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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相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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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是周末,Datura难得给自己放了一天假。
他们在奥塔克伊广场逛了一整天,Datura牵着她穿过卖香料的小摊,指给她看拜占庭时期留下的石柱,说这些石头比他们两个人的年纪加起来再乘以十还要老。
Violet笑他数学不好,他就佯装生气地捏她的指尖,然后两个人又在鸽子群中笑作一团。
晚餐是正宗的土耳其烤肉,Datura用流利的土耳其语跟老板聊了几句,老板便多送了他们一份米布丁,Violet用勺子挖着焦黄的奶皮,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像是从时间的缝隙里偷来的,不真实,所以格外珍贵。
他们晚上十一点才到家,伊斯坦布尔的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海水的咸腥气,他们窝在沙发上,Datura的手臂搭在她肩上,她的脑袋靠在他颈窝里,谁也不想先去洗澡,谁也不想这一天就这么结束。
天知道她有多珍惜跟Datura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
他们根本不想分开。
可第二天早上Violet醒来时,身边的位置已经凉了,Datura去了诊所,枕头上留着一张折成三角形的便签纸,里面包着一颗裹着金箔的巧克力,便签上用他那种医生特有的潦草字迹写着:
“早饭在锅里,趁热吃。——D.”
Violet把巧克力含在嘴里,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去厨房,锅里是温着的Menemen土耳其式番茄炒蛋,旁边还有半块白奶酪和几颗橄榄。
她端着盘子回到床上,把枕头立起来靠着,打算慢慢享用这份男友的爱心早餐。
然后她顺手拿起手机。
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二十条未接电话。
全部来自同一个名字:Callunal。
她的哥哥,一名法国军官,此刻远在南太平洋的波利尼西亚服役。
她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差点把盘子里的番茄汁洒出来,时差、距离、信号,他们之间的联络从来都是按周计算的,更别说二十通电话。
她吓了一大跳,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可怕的念头:是家里出事了吗?是妈妈病了?还是Callunal自己……
她后悔昨天晚上为什么把手机静音,她只是不想任何无用的来电影响到她跟Datura的亲密时光,她只想在那个夜晚完完整整地属于Datura,也属于她自己。
可此刻,二十通未接来电像二十记无声的质问,让她指尖发凉。
Violet忐忑不安地点开消息栏,发现Agatha也有来信,她的目光在Callunal和Agatha的头像之间停顿了一秒,然后点开了Agatha的消息。
读完第一行,她彻底松了一口气。
[Violet,我得先道歉,我承认这事是我的疏忽]
[我将你跟Datura在一起的消息不小心透露给了Charles,没想到他嘴这么不长调,转头就跟Callunal说去了]
[实在不好意思,Violet。Callunal的反应可能有些大,但不要在意他,你们该过你们自己的就好]
原来如此。
Violet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还好不是什么大事情,她把盘子里的最后一口Menemen塞进嘴里,心里盘算着:Callunal的反应能有多大呢?他远在太平洋中间,总不能飞过来把她绑回巴黎。
她甚至有些漫不经心地想,哥哥管得也太宽了。
她给Agatha回了消息:
[没关系,Agatha,Callunal不反对这件事就好。替我向Charles问好 (◍>◡<◍)]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又觉得自己这句话写得有些心虚。Callunal不反对?她明明连他的电话都没敢接,连他的消息都没敢看。
但Agatha很快回了信,语气明显放松下来:
[那就好!我还担心了好久呢。话说回来,Violet,你跟Datura到底是怎么在一起的?快跟我讲讲!]
Violet笑了。她把那些手链、热气球的故事告诉Agatha,提起他们在卡帕多奇亚的天空下互表心意。
她把这些告诉Agatha,省略了那些让她脸红的细节,只留下一个干净温柔的轮廓,Agatha发了一长串感叹号过来,羡慕着说这简直是电影情节。
Violet正想回她一个害羞的表情,手机突然震动了。
屏幕上跳出来电界面,是Callunal。
她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犹豫了几秒,她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有短暂的杂音,然后是Callunal的声音,低沉、克制,带着军人特有的那种不容置疑的硬度:
“Violet。”
“哥哥。”她小声说,下意识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像是要给自己建一座堡垒。
“你终于接电话了。”这句话说得很平静,但Violet听得出来,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比风暴更可怕,她哥哥从小就是这样,真正生气的时候,反而比任何时候都冷静。
“我昨天……手机静音了,没听到。”
“嗯。”
Callunal应了一声,没有追问,沉默了几秒之后,他直接说:“Agatha告诉我了。你在伊斯坦布尔交了个男朋友。”
Violet没有说话。
“土耳其人?”
“他是个法国人,不过在土耳其生活……”
“我没有问他在哪生活。”
Callunal打断了她,“Violet,你今年才二十二岁,你刚毕业,你的整个未来都在巴黎,你的工作、你的读者、你的家人,全部都在巴黎,伊斯坦布尔离巴黎两千多公里,你在那里做什么?你打算在那里定居吗?”
“我没有打算定居,我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谈个恋爱?”
Callunal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Violet,你以为恋爱是什么?是喝咖啡吗?喝完就结账走人?”
“我没有这样想。”
她的声音小了下去。
“那你告诉我,你跟他在一起是为了什么?”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某个她一直在回避的角落,为了什么?为了开心?为了不孤单?还是为了……她不敢往下想。
“你难道要跟他一辈子在一起吗?”Callunal问。
这句话的重量压下来,Violet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一辈子,这个词太大了,大到她根本不敢往上面放任何重量。
她和Datura在一起才不到半个月,他们甚至没有认真地讨论过未来,他在伊斯坦布尔有诊所,她的工作在巴黎,两个人的生活像两条不同方向的航线,只是在这个城市短暂地交汇了一下。
“你不敢回答。”
Callunal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但那种压迫感并没有消失,“Violet,你不是不敢回答我,你是不敢回答你自己。”
“我不是……”
“你是我的妹妹,我不想看你把自己的人生搞得一团糟,你现在觉得爱情就是一切,可你有没有想过,五年之后呢?十年之后呢?你打算在伊斯坦布尔当一个医生的妻子?你的才华呢?你的写作呢?你花了那么多年走到今天,不是为了在异国他乡把自己的人生抵押给一段……”
“我不想听这些。”
她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这是我的事。
Violet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决。
Callunal停住了。
“……好。”
Callunal最终说,语气里有一种让步,“是你的事,但你要记住我今天说的话,你还年轻,你的未来一片光明,不要把时间浪费在一段你自己都不确定的感情上。”
他没有等她回答,直接挂了电话。
Violet把手机扔到床尾,整个人缩进被子里,伊斯坦布尔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空气里的灰尘照得发亮,她盯着那些缓缓飘浮的微粒,觉得自己的心也像它们一样,没有重量,没有方向,只是在光里徒劳地打转。
她不敢回答。
Callunal说得对。
她不敢回答“要不要一辈子在一起”这个问题,不是因为不爱Datura,而是因为她连“一辈子”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都还没有想清楚。
她二十二岁,她的履历上只有几篇发表过的童话和一份未完的稿件,她在伊斯坦布尔旅游的费用还是父母给的,她连自己的人生都还没有站稳,就要去承诺另一个人的一生吗?
手机又震动了。
她以为又是Callunal,心有余悸地拿起来一看,是Rosen,她的编辑。
[Violet,稿件我看完了。]
她点开消息,心跳比刚才接电话时还快,Rosen是那种惜字如金的编辑,好的时候只回一个“可”,不好的时候……她不敢想。
[童话故事别整太复杂,小孩子不爱看。]
[你这次的稿子,结构太绕了,隐喻太多,你是在写童话,不是在写意识流小说。]
[重新改吧,截稿日不变。]
Violet盯着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然后默默地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房间里很安静。
她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
不是因为Rosen的批评不对,事实上,Rosen说得有道理,她最近的稿子确实越写越复杂,她总是想把太多东西塞进一个童话里,阴谋、斗争、人性和爱…
她不愿意去写王子和公主幸福地在一起的童话,太俗套了。
可童话就是给小孩子看的,小孩子只需要知道“王子和公主在一起”就够了,“在一起之后呢”,他们不必要知道。
她也不知道。
工作遇上了瓶颈,未来又具有不确定性,而此刻,连她以为最确定的这段感情,也被Callunal的一句话击碎成了齑粉。
她爱Datura吗?
她爱。
她愿意跟Datura在一起吗?
她……愿意。
可这两个答案加起来,就能等于“一辈子”吗?
Violet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像一只蜷缩的蜗牛,她听见窗外伊斯坦布尔的喧嚣,汽车喇叭、小贩的叫卖、远处清真寺传来的宣礼声,所有这些声音都离她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她一个人躺在这间小小的公寓里,手机上有二十条未接来电和一封退稿信,而Datura在诊所里给病人看病,什么都不知道。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孤独。
这种孤独不是Datura能填补的,它是一种更深的、更本质的东西,是一个人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时,那种只能自己面对的空旷。
二
Datura是在傍晚回来,他推开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Simit和两杯茶。
他看见Violet还坐在床上,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便什么也没问,只是走过去把茶放在她床头,然后坐在床沿上,伸手帮她把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
“怎么了?”他问,声音很低很柔,像是在问一个受伤的孩子。
Violet摇了摇头。
她不想说,她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是从Callunal的电话,还是从Rosen的退稿信?是从“你难道要跟他一辈子在一起吗”这句话,还是从她自己都不敢面对的迷茫?
Datura没有追问,他只是把茶递到她手里,然后安静地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的背上,轻轻拍抚,这是他安慰她的方式,不逼迫,不追问,只是用体温告诉她:我在这里。
茶的热度透过杯壁传到指尖,Violet的眼眶又红了。
“Datura,”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事?”
“以后?”他偏了偏头。
“就是……我们以后。”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你在伊斯坦布尔,我在巴黎。你有自己的工作,我有我的家人,我们……总不能一直这样。”
Datura沉默了一会儿。
Violet感觉到他搭在自己背上的手停了一下,他的沉默让她心慌,她甚至希望他反驳她,希望他说“不,我们一定可以找到办法”,希望他用那种笃定的、医生式的语气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他没有。
“我想过。”
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病例,“很多次。”
Violet抬起头看他。
Datura的侧脸被夕阳染成了暖橘色。他的五官很深,眉骨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Violet注意到他的睫毛在微微颤抖,那是他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我想过很多种可能,”他说,“你搬到伊斯坦布尔,或者我去巴黎,或者我们就这样两地奔波,每一种都有它的难处,你的工作在这里有根基吗?我又如何去法国扎根?我们要花多少时间去适应、去重建?”
他转过头看她,目光温柔得像博斯普鲁斯的海面:
“每一种都很困难。”
Violet的心沉了下去。
“但是,”Datura说,“Violet,困难不代表不可能。”
他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大,指节分明,他把她冰凉的指尖包在掌心里,慢慢地捂热。
“我不怕困难,”他说,“我怕的是你因为害怕困难,就提前放弃了选择的权利。”
Violet的眼泪差点掉了下来。
“可是……我不知道。”
她哽咽着说,“我连我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确定,我哥说我连‘一辈子’都不敢想,他说得对,我就是不敢想,我还这么年轻,我连下一篇小说都还没想好,我怎么敢承诺你一辈子?”
Datura安静地听她说完,然后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她的脸贴在他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稳定的、有力的、不急不缓的节拍,像一座灯塔,在黑暗中一下一下地亮着。
“Violet,”他的声音从胸腔传来,带着震动,“你听我说。”
“不管你在哪里,不管我们何时相遇,我都会再一次爱上你,从不后悔。”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可涟漪却一圈一圈地荡开,荡进了她心里最深的地方。
她愣住了。
Datura松开她,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他的眼神里没有占有,没有不甘,甚至没有挽留。
有的只是一种极深的、极安静的温柔,像秋天的湖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是看不见底的深情。
“我不是在要求你什么,”他说,“我不是在要一个答案,也不是在要一个承诺,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不管你最后做了什么选择,不管你是留下还是离开,我都不会后悔认识你,不会后悔爱上你。”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露出一个有些苦涩的笑容:
“所以,你也不要因为害怕伤害我,就勉强自己做不愿意的决定,你想回巴黎就回巴黎,想写小说就写小说,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
“可是……”
“我会好好的。”他说,“你也要好好的。”
Violet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胸口那个压了她一整天的东西松动了。
不是消失了,而是松动了,像冰封的河面下,有水开始流动。
她没有说话,只是重新靠进他怀里,把脸埋进他的肩窝。
“Datura,”她闷闷地说。
“嗯,我在。”
“你的茶凉了。”
“没关系,”他收紧了手臂,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还可以再热。”
接下来的日子,Violet还是没有想清楚。
她开始改稿子,把那些复杂的剧情一层一层地剥掉,留下最简单的故事线,可改着改着,她又忍不住把一些自己喜欢的东西塞进去,Rosen看了之后说“还是太绕”,她只好又删掉。
Callunal没有再打电话来,但妈妈打了。
“Violet,你爸爸下周要做一个小手术。”妈妈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疲惫而克制,“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我们希望你在家,你能回来吗?”
她说了“能”。
她没有理由拒绝,那是她的父亲,那是她的家。伊斯坦布尔再美,Datura再温柔,也改变不了她是一个法国女孩的事实,她的根在巴黎,她的家人在巴黎,她的未来……也许也在巴黎。
她跟Datura说了。
那是在晚饭之后,他们坐在阳台上喝茶。
伊斯坦布尔的夜风很暖,远处有轮船的汽笛声,Violet把手机放下,深吸了一口气,说:
“Datura,我爸爸要做手术。我要回巴黎。”
Datura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多久?”他问。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开始发抖,“可能……很久。”
她没有说“我不回来了”。但他们都听懂了。
Datura沉默了很久,夜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去理,只是看着远处海面上的灯光,像是在数那些船到底有几艘。
“好。”他说。
只有一个字。
Violet等了一会儿,以为他还会说别的,说“我等你”,说“我会去找你”,说“不要走”,可他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俯下身,在她的额头上印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你爸爸会没事的。”他说,“他是一个坚强的人,你也是。”
然后他转身走回了屋里。
Violet坐在阳台上,听见他在厨房里洗碗的声音,水龙头哗哗地响,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那个声音太平常了,平常得像每一个普通的夜晚,平常得像他们还有无数个这样的夜晚。
可她知道,这是最后一个了。
她开始收拾行李。
相机、笔记本、为家人买的伴手礼,她把它们一件一件地放进箱子里,动作很慢,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Datura靠在卧室门框上看着她,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帮。
她不敢看他。
因为她知道,如果她看了,她就走不了了。
出发那天,伊斯坦布尔下着小雨。
Datura送她到机场,他开着那辆老旧的雷诺,雨刷在挡风玻璃上一下一下地摆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车里的收音机放着土耳其民谣,女歌手的声音沙哑而哀伤,像是在唱一首关于离别的古老歌谣。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
到了机场,Datura帮她把行李箱从后备箱里提出来。
“进去吧。”他说。
Violet看着他。
他站在雨里,没有打伞,雨水打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衬衫的领口上,他浑然不觉,只是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个很淡很淡的微笑。
那个笑容让她心碎。
“Datura……”她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不起?谢谢你?我会想你的?所有的话都太轻了,轻得连她自己都骗不过去。
“Violet,”他走上前一步,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他的手指冰凉,指尖带着雨水,“我跟你说过的话,还记得吗?”
她点头。
“所以,”他说,“不要有负担,你回去,好好照顾你爸爸,好好写你的小说,好好过你的人生。如果有一天……”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如果有一天你回来了,我们还会在一起?如果有一天你想起了我,我还会在这里?如果有一天……
他没有说,他只是退后一步,把手插进口袋里,对她笑了笑。
“进去吧,”他重复了一遍,“别误了飞机。”
Violet拖着行李箱走进了出发大厅,她没有回头,她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去面对,有太多的答案需要去寻找。
她走到安检口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回了头。
Datura还站在那里,隔着玻璃门,隔着雨幕,隔着两千公里的距离和无数个不确定的明天,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座灯塔,像一棵树,像一个她永远也忘不掉的名字。
他看见她回头,便抬起手,轻轻地挥了挥。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雨里。
Violet坐在候机厅里,手里攥着机票。登机口的大屏幕上显示着“Paris - 17:30”,旁边的座位上坐满了形形色色的旅客,有带着孩子的母亲,有西装革履的商人,有背着大背包的背包客。
他们都有明确的目的地,都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只有她不知道。
她爱Datura吗?
她爱。
她愿意跟Datura在一起吗?
她愿意。
她后悔爱上Datura吗?
从不后悔。
这三个答案一直在她心里,像三颗种子,在黑暗中拼命地想要发芽,可她的恐惧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它们上面,让它们见不到光。
广播响了,通知开始登机。
Violet站起来,跟着人群往前走。
窗外的雨还在下。
她看着窗玻璃上蜿蜒的雨痕,碰到了Datura送他的手链。
蓝色的眼睛寓意着平安顺遂,抵挡灾厄。
“Violet,不管你在哪里,不管我们何时相遇,我都会再一次爱上你,从不后悔。”
Datura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像一道光,穿透了所有的恐惧和犹豫。
她忽然明白了。
她一直在等一个确定的答案,一个关于“一辈子”的保证,一个关于未来的承诺,一个让她可以毫无畏惧地走下去的理由,可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确定的,爱情不是,未来不是,连她自己明天会想什么都不是。
唯一确定的,是现在。
现在她爱Datura,现在她想跟他在一起,现在她从不后悔爱上他。
这就够了。
未来的事,就交给未来去说。
Violet解开安全带,在乘客诧异的目光中穿过机舱,走回登机桥,地勤人员拦住了她,她用结结巴巴的土耳其语说“我不走了,我不上飞机了”,然后拖着行李箱跑出了航站楼。
雨还在下。
她站在出发大厅的门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雨水打在她的脸上、头发上、衣服上,她掏出手机,给Datura打电话。
响了一声就接了。
“Violet?”他的声音里有疑惑,还有一丝她听不太清的颤抖,“你怎么还没登机?”
“Datura,”她说,声音在雨里散开,像一朵在风中绽放的花,“你在哪里?”
“我在……我在开车回去的路上,怎么了?”
“你回来。”
“什么?”
“你回来机场,Datura。”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巨大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勇气,“我不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听见了一声很轻很轻的笑,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的笑,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从心底深处涌上来的、带着哽咽的笑。
“你别动,”Datura说,声音有些哑,“我掉头,五分钟。”
“Datura。”她叫住他。
“嗯?”
她深吸了一口气,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未来的事就交给未来去说。现在,Datura,我只想跟你一起走下去!”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应,她只听见他的呼吸声,急促的、不稳的,像一个人在拼命地克制着什么。
“……你站在那里别动。”他最后说,声音低得像是怕惊碎什么,“我马上到。”
Violet没有去大厅里等。她就站在雨里,站在世界的十字路口。
但这一次,她没有迷路。
远处,一辆老旧的雷诺穿过雨幕,打着双闪,歪歪扭扭地停在了路边。
车门打开,Datura几乎是跳下来的,他甚至没有关车门,就那么跑了过来,跑过积水的水洼,跑过湿滑的人行道,跑过所有犹豫不决的昨天。
Violet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衬衫紧贴着身体,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伊斯坦布尔夜晚的博斯普鲁斯大桥,亮得像她童话故事里所有星星的总和,像那天热气球上轻飘飘的一吻,像他们初遇的所有瞬间。
“你说的话,”他仰头看着她,雨水从他的眉骨上滑落,“算数吗?”
Violet笑了。
她笑得很大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整座伊斯坦布尔的雨都像是为了这一刻而下。
“算数。”她说。
然后她跑下了阶梯。
她跑过了所有犹豫、所有恐惧、所有的不确定,像一只终于找到方向的鸟,一头扎进了他的怀里。
Datura接住了她。
他的手臂收紧,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的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她感觉到那里有温热的水滴,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我以为你真的走了。”
他的声音闷在她的肩头,沙哑得像砂纸,“我在车里坐了好久,一直看着航站楼,想着你会不会回头……”
“我回头了。”她说,“我一直都在回头。”
童话故事的结局总是这样:王子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可写童话的人知道,真正的故事在“在一起之后”才开始。那里有无数的未知、无数的困难、无数的雨天和黑夜,但此刻,在美丽的伊斯坦布尔,在两千公里外的巴黎和无数个不确定的明天之间,他们选择了彼此。
未来的事,就交给未来去说。
现在,他们只想一起走下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