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诗》艾弗克斯

3、Part3 家里小

　　家里小猫儿乏了在睡觉，墙上的挂钟发出滴答声，还有林谌平缓的呼吸声。她仰头，后脑勺缓缓搭在沙发上，闭眼，满脑子都是七年前的车祸。

　　林谌双亲死后不久，去了一个离家很远的城市上大学。

　　她本意是想摆脱父母没错，但是造化弄人的命运直接让他们阴阳两隔。

　　因为她的一时置气也好，证明自己也罢，她在那个城市严重水土不服，大一上学年尤甚。那年一个月里她毫无理由地吐了四次，她开始莫名其妙地吃不下饭了。

　　难道她真如她母亲所说那样，如此不堪吗，连一个人好好生活都做不到？

　　林谌泼了一捧水在脸上，直视镜子里的人。

　　镜子里，那人消瘦得可怕，内陷的双眼皮微微下垂，高挺的鼻梁左侧有一颗很小的痣，唇角向下，微卷的长发下垂到胸前，水顺着下颌滴在洗手台上。

　　大二那年，林谌初识楚惜。楚惜的话着实太多，一开始林谌还消受不了，整天在楚惜面前瘫着一张脸，虽然后来习惯了也瘫着一张脸。

　　记得有一次两人一时兴起去看了一部搞笑片，途中楚惜捧腹大笑，林谌却连嘴角弧度都没变过。

　　“不是，你怎么不笑啊？”楚惜又抬头继续看，“这太搞笑了，哈哈哈哈哈哈……”

　　林谌像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向楚惜：“……”

　　那时的楚惜还不知道林谌病了。

　　后来察觉时，两人的相处方式大体没变，甚至楚惜的话还更多了。

　　然后，两人就这样相处了六年，直到今天。

　　林谌没变，楚惜也没变。

　　什么都没有发生变化……
　　什么时候才会发生变化……

　　晚上楚惜下班回家，在玄关放包换鞋的功夫就闻到了一股浓浓的饭菜香。她荡漾着小曲，转悠来到厨房，“哇哦~这是哪个漂亮又贤惠的美女小姐姐在做饭呀？”

　　林谌拒绝了她的魔法攻击：“回来了就洗手把菜端出去。”

　　“哦。”

　　楚惜洗好手向备餐台走去，“咦，你做了鸡蛋西红柿汤啊？”

　　“嗯，我记得你爱吃这个来着。”

　　“你也爱吃的好吧。”

　　端好饭菜，两人对边坐下，楚惜眯着眼笑着说：“今天蛮有兴致的嘛，怎么想着做饭了？”

　　林谌极少做饭，楚惜没来的时候多是叫外卖，来之后楚惜看不下去了就揽起了厨房重活，所以现在炒菜这种小事都是楚惜在做。

　　“你不是说会晚回来吗？”林谌莫名所以道。

　　楚惜点头，美滋滋地说：“噢！”是为了我呀！

　　吃饭中途，楚惜几乎吃完了一半的西红柿鸡蛋汤。她嘴里还咬着一块牛肉，突然来了句：“对了，今早不是说加班吗，我们组长说项目出了点问题，所以假期可能没法……

　　“不过你生日那天不管怎样我都会陪你的！就是去不了草原了。”

　　楚惜话里满是遗憾，林谌听后安慰：“……没事，我也不是很想去。”

　　近几天天气晴朗，惠风和畅。

　　林谌还没有找到新工作，依旧宅在家里。楚惜工作忙，没法儿帮她买这买那，林谌只能被迫出门。

　　不过也是这次被迫，林谌看到了与以往截然不同的街区：

　　卖水果的阿姨空闲时间在看视频，画面上应该是她的孩子，林谌买了一盒草莓；旁边有一个茶馆，馆里老大爷们磕着瓜子，骂骂咧咧地似乎在谈谁家孩子更有出息，林谌没进去；再往里走，是卖烤鸡卤鸭的叔叔，楚惜在他家买过好几次，林谌觉得味道还不错，于是停下脚步，看到了叔叔笑出褶子的眼角……

　　买好东西，回家路上，林谌抬头看到同小区的住户阳台上展开的被子。

　　今天天气挺好，林谌想。于是她也有样学样，抱出被子来晒。

　　楚惜回来时都惊了：“你、你竟会晒被子？”

　　林谌发自内心地揍了她一顿。

　　楚惜笑嘻嘻地表示她不疼。

　　两人就这样过着平常的日子，期间楚惜一直在找合适的房子，可惜一直没有称心的。她赖在林谌家里已经有两个多月，林谌没有赶她出去，她自己也心安理得。

　　这天林谌罕见地出了门，正午过了才不急不忙回来。

　　开门映入眼帘的就是一股黑乎乎的怨气：楚惜躺在客厅沙发，右手撑脸，嚼着苹果，咔嚓咔嚓的像是要咬断谁的脖子。

　　电视上放着某档综艺，声音开得奇大无比。

　　见林谌回来，楚惜大声一哼，扭头不看她。

　　林谌也没说话，放好包就径直去了厨房。

　　楚惜偷偷瞄过去，气得不行，但是发现她在找面条，却还是提醒道：“煮了饭，在锅里。”

　　“嗯。”

　　林谌徐徐走到餐桌前，默默吃饭。楚惜咬牙切齿：不儿，林谌几个意思啊？连一个正眼都不瞧我？！

　　“林谌！”

　　林谌扭头：“嗯？”

　　“你今天干什么去了？”

　　“我微信不是发你了吗？”

　　“哈？我没收到啊。”

　　林谌头一回如此不着家，楚惜回家发现林谌不在家，给她急坏了，以为林谌又是去做什么傻事。

　　“就是去面试了。”

　　“你去面试了？！”楚惜一下子坐直了。

　　“嗯。”

　　楚惜小心翼翼：“感觉怎么样？”

　　“还挺好。”

　　楚惜垂下头，又有点伤感：“那就行。”

　　这可是林谌这几个月头一次独自走出去，楚惜该感到高兴才行。可是，为什么她会觉得有一丝伤心呢？

　　胸口像是堵着什么，太闷了。

　　林谌辞职前跟楚惜是在一家公司上班，五个月前林谌决定辞职，在此期间林谌从未说过要重新找一份工作。

　　楚惜想法很简单，就算林谌这辈子都不工作，只要她能天天开开心心的就行了，大不了她就一直养着她。

　　可是……

　　如果林谌以后不需要她了呢？

　　林谌搁下碗，打断楚惜的发呆：“这几个月我想了很多，我觉得我得慢慢走出来，何况我也不能一直吃你的用你的。”

　　“怎么不能了！”

　　林谌愣了愣，轻笑道：“我也想让你体验一把被‘包养’的感觉。”

　　话毕，楚惜意外地卡壳了：“我、你，我哪里用得着你包养啊。”她捏着衣袖，小声嘀咕，“真是的。”

　　林谌没听清她在说什么，最后总结：“面试估计能过。”

　　最近林谌话变多了，楚惜一开始担心她是不是被什么东西给刺激了，绕弯子套了两三天话才下定论：没被刺激，单纯话变多了，虽然和楚惜呆在一起还是显得面瘫。

　　认清这一点，楚惜当然是马上庆祝！

　　“谌儿啊，你看今天万里无云没有丝毫要下雨的趋势，我们喝杯酒庆祝庆祝吧！”

　　“？”

　　“今天我下厨，来个满汉全席！你去客厅等着吧，尝尝我这两天新学的菜！”

　　楚惜把林谌推出厨房，弄来一条围裙，哼哧哼哧做饭去了。

　　林谌回到客厅，继续看楚惜没看完的综艺，四只小猫在猫爬架上自娱自乐，她的思绪逐渐散开。

　　细想和楚惜认识的这六年，林谌永远是被照顾的那个，尽管她们是同龄人。楚惜成熟、稳重、有担当，又不乏热情开朗；而她内敛、敏感、心思重。

　　楚惜恨不得剖来她的小脑袋瓜子往里瞅，看看里头到底装了什么，让林谌一天到晚这么累。

　　她们认识那天是个下雨天，雨来得猝不及防。

　　林谌在图书馆里复习结束，正打算收拾东西回寝，扭头看窗外的天，暗了大半，几秒后一场雨就砸了下来。

　　倒霉蛋林谌第一次出门没带伞，就赶上了暴雨，她二话没说又坐回原先的位置，面无表情地继续复习。

　　她盯着参考书上的一行字看了足足一分钟。

　　“……”

　　看不进去。

　　怎么都看不进去。

　　林谌左手指甲几乎快要戳破额头，还是看不进去。

　　明天就要单元测试了，她现在还是看不懂。怎么就这么笨呢？别人一眼能看懂的题她要做十分种，别人花一个小时能背熟的书她要花两个小时，在别人玩耍她熬夜复习时她还是考不过他们……

　　她努力了，但依然很差劲。

　　——“诶，同学，这有人吗？”

　　林谌抬头，是一个留着短发的女生，她指着林谌对面的空位，笑脸上有个不明显的酒窝。

　　“没有。”

　　那是林谌和楚惜的初遇。

　　雨停后，两人一起回寝。楚惜十分自来熟，第一天就问清了林谌的名字、专业和一些其他爱好，当然最重要的是联系方式。

　　如果换做林谌，估计一个学期都做不到这种程度。

　　后来两人莫名其妙成为了彼此最好的朋友，很多次林谌情绪失控都是楚惜在身边陪着她。

　　“没什么大不了哒，有些事情你要眨眼就忘知道吧，喏。”她使劲眨了下眼睛，“像这样。”

　　“谁说你了你告诉我，诶呀嘞，敢欺负你？回头我给你骂回去！”

　　“谌儿啊，这有什么不好的，我就喜欢你软软糯糯的性格。慢热一点怎么了，招谁惹谁了。”

　　工作后，林谌被一个人的生活压得喘不过气。

　　每天精算着柴米油盐，水费、电费、生活费，无数的开支在前面等着她，还有职场上无尽的尔虞我诈和人情世故……

　　社会的生活远比她想象中的困难。

　　她接受不了这些，脑子里模糊的声音每时每刻都在折磨她。

　　“啊，老板又说要加班……”
　　“你说什么？！这条裤子要多少钱？”
　　“诶，你知不知道隔壁组那个张……”
　　“这个项目有问题，需要重做。”
　　“这个月水电费麻烦交一下。”
　　……

　　最近的一次，她辞职了。

　　辞职那天下着暴雨，她想就这么一了百了。

　　不过还好，楚惜又找到了她，还死死抱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