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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001章 v0.0 收摊 一个什么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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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体把遭遇刻进石头,石头不说话。
说话的是千年后站在石头前的那一个人。
兹是吾思,谨作体悟。
这座城市的白天总是死气沉沉的,写字楼上帘子全部耷拉下来。
或许是因为公交站的遮阳棚下面相比于其他地方凉快些,人们总爱往那挤。
便利店的冰柜开开关关几乎就没停过。
人们对于凉快的需求似乎从来不会断绝。
等到太阳渐渐隐没,城市的辉光才真正点亮夜晚的苍穹。
那时候独属于人间的热闹气便像刚出笼的包子,诱人而真实。
夜市就在旧展览馆的停车场。
两百多个摊位,从入口一路挤到消防通道,中间只剩一条能让两个人侧着身子过的缝。
地上永远是黏的,糖、饮料、烧烤的油,还有不知道谁踩烂的一颗葡萄,被几百只鞋底来回抹过,抹成了一片说不清颜色的印子。
空气里什么味道都有。
烤肠的焦油,廉价香水的甜,还有塑料被太阳晒了一整天之后散出来的那种温吞的臭味。
左边的摊位用低音炮放同一首电子乐,右边的摊位拿喇叭循环“最后三天最后三天”。
两个声音在头顶上打成一团,谁也不让谁,倒也没人嫌吵。
秦晓月蹲在自己的摊位后面数吧唧(二次元徽章)。
三十七个。
他数了两遍。
第二遍没什么道理,就是手里总得有点事做,不然他会去想别的。
今天卖出去十四个,收入一百三十七块,他在心里把这个数除了一下房租,得出的比例不太好笑,他也确实没笑。
手机还架在支架上,直播间左上角那个小小的数字停在四十二。
四十二个人。
在他蹲着数吧唧的这十分钟里,四十二个人听他讲了半座石窟。
他把手机拿下来,低头去看弹幕。
“讲到哪儿了来着。”他问。
弹幕一下就密了。
[宿月讲到画工了] [那个没有名字的!] [别收啊宿月,再讲一段嘛] [宿月你今天声音哑了] [说哑的那个,他昨天播了四个小时]
他笑了一下,把耳机重新戴好。
声音压低了些,左边那家的低音炮正好进了副歌。
“刚才说的那面墙啊,”他说,“画了大概四十年。”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敲的是一段谁也听不出来的调子。
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讲话的时候手上必须有点事做,不然他会紧张。
“一个人,从十几岁画到五十几岁,画满一整面墙。”
“墙上有一千多个形象,飞天、佛像、供养人、商队,还有马。你们猜他留下了什么。”
[名字?] [签名!] [落款+1] [肯定有吧,古人也署名的啊]
“什么都没有。”他说,“他没有名字。”
弹幕停了半秒。
“墙右下角有块发黑的地方,你们看到了吗?那就是他对颜色加工的地方。”
“因为长年累月的试色,一层又一层的叠加,那一块的颜色,甚至比煤炭还黑。”
他顿了顿。
“新来的画工都要先在那一小块上试,试好了才敢往墙上画。”
“四十年,他就在那一块上试了不知道多少回。”
“后来那面墙被拍成照片、印成画册、做成邮票,还印在丝巾上,做成盲盒。所有人都在讲它。”
耳机线搁他手里交交缠缠。
“可是………………好像没有一个人,把他这个作者记住了。”
直播间弹幕突然就炸了。
[假的吧,为什么呀?] [可是这些东西不都是他辛辛苦苦画出来的吗?] [这不就跟那些顺手摘桃子的一个模样吗?] [前面的。咕咕嘎嘎的创作者都没有咕咕嘎嘎的版权呢!] [我们温柔的宿月gege是不是正在给他们写名字喵喵喵?]
他看着最后那一行,看了挺久。
有个小粉丝刷了个最小的 SC(付费留言)。
[一个人能坚持画40年吗?这你都知道?当时你盯着他画的?好你个宿月,还是个黑心老板呀]
“哈哈,我怎么可能盯着他画呀,那我不得成千年老妖了……”
手里重重叠叠的耳机线终于被理顺了。
“其实吧,也是出于自己的判断咯。至于一个人到底为什么能在沙漠戈壁里画40年的画,我当然不知道……嘻嘻。”
[好你个宿月,这么不老实是吧]
“哎呀,本来也没多老实,哈哈哈。”
他清了清嗓子,把话头往回收:“行了,明天讲讲那条神秘古路的故事。精彩的很,不要走开哦~”
[不要走——] [宿月晚安] [宿月你眼睛好一点了吗,昨天听你揉]
他的手停在半空。
那行字在屏幕上挂了三秒钟,然后被新的弹幕顶上去,就看不见了。
“……还行。”他对着麦克风说,“老毛病了。晚安。”
他关了直播,摘下耳机,才发现手心是汗的。
隔壁摊位的刘阿姨探过头来。
她五十出头,卖手工发圈,摊上永远摆着一台小风扇和一杯泡了三遍的枸杞茶,茶水都喝到发白了,她还在续。
“小秦啊。”
“嗯?”
“你那个喇叭能不能关小点哟,我这边的客人听不清我讲话。”
“抱歉抱歉。”他伸手把音量拧到最小,又从铁盒底下摸出一个透明的自封袋。
“这个给你。昨天你说你孙女喜欢那个蓝头发的。”
刘阿姨愣了一下,接过去就着灯看:“这得几十块吧?”
“库存。”他说,“卖不出去的。”
那是他画得最满意的一张。
蓝头发的姑娘站在水里,裙子下摆湿了一半,手里提着一盏没有点的灯。
他给她写过四页设定,写她为什么总是站在水边。
因为她小时候家门口有一条河,后来河干了,她一直没等到他回来。
四页里可没有哪一页写过,她会被做成表情包。
刘阿姨把袋子塞进包里,又从自己摊上抓了两个发圈扔过来:“拿着。你那头发太长了,绑一下嘛,热得很。”
“我不——”
“拿着。”
他就拿了,顺手掖进裤兜里。
十一点二十,市集开始散。
摊主们一边收东西一边骂天气,骂城管,骂隔壁那家的音响。
卖银饰的老板蹲在地上抽烟,烟头一明一灭,明一下,他脸上的皱纹就深一下。
秦晓月把折叠桌收进推车,灯串一圈一圈地绕,线皮都磨得发白了。
绕到第三圈的时候手指打了个结,他就那么蹲着解,解了很久。
手机震了一下。
是母亲。
[睡了吗]
他回:[在收摊。]
对面几乎立刻就来了:[桌上那支防晒霜拆了吗]
他抬头看了一眼路灯。
只是路灯。
可他的眼睛还是本能地眯了一下,睫毛压下去,视野里那团光晕就散开成好几根刺。
[拆了。]
其实没拆。
那支防晒霜还在桌上,塑料膜都没撕,出门的时候被一本册子压住了一半。
路过一家还没关门的打印店。
老板姓周,认得他,看见推车过来就从柜台底下拎出一只扁平的纸盒,柜台上那张卷了边的价目表被风扇吹得一掀一掀。
“你那批立牌好了,我帮你裁了边。”
“谢谢周哥。”
“哎你那个蓝头发的姑娘,”周老板把盒子递出来,声音压得很低,像要说一件天大的机密,“昨天被人做成表情包了哟。转了好几万。”
秦晓月“嗯”了一声。
“你不高兴啊?”
“高兴。”他说,“就是她本来不是那个意思。”
“啥意思?”
“没什么。”
周老板摆摆手,让他赶紧回去睡觉,又回头喊了一句:“下次做立牌找我便宜点嘛,我给你介绍客户!”
他抱着那只纸盒往地铁口走。
盒子很轻,边角却硌着肋骨,走一步硌一下。
表情包上写的是“我不听我不听”,配的是小兮扭头的那个动作。
四万转发。
他给她写的那四页设定,最多的时候有十一个人看过。
地铁口的人流在十一点半达到顶点。
他排在扶梯右边,把墨镜往上推了推。
这个点也没什么光可挡,他就是习惯,习惯性地在人多的地方把墨镜往上推一推。
有人的目光会先落在他的头发上,那种银白的、在灯下有点发亮的颜色,然后落回他脸上,多停半秒。
他熟悉那半秒。
十四岁那年,他站在举世闻名的石窟门口,也有人这样看过他。
那一年他什么感觉都没有。
后来他在手记里写:那时候不是我看不懂它,是它还没有走到我看得懂的地方。
地铁进站,风从隧道里涌出来,吹得他刘海往后翻。
他低头把今天的账记进备忘录:吧唧十四个,立牌零,图包一单,合计一百三十七元,一丝不苟。
车厢里人很多。
他挤在门边,背靠着扶手,纸盒抱在胸前。
左边一对情侣在吵架,女生说“你每次都这样”,男生说“我哪样了嘛”,两个人声音都不大,可字字带钩。
右边一个穿校服的小孩在背单词,念到第三个词的时候打了个哈欠,自己把自己逗笑了。
再过去一点,一个醉汉靠着柱子睡觉,头一点一点的,每次快撞上柱子又自己弹回来,弹得特别准。
很普通的一节车厢。
(嗡……)
列车启动的一瞬间,灯闪了一下。
不是断电那种闪。
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把一张巨大的底片对着光举起来,看了很久,然后松了手。
全车厢的人同时抬起了头。
那对情侣不吵了。
背单词的小孩把书放下了。
醉汉睁开了眼睛。
秦晓月后来在手记里回忆那一刻,只写了一句话:那一瞬间没有声音,全世界同时安静,像有人在换气。
然后是梦。
很短,短到他以为自己只是眨了一下眼。
他梦见自己的一生被摊在一张巨大的底片上,从头到尾,一格一格。
他看见七岁的自己站在琴房门口不敢进去。
看见十四岁的自己站在石窟前面,太阳很大,母亲在远处喊他,他没有动。
看见昨天蹲在摊位后面数吧唧的自己,数了两遍,第二遍没什么道理。
格子多到他数不完。
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那人把它放进了药水。
药水的味道他记得。
像雨落在很烫的石头上,那一瞬间蒸出来的味道。
他十四岁那年在石窟门口闻到过一次,那天太阳很大,地面是白的。
然后地铁急刹。
灯灭了。
车厢里的人像一堆被推倒的箱子一样全撞在一起。
秦晓月的下巴磕在前面那个人的肩膀上,纸盒飞出去了,他伸手去抓,抓住的是一只陌生人的胳膊。
有人尖叫。
有人在黑暗里喊“我的孩子”。
玻璃碎了,后来他才知道是紧急锤,有人以为出事砸了窗。
他被人踩了两脚。
墨镜掉了。
他蹲下去摸,摸到一片碎的,把它攥在手心里。
镜片裂成了三瓣,其中一瓣还挂在框上,另外两瓣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他跪在满是脚的地上摸那两瓣,摸不到。
摸到了一颗别人的纽扣、一张揉皱的纸巾、一小滩不知道是什么的液体。
他的眼睛开始痛。
从眼球后面往外的胀痛,胀到视野里全是白色的斑。
然后灯亮了。
车厢里全是尖叫。
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举着自己的双手,手心上方浮着一小团缓慢旋转的光,光里有细密的字在流动。
一个穿校服的女孩尖叫着说她的笔不见了,可她的指尖能凭空划出一条蓝色的线,线停在空中,久久不散。
刚才吵架的那个男生正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掌。
他女朋友抓着他的手腕,一边哭一边笑,嘴里一直重复“哎呀,哎呀”,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整节车厢都亮了。
秦晓月扶着扶手,慢慢地站起来。
他也举起了自己的手。
手心什么都没有。
他翻过来看手背,又把手举到眼前。
他必须举得很近才看得清掌纹,这是十四岁以后就养成的动作,从来没有人觉得奇怪,因为大家都以为他在看光。
什么都没有。
他又试了一次。
他把纸盒捡起来,抱着,重新举起手。
什么都没有。
窗外,整座城在发光。
成千上万个光点从楼里、从街上、从桥上、从江对岸的工地上一起升起来,像一场没有人组织过的盛大烟火。
有人在楼顶上喊,声音远远地飘过来,听不清在喊什么,可那声音里的兴奋是听得出来的。
秦晓月站在车厢中央,抱着一个装立牌的纸盒,戴着半副碎了的墨镜。
身边所有人都在发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那一片光,然后很轻地说了一句,轻到连他自己都没听清:
“……哦。”
那一夜,全世界的人都拿到了自己的东西。
他跟着人流往出口走,走两步就得停一下,因为前面的人一直在抬头看自己的手。
他一次也没有再举起来。
……
《版本注脚》
v0.0 ·第1次记录
新增:无。
已确认:那一下闪,不是断电。
未解决:为什么所有人都有,只有我没有。
下一步:明天再试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