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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002章 v0.0 底片 一个一无所 ...

  •   反例是:一个人什么都做过,却什么都显不出来。

      须区分“读不出”与“不存在”。

      我今日不谈此题。

      兹是吾思,谨作体悟。

      宿舍楼道在凌晨两点仍然是亮的。

      灯没开。

      亮的是显影(能力者以光的形式将能力外显)的人。

      有人举着手在走廊里跑来跑去,身后拖着一道淡金色的尾迹,像小时候玩的仙女棒。

      跑过去了,那道光还在空气里赖一会儿才散。

      有人蹲在墙角,把一团光捏成方形又摊平。

      捏了七八回,每回都笑出声。

      三楼那两个学数控的男生在比谁的更硬。

      其中一个把拳头砸在墙上。

      咚的一声,墙皮裂了一片,灰扑扑地落在他脚边。

      他愣了两秒,然后仰头大笑。

      笑声在楼道里撞来撞去,撞得人心慌。

      也有人哭。

      四楼最里头那间,门开着一条缝。

      里面的人哭得很小声,一下一下地抽,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谁也没去劝。

      或许那天夜里全楼的人都在忙着看自己的手,谁也顾不上别人。

      秦晓月站在楼梯口,抱着纸盒,看了很久。

      他的墨镜只剩半副。

      左边那瓣碎镜片还挂在框上,一走一晃,晃得他右眼那个位置总是发虚。

      他昨晚用透明胶带粘过一回。

      胶带上已经起了毛边,粘不太住了。

      “哎——”

      一个脑袋从407的门里探出来。

      是隔壁班的,姓什么他一直没记住,只记得这人总在楼道里外放短视频,声音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白毛的!”那人喊,“你显了没?”

      楼道里几个脑袋一起转过来。

      秦晓月没有说话。

      “白毛配白光,”那人自己先笑了,笑得直拍门框,“看不出来啊哈哈哈,你显了我们也不知道啊!”

      有人跟着笑。

      有人“嘘”了一声,说别闹了。

      笑声没停,只是转了个方向,变成一种压低了的声音。

      更难受的那种。

      他从他们中间走过去,进了405。

      推门的时候纸盒的边角撞在门框上。

      啪的一声,盒子开了。

      几个立牌滑出来,掉在地上,散了一地。

      “卧槽。”

      床上的人翻身坐起来。

      是他的室友,佟冬,十九岁,学物流的,胖,睡觉打呼,人好得有点烦。

      “你回来啦?”佟冬揉着眼睛,“外面怎么样?你显了吗?”

      “没有。”

      佟冬的动作停了一下。

      “……哦。”他说,“那可能就是延迟。网上好多人说有延迟,我表哥说他同事的儿子也是,第二天才会显。”

      “嗯。”

      “你吃东西了没?”

      “吃了。”

      他没吃。

      佟冬从床上爬下来,光脚踩在地板上,蹲下去帮他捡立牌。

      他捡得很小心,一张一张对着台灯看。

      然后“哇”了一声。

      “这是你画的?”

      “嗯。”

      “我靠,这么细?”

      佟冬把那张蓝发举到眼前,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

      “老大,怎么做到的?这么细的图,正常来讲,专业团队都得磨半天吧”

      “……用代码搓出来的,然后我微调”

      “牛B”

      秦晓月蹲在地上,看着他脸上那种一点防备都没有的、纯粹的惊叹。

      他忽然特别想说点什么。

      想说这张他改了十一版。

      想说头发那一层其实是他手画的,程序只出底。

      想说这个姑娘叫小兮,有四页设定,他给她编了一整条干掉的河。

      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把剩下的立牌一张一张收进盒子,说:“睡吧。”

      佟冬把立牌还给他,打了个哈欠,爬上床。

      两分钟后就打起了呼。

      呼噜声一起一伏,很稳,像一台不太新但很可靠的机器。

      秦晓月坐在椅子上,没有开灯。

      四点二十分的时候,楼下有人喊了一嗓子。

      他探头出去看。

      那个能把拳头砸裂墙的男生站在路灯底下,手举着。

      什么也没有。

      那人慌了,跑回楼道的阴影里再试。

      光立刻回来了,比之前还亮。

      整栋楼的人都探出了头。

      秦晓月没有喊。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把它记进了备忘录。

      四点二十一分,路灯下,衰减。

      四点二十六分,阴影中,恢复。

      他算不上冷静。

      他只是发现,如果不给自己找点事做,他会重新坐回地板上去。

      后来官方给这件事起了个很枯燥的名字,叫光照衰减效应。

      没人用那个词。

      所有人都叫它暗房律。

      光越强,显影越弱。

      太阳出来的时候,全世界的能力者一起变回了普通人。

      天亮以后,他还是不甘心,又试了试。

      从引以为傲的画画、建模、唱歌,一堆他老老实实、看了十几年书啃出来的技术,一个不落,全跟哑巴一样。

      他试着哼了一个音。

      楼道里那盏坏了半年的声控灯闪了两下,灭了。

      一遍又一遍,一次又一次。

      在窗隙中透出的天光下,他显得如此无助而可笑。

      他把两只手举到眼前,凑得很近,近到鼻尖。

      在拉了窗帘的昏暗里,他第一次那么清楚地看见自己的手。

      指节很细,指甲剪得极短。

      右手食指侧面有一小块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茧,黄黄的,硬硬的。

      左手虎口有一道很淡的旧疤,是十六岁那年刻橡皮章留下的。

      这双手画过一千二百张脸。

      这双手现在什么都显不出来。

      白天他没出门,可他能听见外面的动静。

      楼下吵了三回。

      有一回是为一箱矿泉水。

      两个人扭在一起,水洒了一地,瓶子滚得到处都是。

      旁边有个老太太蹲下去一个一个地捡。

      捡了七八个,忽然就不捡了。

      她把头埋进那堆瓶子里,肩膀一抽一抽。

      没有人过去扶她。

      所有人都在抢水。

      他站在窗口看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下意识地摸了摸背包侧袋,那瓶水还在。

      他下去了一趟,把水放在老太太身边。

      什么都没说,又上来了。

      回来他在手记里写:今天有个人在街上哭。我记得她蹲下来的姿势。我不记得她的脸。

      那是第二天。

      学校发了通知,停课,等进一步安排。

      街上的公交只跑了一半,地铁还开,但车厢里空得能听见风。

      垃圾在楼下堆了两天,没有人来收。

      网络也断了。

      手机只剩下短信还能发出去,发出去也没有人回。

      到了傍晚,家楼㡳下贴出一张告示,是街道办的,白纸黑字:明日上午九点,小区门口发放遮光布,每户限领两米,自带剪刀。

      隔日

      队伍排得比抢水那晚整齐,大概是有了布,人心里就有点底。

      排在他前面的女人一边剪一边问工作人员,这东西有什么用。

      工作人员说,装上,白天拉严。

      女人又问,那晚上呢。

      工作人员没有回答,只是把下一卷布往前推了推。

      布是成卷的,工业包装,边上印着批号。

      第三天的傍晚,母亲来了电话。

      响了七声才接通。

      背景里全是人声,像在一个很大的厅里。

      “妈。”

      “晓月?”她的声音很远,还有点哑,“你显影了吗。”

      “没有。”

      那头安静了两秒。

      那两秒里他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喊的是秦委员。

      “你……先休息,妈在开会。造物能不能显影,我们吵了六个小时,还没吵完。”

      “妈。”他说,“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那头静了一下。

      静得能听见会场里的椅子响。

      “晓月,”她说,“妈在开会。”

      “……那您先忙。”

      “你等我回来啊,我给你带饭。”

      “嗯。”

      电话挂了。

      他握着手机坐在桌前,忽然发现自己这两分钟里一直在用另一只手在桌面上画东西。

      画的是一个六角形的顶。

      他把手收回来,新建了一个文档。

      标题打了三个字:我会的。

      他把这些年攒下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往下列。

      唱歌、画画、建模、算账,还有跑过的那些单子、自己搭起来的那几个角色。

      列了三四行就停了。

      光标停在第四行的开头,闪了很久。

      他列得像在做库存盘点。

      人在害怕的时候总得数点什么。

      数着数着,他自己也不知道数到哪里去了,就那么一下一下的,无意识的敲着鼠标。

      第四天上午,网络恢复了。

      一恢复就炸了。

      他把那三四行从头看了一遍,习惯性地按了一下保存,又打开网页。

      网上已经吵翻了。

      有人晒证书。

      证书是真的,公章是真的,培训机构的授权也是真的。

      判定板是黑的。

      有人说自己练了十年书法,判了个零。

      有人贴出一段据说是官方口径的话:买来的不显影,背来的不显影,表演出来的不显影。

      底下第一条回复是:那我这两万八的班,是白上了?

      第二条:兄弟,白上了。

      第三条:所以到底什么叫熟练啊?我表弟画了十年,画得比美院的学生都好,判了个零。有人跟我说他那个叫技术,不叫天赋。

      第四条:那判定板认天赋,不认功夫?

      第五条:不然呢。

      第六条:你们能不能别吵了。我儿子昨天判了零,今天早上没起床。

      那条底下没有人再接话。

      过了很久,有一个陌生人回了一个字。

      唉。

      秦晓月看着那个“唉”,看了很久。

      那天夜里十一点半,佟冬已经睡熟了。

      秦晓月坐在地板上,把那一叠打印稿摊在膝盖上。

      一张一张地翻。

      翻到第三张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是小兮的第一版三视图。

      他十四岁那年画的。

      画得其实很烂,比例不对,手指头也画崩了。

      可他记得自己画完那天的天气。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三秒。

      然后两只手一撕。

      嗤。

      纸从中间裂开的声音很脆。

      脆得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又撕了一下。

      第二下。

      第三下。

      撕到第四下的时候,纸的边缘割破了他的食指。

      血珠立刻冒出来,在纸上按出一个很小的红点。

      他停了。

      因为纸的背面有字。

      是他十四岁那年用铅笔写的,字很丑,笔画歪歪扭扭。

      写的是:

      她站在河边,河干了,她还在等。

      秦晓月坐在了地上。

      他就那么坐在宿舍的地板上,背靠着床腿,手里捏着撕成四瓣的三视图。

      血从食指上淌下来,滴在纸上。

      把“她还在等”那个等字洇开了一小块。

      他没有哭。

      他不是会哭的人。

      这一点让整件事变得更糟。

      他的身体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它选择了发抖。

      肩膀在抖,牙关在打颤,呼吸又浅又快。

      佟冬在床上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问:“……老大?”

      “没事,睡你的。”

      他说,音调没什么变化,但带点微微的颤抖。

      “哦。”

      佟冬蒙上被子挪一挪又睡过去了。

      秦晓月在地板上坐了很久。

      后来他做了一件事。

      他从抽屉里翻出透明胶带,把那张三视图一瓣一瓣地粘回去。

      粘了大概四十分钟。

      粘得很难看。

      胶带打皱了两处。

      中间那道裂缝怎么都对不齐,差了大概两毫米。

      “她”的左肩膀比右肩膀低了一点,看上去像歪着身子在等。

      他把它压平,夹进一本旧书里。

      放回抽屉最底下,压在一沓没用完的谱子下面。

      然后他关了台灯。

      黑暗里,他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鸟。

      翅膀展开,头朝着窗户那边。

      他看了三年,从来没有认真想过那是什么鸟。

      那天晚上他想了很久。

      他想到的是猫头鹰。

      《版本注脚》

      v0.0 ·第2次记录

      新增:无。

      已确认:光越强,能力读数越低。这条对所有人都成立,对我好像不成立。

      未解决:那一晚我哼了一个音,楼道里那盏坏了半年的声控灯闪了两下,灭了。

      下一步:把那张纸再压平一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002章 v0.0 底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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