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的好是圈套》十四影

8、未尽之夏 寒假准备结

　　寒假剩最后几天的时候，江映玄开始收拾行李。

　　他把箱子摊在地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往里放。他妈在旁边念叨，说多带点厚衣服北城冷，又说那盒感冒药塞侧兜里别压坏了。江映玄一边应着一边往箱子里塞东西，江映白坐在他床沿上，手里拿着手机，没看。

　　“这个要不要带？”江映玄从书架上抽了两本书，回头问他。

　　江映白抬眼看了看：“带呗。”

　　“你帮我看看还有啥没带的。”

　　江映白没动。他把手机放下了，站起来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看了看书架，又看了看桌子，最后走回床边坐下，说“你自己看吧”。江映玄没在意，继续往箱子里塞东西。

　　过了一会儿，江映白又站起来了。他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江映玄收拾。看了一会儿，说：“你那个充电器别忘了。”江映玄说“知道了”。江映白又站了一会儿，说：“你箱子够不够大，不够用我的。”江映玄说“够了”。江映白“哦”了一声，没走。

　　那天晚上吃饭，江映白忽然问：“你机票买的几号的。”江映玄说后天。江映白扒了两口饭，说“后天啊”。江映玄嗯了一声。江映白没再说什么，吃完饭之后他主动把碗收了，去厨房洗了。他妈在旁边看着，说“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江映白头也没回：“我洗个碗怎么了”。

　　第二天，江映白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江映玄身边。他在客厅看电视，江映白就坐过来，也不说话，拿手机在旁边刷。江映玄上楼拿东西，江映白也跟着上楼，说“我上去拿个外套”，然后空着手下来。江映玄去厨房倒水，江映白也跟到厨房，靠在台面上看他倒。江映玄说“你跟着我干嘛”。江映白打开冰箱拿了瓶饮料“我没跟着你，我也渴了”拧开喝了一口，站在那儿没走。

　　那天下午，江映玄把箱子合上，拉好拉链，立到墙边。江映白路过他房间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脚步慢了一下，然后走过去了。过了五分钟，他又走回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你箱子收好了？”江映玄说收好了。江映白“嗯”了一声，走了。

　　晚饭的时候江映白话比平时少。他妈问他学校的事，他答两句就完了。他爸说“你弟走了你也快开学了”，江映白嗯了一声。吃完饭，江映白没上楼，坐在客厅沙发上。江映玄也在客厅，坐在另一头看手机。过了一会儿，江映白挪过来了，坐到他旁边，肩膀靠着他。江映玄没推开。又过了一会儿，江映白把脑袋也靠过来了，搁在他肩膀上，眼睛闭着。

　　“你困了就上楼睡。”

　　“不困。”

　　“那你靠着我干嘛。”

　　“靠会儿不行啊。”

　　江映玄没再说他了。江映白靠了一会儿，忽然小声说了一句：“你后天几点走。”

　　“下午三点。飞机两个多小时。”

　　“哦。”江映白顿了一下，“那还好，不算太远。”

　　江映玄低头看了他一眼。一千多公里，飞两个多小时，他哥说“不算太远”。他们以前坐飞机去北城看学校的时候，还说“一千多公里，有点远”。现在反而说“不算太远”了。江映玄没说什么。

　　第二天上午，江映玄去楼下拿快递。回来的时候发现他房间门开着，江映白站在他箱子前面，一动不动。箱子还是他昨天合上那个箱子，立在墙边。江映白没碰它，就那么站着，两只手插在兜里，肩膀绷得有点紧。江映玄走到门口“你站这儿干嘛”。江映白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没干嘛”。然后他从箱子旁边走开了，经过江映玄身边的时候，肩膀撞了他一下，不重，但也没让。

　　江映玄觉得他哥这两天有点怪。不是那种明显的怪，就是话少了，黏人的方式变得不太一样。以前是笑嘻嘻地凑过来，这两天是默默地站在旁边，不说话，就那么待着。

　　下午的时候，他哥终于蓄够力，炸了。

　　起因是江映玄打了个电话给陆清朗，问他开学之前要不要再约一次。陆清朗说“行啊，你走之前咱俩再坐坐”。江映玄说“那就明天上午，我下午的飞机”。挂了电话，他回头看见江映白站在楼梯口，不知道站了多久了。

　　“你明天上午约了陆清朗？”江映白问。

　　“嗯，走之前见一面。”

　　江映白没说话。他走过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按了两下，电视没开，他又把遥控器放下了。过了一会儿，他憋不住了：“你明天上午跟他坐坐，下午就走，那我呢。”

　　江映玄愣了一下：“什么那你呢。”

　　“你跟他待一上午，下午就走了。咱俩呢。”江映白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挺平的，但江映玄听出来了，他哥这话里有话。江映白没看他，盯着茶几上的遥控器，手指拨弄着电池盖，“你走之前最后一天，约了别人。”

　　江映玄看着他哥。江映白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手指拨弄遥控器电池盖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指甲盖一下一下地抠着塑料边缘。

　　“我就跟他坐一两个小时。”江映玄说

　　“一两个小时。”江映白重复了一遍，语气没什么起伏。

　　“你也要去？”

　　“我不去。”江映白把遥控器放下了，站起来，往楼上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江映玄看见他哥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江映白就那么看了他两秒，然后转身上楼了。

　　江映玄在楼下坐了一会儿，还是上楼了。他推开江映白房间的门，他哥坐在床边，手里没拿手机，也没干别的，就那么坐着。江映玄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你刚才怎么了。”

　　“没怎么。”

　　“你刚才那个样子，是没怎么吗？”

　　江映白没接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一会儿说：“你跟陆清朗挺好的。”

　　“嗯。”

　　“比跟我好？”

　　江映玄愣了一下：“你说什么呢？？？”

　　“没什么。”江映白把身子往后一靠，靠在床头上，看着天花板，语气挺随意的，“就是问问。”

　　江映玄看着他哥。他哥说“就是问问”的时候，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子布料。江映玄太了解这个动作了。他哥心虚或者紧张的时候就会这样。

　　“你不想让我跟陆清朗出去？”

　　“我没这么说。”

　　“那你刚才那样。”

　　江映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偏过头来看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江映玄放在膝盖上的手拿过来，攥在自己手里。攥得挺紧的，不是平时那种松松的搭着，是真的攥，五指扣进去，指节都攥白了。

　　“你马上就离开了。”江映白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了一点，“你上午还出去。我就想让你走之前，咱俩多待会儿。这个要求过分吗。”

　　江映玄被他哥攥着手，听他哥说这话。他哥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低着头看他俩交握的手，语气平得有点过分。

　　“那你直接说不就行了。”江映玄说。

　　“我说了，你就不去了吗。”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想让我多待会儿。”

　　江映白没接话。他攥着江映玄的手紧了一下，又松了松，然后攥紧了。他哥抬起头来看他，眼睛里有点什么东西，说不上来，反正不太像平时那个嘻嘻哈哈的江映白。

　　“小玄。”

　　“嗯。”

　　“你走了我怎么办。”

　　这话说得挺轻的，但江映玄听进去了。他哥说这话的时候不像在撒娇，也不像在开玩笑，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江映玄忽然想起这几天他哥跟着他在家里转来转去的样子，想起他哥站在他箱子前面不说话的样子，想起他哥说“你明天上午约了别人”的那个语气。他哥不是闹脾气。他哥是真怕他走。

　　江映玄看着他哥攥着他的那只手，忽然想起大一那年的事。

　　高考完那个暑假，录取结果出来之前，他跟他哥一起查了很多资料，翻网站，看学校。他那时候铁了心要去北城。北城大学在西北，离南城一千多公里，坐飞机两个多小时。他翻着北城大学贴吧里的照片，跟江映白说“这地方真好”。照片里是丹霞地貌，红色的山一层一层的，像画出来的。还有草原，夏天绿油油的一片，天蓝得不像话。江映玄说“我想去这儿”。江映白凑过来看了一眼，说“那就去呗”。

　　两个人挑了北城大学好几个专业，江映白想学计算机，分数够，专业也好。两个人还专门坐飞机去北城看了一趟学校。到了之后先去看了大学，又去了草原，江映白站在草原上被风吹得头发乱飞，说“这地方真不错”。江映玄说“我没骗你吧”。江映白说“行，就这儿了”。两个人在学校外面那条路上走了两个来回，江映白说“这附近能逛的地方不少”。江映玄说“那当然，我查过了”。江映白说“你查什么查，到时候我带你逛”。

　　回来之后江映白跟爸妈说要去北城大学读计算机。他妈当时正在厨房盛汤，听完把汤勺往锅里一搁，转过身来，围裙都没解，走到客厅中间站定了。她看着江映白，语气跟平时完全不一样：“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和我弟一起去北城大学，我读计算机。”

　　他妈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擦得很慢，眼睛一直盯着他：“你是要学医的。”

　　“我没说要学医。”

　　“你爷爷是老中医，我们的公司跟医院打了半辈子交道。你不学医谁学医。”他妈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手攥着围裙下摆，攥出了褶子。

　　江映白坐在沙发上，没站起来，抬头看着他妈：“我学计算机好找工作。”

　　“找工作？”他妈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扯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笑，“现在这就业形势，学计算机出来进大厂，三十五岁就被裁了。学医呢？学医出来当医生，越老越吃香。你爸公司里那些事，你不学医你怎么接？”

　　“我没说要接。”

　　“你不接谁接？你弟学中文的，他接得了吗？”他妈的手从围裙上放下来了，垂在身侧，手指还攥着，“再说了，我跟你爸老了以后，看病怎么办？家里有个学医的，跟没有，是两回事。”

　　江映白没接话。他爸在旁边坐着，一直没吭声，这会儿开口了：“你妈说得有道理。我认识不少老医生，都是几十年的交情了。你要是学医，实习就能跟着他们上手术。这行有人带和没人带，差得远了。”

　　“我不想学医。”

　　他爸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他妈站在那儿，看了江映白两秒，然后转身回了厨房，把火关了，解了围裙搭在椅背上，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第一个打给他爷爷，第二个打给他外公。电话里她没多说，就一句：“你们过来一趟，映白有事要说。”

　　第二天，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全来了。客厅里坐满了。爷爷坐在正中间，拐杖头在地板上轻轻点了两下。外公手边放着一杯茶，没喝。奶奶和外婆坐在靠墙的椅子上，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又都看向江映白。

　　爷爷先开口了：“映白，你妈说你想去北城读计算机？”

　　“是。”

　　拐杖点了点地板：“学医稳妥。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你学了医，一辈子不愁饭吃。”

　　“爷爷，我——”

　　“你听我说完。”爷爷抬起手往下压了压，“你爸当年没学医，那是他自己选的。但他这半辈子，跟医院打交道比跟家里人还多。为什么？因为他知道这行靠得住。你学计算机，出来写代码，三十五岁以后怎么办？”

　　江映白坐在椅子上，手指攥着裤子布料。外婆在旁边接了一句：“映白啊，你妈都是为了你好。家里在医学这行多少人脉，你出来直接进你爸公司。再说了，你妈跟你爸年纪也大了，以后看病什么的，家里有个学医的，总归方便些。”

　　外公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你那个北城大学，离南城一千多公里。你弟也去北城，你们俩都走了，家里怎么办？你妈就你们两个儿子。”

　　江映白没说话。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爷爷忽然叹了口气，把拐杖靠到沙发扶手上，身子往前倾了倾，语气比刚才缓了些：“映白，你想想你弟弟。”

　　江映白抬起头。

　　“你弟那个额头上的疤，你还记得吧。小时候你推的，缝了七针。你弟是beta，身子骨本来就比alpha弱一些。以后他有个什么头疼脑热的，家里有个学医的哥哥，跟没有，能一样吗？”

　　江映白的手攥紧了。他想起江映玄额头上那道疤，指甲盖那么长，在眉毛上方一点，摸上去有一道棱。他想起江映玄从小身体就比他弱，小时候发烧的次数比他多，每次都是他守在旁边。他想起江映玄半夜肠胃炎那次，他坐在急诊室的凳子上，一晚上没合眼，护士来换药他追着问这个药是干什么的，要打多久。

　　外婆在旁边说：“是啊，你弟那孩子话少，有什么事也不爱说。你要是学了医，以后他身体上有什么小毛病，你第一个能看出来。别人看不出来的，你能看出来。”

　　他爸看了他一眼：“你弟学中文的，以后工作上的事家里帮不上什么。你要是学了医，至少家里这一块，你能顾着他。”

　　江映白坐在那儿，手攥着裤子布料，攥了一会儿，又松开了。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他站起来，没看任何人，说了一句“我上楼了”，转身往楼梯走。他妈在后面喊了一声“映白”，他没停，上楼了。

　　那天晚上江映玄敲门进去的时候，看见他哥坐在电脑前面，屏幕上开着北城大学的招生页面。江映白头也没回“我不想去南城”。江映玄在他旁边坐下，说“那就不去”。江映白沉默了一会儿，说“妈这几天都很难受”。

　　后来有一天晚上，江映白从爸妈房间门口经过，听见他妈在里面哭。他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他爸的声音传出来：“你别哭了，孩子的事孩子自己定。”他妈说：“我怎么定，他爷爷那边我怎么交代。”他爸说：“交代什么，又不是不学医就不行了。”他妈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又哭了。江映白站在门外，手攥着裤缝，攥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房间。

　　第二天早上，他下楼吃早饭。他妈坐在餐桌前，眼睛肿着，看见他下来，没说话，把粥往他那边推了推。江映白坐下来，喝了两口粥，忽然开口了：“妈。”

　　他妈抬起头看他。

　　“我填南城。”

　　他妈手里的筷子停住了。她看着他，眼睛又红了，嘴唇动了动，说“你想通了”。江映白没接话。他低头喝粥，喝了两口，又说了一句：“第一志愿南城，第二志愿北城。”他妈说“好”。江映白没再说什么，把粥喝完了，站起来上楼了。

　　填志愿截止那天，他把南城医科大学临床五加三填在第一志愿，北城大学计算机填在第二志愿。南城那个临床五加三，分数线比他高几十分，往年排名差得远。他跟江映玄说“我录不上。第二志愿北城，咱俩一起”。江映玄说“你确定？”江映白说“我查了往年排名，除非今年没人报，不然轮不到我”。

　　结果那年南城医科大学临床五加三，报的人偏偏就少了。分数线下来的时候，江映白正好卡在录取线里。

　　他查到自己被录取的时候，坐在电脑前面，鼠标停在屏幕上那个“录取”的页面上，没动。江映玄站在他旁边，看见屏幕上“南城医科大学 临床医学（5+3一体化）”那行字，心里咯噔了一下。江映白转过头来看他，脸上的表情很平，说“录上了”。说完把手从鼠标上拿开，放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妈高兴坏了，当天晚上做了一桌子菜。他爸开了瓶酒，说“我儿子以后当医生”。江映白坐在饭桌上笑了一下，笑得不太像他。江映玄坐在旁边，看见他哥笑的时候手在桌子底下攥着筷子，攥得指节发白。

　　那之后江映白跟爸妈的关系就淡了。不是吵架，也不是冷战，就是话少了。以前他跟他妈话多，天天在客厅里东拉西扯，那之后他吃完饭就上楼了。他妈问他学校的事，他就说“还行”“不知道”“没想好”，三句话就完了。他爸有时候想跟他聊几句，他就说“明天的课还没有备”。他爸妈不是没感觉到，但他们没说什么。大概是觉得，孩子闹一阵子就好了。

　　直到有一天，他妈收拾江映白房间。她擦桌子的时候看见书桌上摊着一本北城大学的招生简章，翻得边角都卷起来了。她拿起来翻了翻，里面夹着一张照片，是江映白和江映玄在北城大学校门口拍的。两个人站在那儿，都笑着。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是他哥的笔迹：“下次再来就是四年。”

　　他妈拿着那张照片，站在书桌前面，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照片放回简章里，合上，放回书桌上，摆正了。那天晚上她跟江映玄他爸说了，两个人在房间里聊到半夜。第二天他妈找江映白谈了一次，坐在他床边，说“你要是真想复读，妈不拦你”。江映白坐在椅子上，手里转着一支笔，说“算了吧，复读一年太麻烦”。他妈说“你别因为家里委屈自己”。江映白说“我没委屈”。但他说话的时候没看他妈，看着窗户外面。他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

　　后来他爸妈给他买了台新电脑，又往他卡里打了一笔钱。江映白收到转账的时候给他妈发了条消息：“不用给我打钱。”他妈回：“你拿着花。”江映白没回。

　　那天晚上江映白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很久。灯没开，电脑关了，手机扣在桌上。他坐在床边，看着窗户外面。南城到北城，一千多公里。飞两个小时。他查过。他早就查过。他当时查的时候觉得这个数字跟他没关系。他填第二志愿北城的时候，想的是第一志愿肯定录不上，第二志愿才是他要去的。他想的是跟江映玄一起坐飞机去北城，一起看丹霞，一起在学校外面租个房子。他算过的那些账，家教挣的那些钱，都是按两个人算的。现在第一志愿把他截住了。

　　他坐在那儿想，江映玄一个人去北城，一个人坐飞机，一个人报到，一个人住宿舍。他不认识那边的人，他话少，他不会主动跟人搭话。他要是在那边生病了怎么办，他要是晚上不舒服了怎么办，他要是被谁欺负了怎么办。他在的时候，这些事都不会发生。他不在呢。他不在，谁管他。

　　他还想，北城大学旁边那些景点，丹霞，草原，古镇老街。他说过要带江映玄去逛的。他说过“你查什么查，到时候我带你逛”。现在他带不了了。江映玄会自己去，或者跟别人去。跟那个陆清朗，或者跟北城新认识的人。他想到这儿的时候，手攥了一下。他不想让江映玄跟别人去。那些地方，是他要带江映玄去的。他攒的钱，算的账，都是为了这个。现在这些钱可以买火车票了。每周去。南城到北城，周五晚上去，周日晚上回来。他查过航班。他连课表都查了，周末没课。他可以每周去。他可以去北城，跟江映玄一起过周末。一周两天，一年五十二周。他在心里算了算，觉得这个数还可以。

　　但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也愣了一下。他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但他没打算收回去。他就是要每周去。江映玄在北城，他放心不下。他不在旁边盯着，他总觉得会出什么事。他得看着江映玄。每周去一趟，看看他好不好，看看他有没有被人欺负，看看他脸上有没有什么新的印子。然后周一早上飞回来，上课。累是累一点，但总比什么都不知道强。

　　他把手机拿起来，打开购票软件，查了一下南城到北城的航班。周五晚上有一班，九点多到北城。周日晚上有一班，十点多到南城。他把时间记下来了。然后他把手机放下了，靠在床头上，闭了一会儿眼。

　　这事儿他没跟任何人说。没跟他爸妈说，也没跟江映玄说。他就自己记着。等到开学了，他就开始买票。

　　江映玄知道，他哥高考完之后那个暑假，其实一直在攒钱。

　　成绩出来之后、录取结果还没出那阵子，江映白找了个家教的工作，每天上午去学生家里补课，下午回来。江映玄问他“你缺钱啊”，江映白说“攒着”。江映玄问“攒着干嘛”。江映白说“带你把祖国大好河山逛遍啊”。江映玄说“我可以自己攒”。江映白不管“你攒你的，我攒我的”。

　　他每天回来都看一眼手机银行，家教的钱到账了，他就转一部分到一个单独的账户里。他自己算过一笔账：每个景区门票多少钱，草原骑马多少钱，租房子一个月多少钱，两个人吃饭多少钱。算完了想“差不多够了，再干半个月就行。等去了北城可以继续接家教，大不了多接几家。”。

　　录取结果出来那天，江映白把那个账户里的钱分了一半转给江映玄，备注写的是“到北城用”。江映玄收到转账的时候愣了一下，说“你自己留着”。江映白说“我留了”。

　　那个暑假明明很长。长到江映玄后来回想的时候，总觉得中间应该还发生过很多别的事。可他能记住的，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件。他哥每天上午出门做家教，下午回来，晒得脸红红的，往沙发上一倒，说累死了。他给他哥递水，他哥接过去灌了半瓶，说“明天还得去”。他说“你歇两天不行啊”。他哥说“不行，得攒钱”。

　　那时候他哥说“攒钱”的时候，语气特别理所当然，好像那件事天经地义，好像那个夏天永远不会结束。可它还是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