谢谢你”，很快收到了熟悉的表情包。多年前开始用的线条小人，高冷点头外带一个“嗯”字，看多了甚至觉出一点贺述尧本人的神韵来。

　　但没有配文。没有下文。

　　苏既明怅然若失，又感觉咎由自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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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天后。深城坪山，BD总部大楼开放的技术展示区。

　　苏既明刚参加完动力总成热效率的相关会议，和同事一边步出大楼B座，一边还在复盘着某组实验数据的的边界条件。前方连廊入口处传来的喧闹吸引起大家的注意力。

　　看起来今天应该是有媒体之类的拍摄团队，人群中央支着便携补光灯和收音麦克风，各种设备的黑色线缆散在地面上。有人蹲在地上调整云台，有人扛着稳定器，有人侧身引导，眼睛关注着摄像中的镜头，看起来分工明确，忙而不乱。

　　几台架起的相机镜头齐刷刷对准一位端坐的年轻女性。远远看去，她穿着简洁利落的白衬衫配深灰色长裤，高高的马尾束起，青春漂亮又不失庄重。她正低头和身边的人在讨论什么，一边侧耳倾听，一边在本子上快速记录，显得干练而专注。

　　“这是在干什么？”有人问。

　　“好像是有什么自媒体团队来拍摄宣传，”已经有人驻足观望，“那个白衣服的是不是最近挺火的那个美女博主？”

　　“应该是她。”知道的人开始聊起来，苏既明听了点，大概是一个专做科技硬核解读内容的自媒体博主，视频质感精良，干货十足，在圈内小有名气。

　　“咱们学校怎么就没有这么亮眼的女生读理工啊？”有人忍不住感慨。

　　“没想到真人比镜头里还好看，还以为全靠美颜滤镜……”

　　“据说是中大毕业的呢，985美女学霸的人设，以前是深中本地的。”

　　尽管马上有人吐槽，在这里当牛马的哪个不是985起步，但是大家对美女，尤其是对他们这个行业中难得的美女，还能拿出一定专业能力的美女，不约而同都多了几分宽容，甚至是一种近乎“与有荣焉”的认可。

　　“小苏不也是深中毕业的吗？”苏既明旁边的同事问道，“认识人家不？”

　　“应该不吧……”

　　苏既明自认并非交游广阔的人，在高中除了同班同学外，他认识的人极为有限，可是这个人的举止和背影，总感觉有点熟悉。他打量着那个被灯光和镜头聚焦的身影，上前走了两步。

　　正好是拍摄间隙，对方转身拿水，目光与不远处的苏既明相遇。

　　“杨思慈？”苏既明认出来了。

　　杨思慈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一个大方得体的微笑在她脸上展开：“好久不见。苏既明。”

　　“还真认识啊？”同事小声地冲苏既明说。

　　“我们是高中同班同学。”苏既明解释。

　　“这么巧？”这时又过来一位身着BD标准工服的工作人员，看起来应该是这次拍摄的对接人。他笑着对杨思慈说：“小苏可是我们研发中心的今年的潜力股，前几天刚拿了集团层面的颁奖，前途无量。正好等下要拍几位员工出镜，这不现成的形象代言人么。”

　　没等苏既明开口拒绝，同事们已经纷纷推搡起他来，起哄道：“小苏可是我们部门一棵草，这颜值，不比请什么明星强？！”

　　“那是当然。”杨思慈脸上的笑容不减，“苏既明以前读书时，物理就是班里的数一数二，我们向他讨教都还要排队呢。”

　　她夸得轻快，语气煞有介事，但苏既明不由皱了下眉头，因为这明显不是事实。

　　“不过，”杨思慈话锋一转，“我们这一期选题是‘实体制造业的脊梁’，整体调性更厚重有力一些，可能要更多展现工程师沉稳、硬朗的气质。”

　　她笑意盈盈，视线落到苏既明身边某位面相周正的同事身上，“我感觉这位先生可能更贴合主题一些。”

　　这位同事本就是这个账号的粉丝，刚刚也私下夸过杨思慈“真人比镜头漂亮”，现在意外被美女认可外形，当场选中，当即乐呵得笑不拢嘴，有些害羞地推拒了两句。其他人也没有多想，因为杨思慈那番话既给足了苏既明面子，又明确给出了专业考量，坦荡周全得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闲谈收尾，拍摄转入下一个流程。工作人员开始招呼着转移场地，杨思慈朝苏既明微微颔首，笑意浅淡：“苏既明，我先去忙了，之后再聊。”

　　“好。”苏既明摆手，站在原地目送她窈窕的身影离去。

　　其他人或者浑然不觉，但在杨思慈无懈可击的礼貌客套里，苏既明直觉捕捉到了极淡、极隐晦的一丝敌意。

　　他不确定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更不确定，如果真的是敌意，那又是从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