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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相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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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帕多奇亚的行程定在周四。
起因是Datura的一位老病人在格雷梅小镇附近住了大半年,最近身体状况不太稳定,家属辗转联系到他,希望他能亲自去一趟。
Datura本打算独自开车前往,却在电话里随口对Violet提了一句,彼时她正窝在诊所的沙发上翻看一本土耳其语的食谱,虽然一个字都看不懂,却对着图片啧啧称赞。
她有空没空经常来诊所坐着,带着他的笔记本,她辩解说:消毒水的气味有助于她大脑运转。
“卡帕多奇亚?”Violet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就是那个可以坐热气球的地方?”
Datura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埃德加先生!”
Violet把食谱往茶几上一拍,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热切。
“如果来土耳其不坐热气球,会成为一辈子遗憾的!”
Datura不看她也知道了她的心思,Violet最近坐他的顺风车坐的很过瘾。
Violet曾抱怨:“无论在哪个国家,挤公交都是一项令人烦躁的活动。”
Datura打趣她:”你还记不记得你第一天来的时候还说坐公交车能领略城市风情?”
“那不一样,那是我第一天来!”
Violet气的要跳起来。
Datura思考,如果拒绝了她,大概真的会变成她“一辈子的遗憾”,而他恐怕也会因此遗憾一辈子。
“那就一起去。”
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Violet欢呼了一声,差点没隔着 桌子去抱他,最后堪堪克制住,只是把那本土耳其食谱扔到了沙发的某个角落,说了三遍“埃德加先生你太好了”。
Datura心想:这句话她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可每次听到,还是觉得心里有什么地方在微微发痒。
出发那天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Datura起了个大早,在浴室里站了将近三十分钟。
他刮了胡子,抹了发胶,做了护肤,换了两件衬衫,最后选了一件浅蓝色的亚麻衬衫。
Agatha这时跟他通视频,这名精明的英国女人又回了美国,她那边是黑夜,正敷着面膜准备入睡。
”你今天要跟小V去做热气球,那你可要看好点儿她别让她从热气球上掉下去了,那孩子可是一兴奋脑袋就会傻掉的人…”
“我知道…”
“还有,你见到Violet帮我问个好,上次她给我发的那张照片拍得真不错,这姑娘审美可以的……”
“嗯。”
Agatha忽然停顿了一下,女人的直觉一下让他意识到了什么不对。
“等等!”
她的声音变得警觉而玩味,“你声音怎么这么紧?你在紧张什么?”
“我没有紧张。”
“你绝对在紧张。”
Agatha在电话那头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一种了然于心的狡黠,“Datura,你该不会在打扮吧?”
Datura沉默了一秒。
“你在打扮!”Agatha几乎是尖叫出来的,“我的天,你是不是喷香水了?我隔着电话都闻到了!”
“你闻不到电话。”
Datura盯着自己手中的瓶装香水皱眉,两年前?还是三年前?是为了他一个朋友的婚礼买的,应该没有过期。
“别跟我转移话题!”
Agatha笑得前仰后合,Datura能想象到她此刻一定在拍桌子,“你打扮得这么骚包,是不是对咱小V有意思了?”
Datura沉默了,而这个沉默也带着Agatha那边一同沉默了下来。
“喂喂喂Datura不会吧…”
Agatha一脸不可置信。
“是又如何?”
他回到,声音很轻,却很稳,又像是在回答自己。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然后Agatha发出了一声足以震碎玻璃的尖叫:
“我就知道!!!”
“你小声点——”
“我去去去铁树终于开花了真不容易!”Agatha激动得语无伦次,“天啊太不容易了要让玛格丽特阿姨她们知道了不得办个派对庆祝一下…”
“他们不知道。”
Agatha没理他,自说自话。
“不过我跟你说,Violet这姑娘真的特别好,她在学校可受欢迎了,追她的人能从法国巴黎排到加尼福利亚,我们亲爱埃德加先生,你的竞争压力可一点都不小啊…”
“我知道。”
Datura打断她,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我知道。
他比她要大很多岁,他是个步入工作的牛马,而她还是个刚刚毕业的大学生,她年轻、明媚,未来有数不清的可能性。
“我想试试,Agatha。”
他的声音变得坚定,他不是个做事不顾后果的青少年,他有自己的考量,在浪漫的土耳其生活了这么多年,除了一开始的悸动后只剩下对这座城市倦怠。
但Violet的到来给了他和这座城市一丝美丽生机,尽管Datura不敢承认,但他确实从Violet身上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心动和浪漫。
那不是故乡的风吹到海岸,而是青春的太阳照耀到了古老的城邦。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这种心动了,他不想就此放弃。
他想要试试,无论结果如何,给自己,也给Violet一个不留遗憾的机会。
Agatha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让Datura意想不到的话:
“好吧,Datura,你向来勇敢,我只希望这件事能成为你们俩心中美好的回忆,无论结局是什么样的,我都由衷地爱着你和V。”
“去吧,埃德加先生,去追寻你的所爱之人吧,我感保证,陷进入的不止有你Datura。”
Agatha笑闹了一番,挂了电话。
Datura也笑了,他从未感觉人生有这么好过。
窗外伊斯坦布尔金色的晨光照在客庁,Violet从楼上下耒,她穿了件印花吊带和罩衫,下面是一条牛仔短裤,蓝色的流苏在她洁白的手腕上晃动,她向从光中走出的少女。
Datura不由得看呆了。
“走吧,埃德加先生,我准备好了。"
他笑着回应:“好,那我们出发吧。”
热气球起飞的地点在小镇外围的一片开阔地带。
他们到达的时候,已经有几只热气球正在充气。
工作人员在忙碌地检查吊篮和安全装置,空气中弥漫着丙烷燃烧后微微刺鼻的气味,混合着清晨的凉意和泥土的芬芳。
Violet仰着头看着那些缓缓鼓胀起来的气囊,眼睛里映着火光和朝霞,嘴里不停地发出惊叹声。
她像一只被放飞的小鸟,在空地上跑来跑去,举着Datura送她的那台相机,“咔嚓咔嚓”地拍个不停。
“埃德加先生!快来!这边这个颜色好好看!”
“埃德加先生!你看那个热气球上面画的是什么?是眼睛吗?”
“埃德加先生!”
她喊他的时候总是认认真真的“埃德加先生”,像是生怕少了一个音节就会失了礼数,可那声音里的雀跃和亲昵,又分明早已越过了“先生”二字该有的距离。
Datura跟在她身后,双手插在裤袋里,嘴角的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终于轮到他们登篮了。
工作人员引导他们进入其中一个隔间,Datura让Violet先跨进去,然后自己跟上,站在她的斜后方。
吊篮轻微地晃动了一下,Violet下意识地扶住了边缘,然后回头对他笑了一下:“有点晃。”
“升空之后会更稳一些。”他说。
飞行员最后一次检查了所有设备,然后拉动阀门,巨大的火焰再次喷射而出,热浪扑面而来,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Violet被吓了一跳,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轻轻碰到了Datura的手臂。
他没有躲开。
热气球开始缓缓离地。
起初是缓慢的、几乎察觉不到的上升,直到他们低头看见地面上的工作人员变得越来越小,车辆变成了玩具模型,帐篷变成了积木。
然后速度渐渐加快,视野骤然开阔——
卡帕多奇亚的奇石地貌在脚下徐徐展开。
嶙峋的岩石峡谷如波浪般起伏,千百年来被风和水侵蚀出的石笋和烟囱状的岩柱林立其间,在晨曦的照耀下呈现出温柔的玫瑰金色。
远处是连绵的山峦和点缀其间的葡萄园,再远一些,可以看到几个小镇的白色屋顶错落有致地铺在山谷之间。
Violet张大了嘴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见过很多风景,父母有时间总带她和哥哥去旅行,巴黎的塞纳河、阿尔卑斯的雪峰、地中海蔚蓝的海岸线……
但卡帕多奇亚的空中俯瞰是另一种体验,一种近乎失真的、梦境般的美。
那些奇特的岩石地貌像是某个巨人随手捏造的沙堡,又像是月球表面的某个角落,荒凉而壮丽,沉默而恢弘。
“天哪……”
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却只剩下一声叹息。
Datura看着她被晨光照亮的侧脸,觉得比任何风景都好看。
热气球越升越高,周围开始出现其他的热气球,从不同的起飞点陆续升空,五彩斑斓的气囊散布在玫瑰色的天空中,像一群巨大的、缓慢移动的花朵。
Violet兴奋地举起相机,对准了最近的一只热气球,那上面画着大大的笑脸图案,她“咔嚓”一声按下了快门。
就在这时,一阵突如其来的横风吹过。
热气球轻微地颠簸了一下,Violet正全神贯注地举着相机,重心不稳,整个人猛地朝一侧倒去。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Datura的反应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臂,一把揽住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拽了回来,稳稳地按在了自己胸前。
Violet的后背贴上了他的胸膛。
那一刻,两个人都僵住了。
Datura能感受到她腰肢的柔软,隔着薄薄的印花布料,是她温热的体温和微微急促的呼吸。
他的手臂环在她腰间,手掌贴在她腰侧,指节正好触到牛仔短裤的裤腰边缘。
他闻到了她头发上洗发水的香气,像是某种花,也许是栀子,也许是晚香玉,也许是紫罗兰,混合着清晨的凉风和卡帕多奇亚特有的泥土气息。
而Violet感受到的,是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敲击着她后背的心跳。
Datura的胸膛比看起来还要宽阔,平常都被宽大的白大褂遮掩下面,亚麻衬衫的布料蹭在她裸露的肩膀上,带来一种微微粗糙却令人安心的触感。
她闻了一股淡淡的柑橘和雪松的气息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像一条看不见的毯子。
她的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
“小心点儿。"
Datura压着声音说,他的气息碰在她的耳边,她感觉到耳朵变得滚烫。
周围没有别的声响,只有“砰砰砰”心脏跳动的声音。
埃德加先生……
吊篮恢复了平稳。
周围的其他游客在轻声交谈,飞行员在调整阀门,远处有鸟群掠过天际,但在这个隔间里,在这个被晨光照亮的角落,时间仿佛静止了。
Datura没有松手。
Violet也没有挣开。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她低着头,看着他环在她腰间的那只手,修长的手指,干净的指甲,手腕处隐约可见青色的血管。
这是一双做手术的手,是一双握过无数次她的手,是递给她相机和蓝眼睛手链的手。此刻这双手正轻轻地、却坚定地揽着她,像怕她再次跌倒。
“Violet。”
他叫她的名字。
低沉而温柔,像大提琴的弦被轻轻拨动。
她心跳漏了一拍。
“埃德加先生,”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脸颊烫得几乎要烧起来,“那个……已经平稳了……”
“我知道。”
他说“我知道”,却没有松手。
Violet的手指攥紧了相机,指节发白。
她不敢回头看他,因为她知道自己现在的脸一定红得不像话,而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勇气面对那双浅色的眼睛。
“Violet,”他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我有话想对你说。”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她觉得整个吊篮里的人都能听见。
“你……”她的声音在发抖,“你说。”
Datura沉默了几秒。这几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第一次看见你的那天,你很漂亮,漂亮的让我离不开眼,也许是你在咖啡馆门口逗猫的时候,你蹲在那里,跟一只猫说了十分钟的话。也许是你戴上那条手链的时候,你举起手腕问我好不好看——”
他停了一下。
“也许所有这些瞬间加在一起,让我变成了现在这样。”
Violet的心脏感觉要从嗓子里跳出来。
“我知道这可能对你很突然,Violet,但我想告诉你…”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了一下,这是Violet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在颤抖。
“也许我不是那个最好的人选,”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要被热气球燃烧器的轰鸣声淹没,“但我想让你知道——”
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喜欢你。”
四个字,简单,笨拙,没有任何修饰。
就这平平淡淡地说出来了。
Violet终于转过头来。
她发现他没在看他,他在看天,看天空的飞鸟,她发现他的手指在颤抖,他的脸红的像热气球的火焰。
这个男人,人们尊敬的医生,永远都在用成熟的方式去爱身边的人,Violet感觉眼眶有些发酸,她人生二十年遇见了许许多多的人,但从没有一个人像埃德加先生一样令她安心,好像在他身边,连世界未日都可以度过。
她看见他的眼睛,那双浅色的、总是温和而克制的眼睛,此刻正注视着她,里面盛着整个卡帕多奇亚的晨光,还有她看不清却分明能感受到的、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绝的忐忑。
Violet已经做出了决定。
她抬起手,腕上的蓝眼睛手链在阳光下闪了闪。
她用那只手轻轻攥住了他衬衫的衣领,把他往下拽了拽,他配合地低下头来,以为她要说什么。
她凑到他耳边。
“埃德加先生,”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和笑意,像被阳光晒化的蜂蜜,又甜又烫,“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笨。”
Datura愣了一下。
“你送了我相机,送了我蓝眼睛,带我看了伊斯坦布尔所有的日落,现在又带我坐热气球——”
她吸了吸鼻子,眼泪糊了满脸,却笑得很灿烂,“你还说自己不是最好的人选?那谁是?”
他怔怔地看着她。
“你以为我为什么每天去诊所待着是为了工作吗?”
她抹了一把眼泪,笑着说,“都是消毒水和药物的味道,我为什么不在家呆着陪Aviation?”
“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
Violet又气又笑地捶了一下他的胸口。
Datura恍然大悟地眨了眨眼。
那个表情实在太呆太可爱了,Violet忍不住笑出了声,眼泪和笑容一起绽放在她脸上,像雨后初晴的天空。
“埃德加先生……”
“Datura,”他突然打断她,“叫我Datura。”
Violet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地、像试探一样地叫了一声:
“Datura。”
这个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像是被赋予了某种全新的意义,不再是“埃德加医生”的,不再是客套和礼貌的代号,而是一个人的名字,一个她喜欢的人的名字。
“好,”她说,声音很轻,却坚定得像在许一个承诺,“Datura,我喜欢你。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了。”
“从什么时候?”
“从…”她歪着头想了想,忽然笑了,“从第一开始见面的时候。”
Datura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所以,”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对我是有那种感情?”
“是又如何?”
Violet笑着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俏皮和得意。
Datura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那是Violet见过的,他最好看的笑容,不是礼貌的微笑,不是克制的浅笑,而是一个完完整整的、发自心底的、眼睛弯成月牙的、带着释然和欢喜和一点点不可置信的笑。
他低下头,额头抵上她的额头,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一起,呼吸交融,温热而潮湿。
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数清他眼角的细纹,能看见他瞳孔里倒映着的、小小的自己。
“Violet,”他轻声说,“我爱你。”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微微踮起脚尖,闭上眼睛,把自己交给了那个从遇见他的第一天起就在期待的这个瞬间。
她吻了他。
在卡帕多奇亚的天空之上,在玫瑰色的晨曦中,他们在热气球上接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