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上》头脑冷静

6、舍不得绸缎套不着富贵 寇

　　寇惜珠又病了。
　　其实不见得多严重，主要还是为了避开父亲的追问刻意装病。她心知经诏狱一事后爹爹会更对自己严加看管，便干脆称病在屋中歇了一月。

　　期间每每去主屋陪爹娘说话，她便刻意将自己素着一张脸，将精巧的下巴藏在狐裘毛领中，再略压眉眼喘上几声，衬得雪白的肤色更加苍白，秾丽的五官看起来都添了几分恹态。

　　寇柏章几回话到嘴边，看着自家闺女那张没几分血色的小脸却又咽回去，实在不忍。

　　不过他家绥绥近来也确实乖巧，不吵不闹也不嚷着要出门。他这方探听到宫中的消息，知晓江家那小子已经入了宫，想着两人往后也不会再有交集，便也只将诏狱的事搁下不再追责。

　　苏棠卿倒是看出几分女儿的小心思，她也不拆穿，干脆借着这档口命人给女儿院子里送了一匣账本，派自己身边的老嬷盯着人学看账。

　　寇惜珠只能咬着牙往肚子里咽，硬是呆在屋里苦巴巴看了小半月的账册。

　　让她还算欣慰的是，寇时予那臭小子将她的银子都拿走了、却还记得在别的地方贴补她。隔三差五的，她这儿都能收到小厮送来的东西。
　　寇惜珠心心念念的苏绣也被人捧了来。各式花色摆铺在桌案上，尤为叫人赏心悦目，令她因学账紧蹙了几天的面色都舒展开了来。

　　这一个月里，她明面上闭门养病，暗地里却叫蕴忻隔三差五在外头打听消息。
　　闺阁拘束过多，小姐丫鬟能接触的人也少，仅有零零碎碎的一些消息传来，还是从那些曾经便对昭霁公子念念不忘的贵女们谈话中拼凑的。

　　谋逆乃重罪，是今上开恩才留得江府后人一条命入宫，却也明言过此子“不得近御前”。
　　听闻，内侍省的少监嫌那人是罪臣之后，亦有要故意作践的小人心肠，将江宥安打发去了宫里最下等的去处，成日里烧炭运炭，专挑腊月里最冷的夜叫人守地龙。

　　有近些日子入过宫的贵女暗自感慨，说前些时候在宫门外远远瞧见过一回，看见那人跟在运炭的车队后头灰容土貌，瘦得连背影都认不出了。

　　叹来叹去，还是叹那样风光霁月的一个人如今落得这般境地。
　　每道这时，话头总要转到寇家身上。

　　“说起来，寇家那位倒是撇得干净。人还没出诏狱就把亲退了，如今关起门来养病，怕是巴不得旁人都忘了她同江家定过亲。”
　　也有人明辨是非：“也怪不得她。换了谁，敢同一个罪奴沾边？”
　　“唉，只是从前江公子待她那样好，满京城谁不知道……”

　　蕴忻转述到这里，偷偷觑了一眼自家小姐，不敢再往下说。

　　寇惜珠果然面色不好，气得脸都有些泛红，纤指将手里的布匹都攥出了褶子，“我总有一天要狠狠掴这些人的脸！”
　　就等日后！

　　她才不信江宥安真的同这些人所说那般惨。
　　他往后可是权倾朝野的人物，满朝文武见了他都要礼让三分，宫门上下皆要听他号令，连龙椅上那位都得看他脸色。当下怎么可能真的任人欺凌至此？

　　但寇惜珠又不太确定。万一呢？
　　如今又不是往后。她也没梦见过江宥安刚入宫时的情形，若是他前期真的饱受欺凌才慢慢有日后的翻身，现下该也是她再次雪中送炭的好时候。

　　可官员女眷无诏不得入宫。她爹爹虽是礼部尚书，但皇宫森严内外有别，平日里连递个请安帖子都得经几道手。她连宫门都进不了，怎么才能去江宥安面前嘘寒问暖？

　　寇惜珠想要咬手指，却又想起自己前几日刚染了蔻丹，只能烦闷地将手放下。
　　她在屋内来回踱了两圈，目光落在桌案上那几匹摊开的苏绣布匹上，忽然脚步一顿。

　　她想起了一个人。
　　瑞宁公主。
　　当今皇后所出的嫡公主，太子的同母胞妹，虽不见得多受宠，但因为嫡出和胞兄的储君身份，在一众存在感不强的公主中尤显尊贵。

　　她能首要想到此人还有一个原因便是，世家圈子里从前背后议论她时常要提到这位瑞宁公主，暗讽她平时没有公主命却还要攀比公主的用度，衣裳首饰总要比较着瑞宁公主的来。

　　寇惜珠只觉得这话真是好没道理。
　　她只是刚巧眼光总是与瑞宁公主撞到一处罢了。京中每时时兴的花样就那些，她喜欢，瑞宁公主也喜欢。宝华堂上了什么新奇头面，她瞧中了的，自然也能入公主的眼。

　　这只能说她独具慧眼，与公主所见略同、总比她们高一筹罢了，到了那些人嘴里就成了攀比了。一些流言蜚语听多了，令她也心中不由得对那位公主多了些芥蒂。

　　去年春日宫宴，她穿了一身绣阁新织的流光锦，瑞宁公主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后来还特意遣宫人来问，那料子是哪家织的。
　　当时寇惜珠只敷衍回了一句“家里随手置办的”，便把人打发了。
　　如今想来，真是后悔了！

　　若是她一早便和公主交好，便时不时地便会被召进宫陪着解闷，如今也不会因为没有名正言顺的进宫理由而烦忧了。

　　寇惜珠的手恋恋不舍地在案上布匹上流连。
　　缠枝牧丹金丝勾边，日头底下一照流光溢彩。这可是头一批里成色最好的，时予身边那小厮送来时有意在她面前替自家少爷说好话，可是说了这些布匹是他叫人连夜排站才抢来的，买到手时身后那些其他府里的下人都连连怨载呢。

　　寇惜珠心疼得直抽气，指尖在那金线上来回描了好几遍，到底还是狠狠心收回了手。
　　舍不得绸缎套不着富贵。
　　不论她能否进宫、亦或者江宥安往后会不会权侔人主，和公主交好总不会是一步错棋。

　　心下有了成算，寇惜珠便忍痛挪开眼不再去看那些布匹，唤来蕴忻到自己身边：
　　“你去打听打听，瑞宁公主平日里都什么时候出宫，去哪儿玩，爱逛哪些铺子。”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仔细些，别叫人看出是咱们府上在打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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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时三刻，皇宫内庭。
　　宫内各殿的地龙都烧得正旺，唯独内侍省自己的炭房冷得像个冰窖。

　　江宥安坐在炭堆边的矮凳上，就着炉口一点暗红的火光，慢慢解开缠在手上的布条。
　　布条解开，露出的手指没有一处是好的。冻疮叠着烫伤，有几处已经开始溃烂了，鲜红的皮肉间结着黄褐色的痂，早已不复从前执笔时的温润。

　　白日内侍省少监嫌他添炭添得慢，一脚踹翻了炭筐，反责他手脚不利落给了他几笞，令他跪在雪地里一块一块把炭捡回来。捡到后面，牵扯着愈合的伤口重新撕裂疮口，一片狼藉。

　　偏偏这样的手，在执着匕首置于烛火之上时稳得出奇。
　　刀柄在火苗上不紧不慢地辗转着烧透边刃，待到冷却后又没有半分迟疑地贴上手掌间溃烂的伤口边缘，一点一点挑开那层发白的死肉，剥离露出底下鲜红的血液。

　　江宥安垂着眼，神色平静没有半分变化，淡漠得像是在剜别人的手。

　　屋子房顶上，极轻地响了一声。
　　江宥安恍若未闻，手上利落地剃净一处疮肉，才淡声开口：“再过一刻钟，锦衣卫暗桩换班空档。”

　　回应他的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

　　待到子正时分，屋内窗棂无声地开了一道缝，又无声地合上。
　　两道黑影落进炭房，一前一后，单膝跪地。

　　“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