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图层 晚上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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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六点五十分，图书馆三楼电子阅览室。
这个时间点，阅览室里几乎没什么人。靠墙的一排电脑屏幕黑着，只有管理员阿姨坐在门口织毛衣，偶尔抬头扫一眼。
夏诗雨挑了最里面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她那台iPad，旁边连着一根白色的转接线。她提前十分钟到，把绘图软件调好，甚至顺手把CAD的快捷工具栏按照自己习惯重新排列了一遍。
六点五十五分，门口传来脚步声。
秋辞枫背着一个旧到发灰的双肩包走进来，身上换了件干净的黑色长袖T恤，但领口还是有点懈了，露出一截锁骨。
他头发应该是刚洗过，没吹太干，额前几缕碎发有些潮湿。
看见夏诗雨已经在那儿了，他脚步顿了一下，有些局促地走过去。
“来了。”夏诗雨没抬头，手指在iPad屏幕上点了几下，“坐。”
秋辞枫拉开椅子坐下，把背包放在脚边，从里面掏出一个卷得整整齐齐的图筒，抽出底稿，动作小心翼翼得像在拆一件瓷器。
夏诗雨瞥了一眼那张底稿。即使只是铅笔线稿，也能看出结构的复杂度和完成度——密密麻麻的线条，标注得极为规整，每一处节点、每一道梁柱交接的地方都画得极其清晰。
那不是应付作业的水平，是真的把规范吃透了的功底。
“画得不错。”她说，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秋辞枫显然不习惯被人当面夸，尤其是被她夸，嘴唇动了动，低声说了句“还行”。
“开始吧。”夏诗雨把iPad往他那边推了推，“先用你手机把底稿分区域拍下来，光线要均匀，别留阴影。拍完传给我。”
秋辞枫照做。他拿出一个屏幕已经裂了两道纹的旧手机，把图纸铺平在桌面上，一张一张仔细地拍。
夏诗雨看着他小心翼翼避开阴影的姿势，视线在他那部碎屏手机上停了半秒，没说什么。
照片传过来之后，夏诗雨打开绘图软件，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操作。
“看好了。导入之后先调对比度，把铅笔线提出来，杂点用橡皮擦掉。然后导出PDF，再导进CAD里。底图就放在最底层，锁住。你新建一个图层在上面描，描完了把底图一删，就是一张干净的线稿。”
她一边说一边演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得又快又稳，像流水一样顺畅。秋辞枫凑近了看，眉头微蹙，全神贯注地跟她的每一个步骤。
“你以前用过CAD？”他忍不住问了一句。
“高中就会了。”夏诗雨把iPad递给他，“我家里有人在设计院，暑假没事的时候跟着学过一点。你试试。”
秋辞枫接过iPad，笨拙地用指腹在屏幕上操作。
他的手指粗糙，指节因为长期握笔和搬仪器而显得格外宽大，跟屏幕上那些纤细的线条形成一种奇怪的对比。
他做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扎实，出错了就立刻退回去重做，绝不含糊。夏诗雨坐在旁边，手撑着下巴看着他操作，偶尔提点一句。
“这里对比度拉太高了，线条有毛边，降两格。”
“好。”
“那张图旋转一下，透视歪了。”
“嗯。”
安静了大概十几分钟，秋辞枫把底图处理完了，导进CAD里开始描线。他操作鼠标的动作明显比用触摸屏熟练得多，快捷键按得飞快。
夏诗雨托着腮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你们土木的课很重？”
“还行。”秋辞枫眼睛盯着屏幕，嘴上应着，“比你们医学院轻松点。”
“轻松你会熬三个通宵画图？”
秋辞枫噎了一下，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那是特殊情况。”
“嗯。”夏诗雨没再追问，从包里掏出自己的《病理学》翻开，一边看书一边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电子阅览室里只剩下鼠标点击和偶尔翻书的声音。
到晚上九点多，秋辞枫已经描完了将近一半。这个进度比他预想得快太多了，按这个速度，今晚把线稿描完，明天一早打印出来，完全来得及。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余光扫到旁边安静看书的夏诗雨。
她的侧脸线条很干净，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翻书的动作不急不缓。桌角放着一个保温杯，杯身上印着蓝天医院的标志。
他收回视线，继续描图。但心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像水渗进图纸的纤维里，一点点洇开。
“你为什么要帮我？”他最终还是问了出来，语气尽量随意，但握着鼠标的手心已经有点潮了。
夏诗雨翻了一页书，头都没抬：“你觉得呢？”
“……不知道。”
“你图画得确实好。”她把书合上，看向他，目光很直接，“工科生里能把图画到这种程度的人不多。我不想看一张好图因为掉水坑里废了。”
秋辞枫愣了一下，这个回答跟他预想的任何一种都不一样。不是“顺手”，不是“看你可怜”，而是——单纯觉得他画得好？
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喉咙里堵了一下。
“另外，”夏诗雨把书装进包里，站起来准备走了，“我爸以前也是画图的。不过他画的是建筑图，不是结构图。”
她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几乎看不出来，转身走了。
秋辞枫坐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
iPad屏幕上，CAD的绿色光标还在跳动。他忽然注意到软件的一个小细节——工具栏里所有常用的快捷键都被重新排过，放在最顺手的位置。
那是她在他到之前提前设置的。
他把视线收回来，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握住鼠标。指腹按在冰凉的桌面上，心脏跳得有点快。
……
宿舍里，十一点半。
洛拾亦躺在床上打游戏，见秋辞枫推门进来，立马把手机一扔，翻了个身趴在床沿上：“怎么样怎么样？成了没有？”
“什么成了没有。”秋辞枫把背包放桌上，倒了一杯水灌下去。
“你跟夏诗雨啊！孤男寡女，图书馆，晚上。这配置换谁不得发生点什么？”洛拾亦说得理直气壮。
“人家教我画图。”秋辞枫把杯子往桌上一搁，“别胡说八道，坏了人家名声。”
洛拾亦“嘁”了一声，又躺回去，翘着脚晃了晃：“你可拉倒吧。我还不了解你？要是纯教学，你回来脸色能这么好看？照镜子瞅瞅，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秋辞枫下意识摸了一下嘴角，随即意识到自己被耍了，抄起桌上的橡皮就扔了过去。
洛拾亦一偏头躲开，笑得更欢了：“急了急了！”
“睡觉。”秋辞枫关灯，翻身上床。
黑暗中，洛拾亦安静了没两分钟，幽幽地来了一句：“哥们儿，人家帮你两回了。图纸的事好歹也算个人情吧？请人家喝个奶茶总不过分吧？再穷不能穷礼数，你爸从小怎么教你的？”
秋辞枫盯着上铺床板，过了半天，闷闷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洛拾亦满意地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孺子可教”，没一会儿就传来了均匀的鼾声。
秋辞枫睁着眼，想起今天她在iPad上划动的手指，想起那句“我爸以前也是画图的”，想起她提前设好的工具栏。
他把手臂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轻轻地叹了口气。
真他妈要命。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图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