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的好是圈套》十四影

9、分别 大一时，弟

　　八月二十六号，中午。

　　江映玄的行李箱立在玄关，旁边是一个双肩包，一个手提袋。大件的东西前几天已经快递寄走了——被褥、床垫、枕头、羽绒服……他妈打包的时候念叨了整整一个下午，说北城冬天冷，被子得带厚的。

　　他站在玄关，低头检查了一遍包里的东西。身份证、录取通知书、学籍档案、充电器、几件换洗衣服。他妈在旁边催他，说再不走赶不上飞机了。他爸已经把车从车库开出来了，在楼下按了一声喇叭。

　　江映玄应了一声，拖着箱子往门口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楼上。他哥房间的门关着。刚才他上楼跟他哥说一声，推开门的时候，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大中午的，一点光都没透进来。他哥躺在床上，穿着睡衣，被子揉成一团压在腿底下，手机举在手里，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听见他推门，眼睛没离开屏幕。

　　江映玄站在门口，说：“哥，我先走了。”

　　“路上小心”。语气跟平时他出门买零食、去陆清朗家、下楼拿快递的时候一模一样。平淡，随意，好像江映玄只是出去转一圈，晚饭前就回来。

　　江映玄在门口站了两秒，说“那我走了”。他哥嗯了一声。他带上门，门锁咔嗒响了一声。

　　下楼的时候他妈在催，他爸在按喇叭。江映玄拖着箱子出了单元门，八月底的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他把箱子塞进后备箱，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

　　车开出小区大门，拐上主路。第一个路口是红灯。车停下来，江映玄往窗外看了一眼，路边是一排梧桐树，树后面是一道铁栅栏，栅栏里面是操场。这是他和他哥一起上的小学。操场上有人在打球，喊声隔了一条街传过来，模模糊糊的。他想起他哥以前课间趴在窗户上喊他，鼻子压扁了，嘴型喊“映玄出来玩”。

　　绿灯亮了，车往前走。下一个路口又是红灯。路边是一栋灰色的楼，楼顶竖着旗杆。初中。他和他哥在这儿待了三年，在这里，他们认识了很多人，他哥更是找到知己花奕扬。

　　车又停了，第三个红灯。路边是一排更高的树，树后面是一片红色的跑道和几栋白色的教学楼。高中。他和他哥最美好的三年，不同班，不同选科。他哥课间下来找他的时候手里拿着练习册，说“我来问老师题”，问完了不走，靠在他们班门口跟他聊几句。

　　一路上全是红灯。车走走停停，江映玄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后退。小学，初中，高中。他和他哥一起走过的每一条路，都在送他走。

　　他看着窗外，没吭声。胸口有点闷，像有什么东西堵着。他把车窗降下来一点，风灌进来，吹在脸上，凉的。

　　到了机场，他爸把箱子从后备箱拎下来递给他。他妈站在旁边，给他整了整衣领，说“到了给家里打电话”。江映玄说知道了。他妈又说“钱不够就跟家里说”。江映玄说嗯。

　　他妈看了他两秒，忽然开口了，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些：“映玄，你别怪妈不送你去北城。你哥那个学校录得本来就不情愿，心里一直不痛快。我跟你爸要是送你去北城，来回一趟两天，你哥那边开学我们就赶不上了。他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更不舒服。你哥这孩子，从小什么事都让着你，这次就……你多担待点。”

　　江映玄听着，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

　　他妈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拍，“你懂事”。他爸在旁边站着，手插在兜里，冲他点了点头。江映玄拉着箱子往航站楼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妈还站在车旁边，朝他摆了摆手。他爸已经拉开驾驶座的门了。江映玄也摆了一下手，转身进去了。

　　办登机、过安检、找登机口，一路都很顺利。他坐在候机区的椅子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看着落地窗外面停机坪上的飞机。一架飞机正在滑行，轮子离开地面的瞬间，机身微微往上翘了一下，然后越飞越高，越来越小。

　　飞机起飞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江映玄靠着舷窗往下看，南城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连成一片，又慢慢散开，最后被云层遮住了。机舱里的灯调暗了，大部分人开始睡觉。江映玄把座椅靠背放低了一点，闭上眼睛。引擎的声音闷闷的，嗡嗡的。

　　然后，像是有人在他胸口拧了一下。

　　没有预兆。他本来闭着眼，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想。但就在那一瞬间，胸口某个地方忽然酸了一下，然后酸变成了胀，胀变成了堵，堵得他喘不上气。他睁开眼，盯着前面座椅后背上的小屏幕，航线图上一个小飞机正沿着虚线往西北方向移动。他盯着那个小飞机，眼睛忽然就模糊了。

　　他使劲眨了一下眼，没用。他抬手用袖子蹭了一下脸，蹭了一手的湿。他今天一天都没哭。从早上起来、收拾东西、推他哥的门、上车、过每一个红灯、到机场、过安检、上飞机，他都没哭。他以为自己不会哭了。但现在他坐在一架飞往北城的飞机上，看着航线图上那个小飞机一点一点远离南城，他忽然就控制不住了。

　　他想起他妈在机场说的那句“你别怪妈不送你去北城”。他那时候说“我知道了”。他说得很平静。但他现在想想，他妈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他爸的。她说完，他爸点了头。两个人站在那儿，像完成了一件早就商量好的事。他没怪他们。他只是觉得有点空。他妈说“你多担待点”。他担待了。他从小到大都在担待。他哥被逼着学医的时候，他在旁边看着，什么也做不了。他哥跟爸妈冷战的时候，他在中间夹着，两边都劝不动。他哥说“你走了我怎么办”的时候，他说“那我明天不约了一直陪你”。他一直在担待。他习惯了。

　　然后他想起他哥。他想起中午推开他哥房间的门，他哥躺在床上，穿着睡衣，窗帘拉着，说“路上小心”。他那时候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现在他坐在飞机上，忽然想，他哥是不是故意的。故意不起床。故意不送他。故意用那种平平淡淡的语气。他哥大概是怕自己送了就收不住了。

　　但他又不敢确定。也许他哥真的只是约了球。也许他哥真的只是懒得起来。也许他哥没他认为的那么在意。也许他哥觉得，反正就是去上个学，放假就回来了，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胸口那块堵着的东西忽然塌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难受。他就是难受。他想他哥。他想他哥凑过来靠在他肩膀上的样子。他想他哥攥着他手腕不放的样子。他想他哥半夜推门看他睡没睡的样子。他想他哥说“你走了我怎么办”的样子。他以前觉得他哥烦。现在他坐在飞机上，旁边没有他哥，他忽然觉得，他宁愿他哥烦他一辈子。

　　他使劲吸了一下鼻子，把脸转向舷窗。外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还是看着那个方向，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下巴上，滴在衣服上。他没擦。他很久没哭了。他以为自己不会哭了。但现在他坐在一架飞往北城的飞机上，他发现自己还是会哭。

　　他把座椅靠背放倒了一点，侧过身去，把脸埋进外套里。空姐过来送饮料，他摆了摆手，没接受。引擎的声音闷闷的，嗡嗡的，一直在响。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呼吸平了一点。

　　——

　　江映玄关上门之后，江映白躺了很久。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手机屏幕亮着。游戏还开着，角色站在原地没动。他把手机放下了，两只手搁在肚子上，看着天花板。

　　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然后是轮胎碾过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远。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跟他弟身上那个味道一样。他闻了一下，又翻回来了。

　　他听见江映玄上楼，推开他的门，说“哥，我先走了”。他当时手在屏幕上按着，其实什么也没按。他张了张嘴，说“路上小心”。声音挺稳的。他觉得自己演得还行。江映玄关上门之后，他听见下楼的声音，听见他妈在催，听见门关上了。然后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越来越远。

　　他把手机放下了。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光着脚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很安静。江映玄房间的门开着一条缝。他走过去，推开了。

　　房间里空了很多。书架上空了一半，江映玄带走了几本常看的书。桌子上干干净净的，台灯还在，笔筒还在，但笔筒里的笔少了一大半。床上被子叠着，枕头放在上面，枕头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江映玄昨天还睡在这儿。他走进去，在床边坐下了。

　　他知道他今天走。他早就知道。从他开始往学校寄东西那天起，他就知道了。那些被褥、床垫、枕头，一件一件打包，贴上快递单，搬出门。他站在自己房间门口看着，没帮忙，也没说话。妈问他“你不去帮帮你弟”，他说“小玄自己能弄”。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他知道自己那几天不太正常，话少，不爱动，老往小玄房间跑。但他控制不住。他就是想多待一会儿。小玄在房间里收拾东西，他就坐在旁边看。小玄去客厅倒水，他就跟着去客厅。小玄下楼拿快递，他就在楼梯口等着。他知道自己这样很烦，但他停不下来。

　　今天早上他醒得很早。天刚亮他就醒了，躺在床上没动，听着隔壁房间的动静。小玄那边很早就开始有声音了，拉箱子拉链的声音，妈在楼下喊“映玄吃饭了”的声音，拖鞋在走廊上走来走去的声音。他躺在床上，一直没起来。妈上来敲他的门，说“你不送你弟啊”。他说“我约了花弈扬打球”。妈说“你弟今天走”。他说“我知道”。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了。

　　江映白没约花弈扬。他昨天问过他，他说今天陪家里人。

　　他坐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他伸手按了按，没按下去。那种闷不是疼，就是一种空。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那儿，现在没了，那块地方就空出来了。他呼吸了两下，觉得闷得更厉害了。他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掐了一会儿，松开了。

　　他的信息素开始不受控地往外溢。平时他的信息素是清冽的，带一点压迫感。现在那股味道变了，清冽还是清冽的，但底下裹着一层涩苦，像什么东西放坏了，又酸又苦。他试着压回去，压了一下，没压住。那股涩苦从骨缝里往外渗，一点一点。他的手指开始发抖。

　　他坐在江映玄的床上，抱着江映玄的枕头，忽然觉得这间房间太大了。以前两个人住的时候不觉得，现在一个人走了，这间房间显得空得离谱。他看见书桌上那张便利贴，江映玄的字：“哥，笔筒里有三支黑笔，用完别扔，笔芯可以换。”他把便利贴撕下来，折好，塞进口袋里。

　　然后他听见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话。那个声音是他自己的，但他从来没让它这么大声地说过话。

　　“我想把他锁起来。”

　　“我想把他的东西全都收起来，一件也不让他带走。我想把他的身份证藏起来，把他的录取通知书撕了。我想把他关在这间房间里，哪儿也别去。我想让他每天睁开眼看见的第一个人是我，每天闭上眼睛之前看见的最后一个人也是我。我想让他再也不去北城，再也不去什么大学，再也不认识什么新的人。我想让他待在我旁边，就待在我旁边，像小时候那样。”

　　“我知道这不对。我知道他听了会害怕。我知道正常人不会这么想。但我就是想了。我从很早以前就开始想了。我想把他留下来。我就是想把他留下来。”

　　“我穿着睡衣躺在床上打游戏，是因为我知道，我要是起来，我要是去送他，我要是站在航站楼门口看着他走进去，我会忍不住。我会上去把他拽回来。我会说‘你别走了’。我会说‘你陪我复读一年’。我会说‘你走了我怎么办’。他会站在那儿，看着我，不说话。他从小就那样，我闹的时候他就看着我，等我闹完了再说话。但他这次不会说‘好’。他会说‘哥，我想去’。然后我会更难受。所以我没去。我躺在床上，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打游戏。我听见他推门进来，听见他说‘哥，我先走了’。我说‘路上小心’。声音挺稳的。我觉得自己演得还行。但他关上门之后，我把手机放下了。我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光着脚走到这间房间，坐在他的床上，抱着他的枕头，像条狗一样闻他枕头上的味道。”

　　“我知道这不正常。我知道一个正常的哥哥不该这样。但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我就是不想让他走。我就是想让他回来。我就是想让他待在我旁边，哪儿也别去。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转了一遍又一遍，转得我头疼。但我没打算把它压下去。我不想改。”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江映玄自己的味道。很淡了。江映玄走了，味道会越来越淡。他把枕头抱紧了。

　　窗帘缝里那条光慢慢斜了，从地板挪到墙上，从墙上爬到天花板，最后没了。房间里彻底暗下来。他一直躺着，没开灯。

　　手机响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江映玄发了一条：“到了。”他打了两个字回去：“好。”又打了一条：“北城冷吗。”对面回：“还行。”他把手机放下了。

　　后来楼下传来开门的声音，他妈回来了。脚步声上楼，经过江映玄房间门口，停了一下，又走了。过了一会儿，他妈在楼下喊他吃饭。他应了一声，没动。他妈又喊了一遍。他把枕头放回床上，摆正了，坐起来。枕头上的味道已经很淡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被子叠着，枕头放着，桌子干干净净的。和他弟走之前一模一样。他带上门，下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