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上》头脑冷静

5、总要如卿卿的愿才是 听

　　听到这话，原本还刚还梗着脖子争辩的寇惜珠，这会儿立时像被掐了尖的炮仗，哑了火。
　　她声音一下子矮了半截：“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廊下的灯笼在风里晃了晃，将少年的影子映在窗纸上，与他的声线一般平稳：“阿姊当真听不懂吗？”
　　虽说是姐弟，可相比娇养长大的阿姊，被作为门楣教养的寇时予自小性子就比旁的孩童沉稳，不哭不闹，说话做事都带着几分与年纪不符的端方。知事后有时还要管教起阿姊的行止来，倒比一些兄长还像兄长。

　　寇惜珠就觉得自己这弟弟心眼子比她多出八百个，不过是比自己多看了些书就总对她没大没小的！
　　“听不懂就是听不懂，你赶紧走，别在我门口杵着，再胡说八道我明日就去向娘亲告状。”

　　寇惜珠被弟弟气到了，也或许是有心虚的意味在，原本想去泡汤的心思歇了下去，转身便踢掉鞋子钻回被窝里，不再理会屋外的人。

　　走廊下，寇时予并手隔着门行了个礼，说道：
　　“阿姊，江宥安已不算良配，进了宫的人都会变，更遑论他如今连自保都难。待日后我科举进仕，一样能够供给阿姊富贵，就算阿姊往后看不上其他夫婿，我也能够养阿姊一辈子，不要再做如今日这般冒险的举止了。”

　　门内没有回声，寇时予便保持躬礼等了等，良久没听到动静才直起身：“如此，阿姊便早些歇息。”

　　寇惜珠埋在被子里不吭声，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心里也有些忐忑起来。
　　外人提到她时总说尚书府嫡女骄纵跋扈，可其实她胆子极小。不然也不会因为一个尚未窥得几分真假的梦就上赶着去给江宥安表诉心肠。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今天贸然前去诏狱有多冒进。
　　诏狱是钦案重地，关押的皆是钦定的重犯。她偷偷摸摸跑去探监，但凡叫哪个有心人瞧见，往小了说是女儿家行为不知廉耻私会罪臣，往大了说，便是寇家与逆党暗通款曲。

　　她其实一路上都在怕。
　　从上马车时她的掌心中就尽是汗。在去诏狱的一路上都在回忆梦中情形，反倒是将自己吓得愈发心悸，却也越发坚定了她的想法。
　　比起梦中全家因为江宥安报复而支离破碎的下场，她如今冒点险又算得了什么？

　　寇惜珠从来没为家里做过什么，她往日吃穿用度无一不是紧着最好的，旁系表亲平日里也都紧赶着往她面前捧金贵玩意。寇家这一代主族与旁系仅她一个女郎，真真是被全族娇养长大的明珠。
　　这般想着。她在去诏狱的路上，除了有要为自己往后荣华富贵奔赴的谋算，竟还有种为家族负重前行的自得。

　　至少那死小子有一句话是对的。
　　进了宫的人都会变。

　　梦里的江宥安就变了。

　　寇惜珠甚至有些恼江宥安。
　　她就是如此蛮不讲理地去指责一个甚至无端的人，愤懑他为何就不能像从前那样百般包容她，梦中的自己也不过在外头说了他几句闲话，怎么就要那样待她……

　　寇惜珠也不是没想过那梦可能是假的。
　　可别说那梦里一些画面中旖旎的感官与悱恻的快感都那般真切，那最后的疼痛更是宛如一根根针尖如实般嵌进她的骨缝中。何况她醒来后让蕴忻打探的消息都与梦中发展一般无二，叫人想不信都难。

　　假的也无妨……
　　左右明面上她已与江家退亲，她也从未打算真的大张旗鼓为江宥安做些什么。

　　寇惜珠翻身抱紧了被褥，昏暗中纤指扣弄着上头的绣花，暗自给自己打气。
　　两边权衡，她心中有数，分明聪明得很。

　　寇惜珠是有把握的，她本也不必真的花太多心思，那些银子赔进去也就罢了，往后她得空时暗中接济江宥安一二，再说上几句软话，这就够了。
　　从前她都没为江宥安付出过什么，如今雪中送炭总比锦上添花更叫人难忘，江宥安会比从前更对自己死心塌地的。

　　炭盆里的银丝炭偶尔发出轻微的声响，被掖在寇惜珠怀里的汤婆子将她腹前都捂得滚热，暖得熨帖。
　　寇惜珠按揉有些发酸的眼睛，阖目将自己往被子里又蜷了蜷。

　　……
　　一双春日里看人如雪水汪汩的双眸出现在她梦里。

　　厉安二十一年，新政大成。圣上在朝会上当着百官的面，赐了丞相一柄玉笏，江家风头在此时盛极无两。

　　彼时江宥安入仕已有两年，丞相之子被点状元已是极易引人非议，殿试时他自请入国子监，教书育人的清闲日子磨得他愈发沉稳。
　　即便世人唏嘘他一身才华浪费在国子监中，却仍有无数贵女为其趋之若鹜。只是江宥安平日里虽与人相处总谦和有度，对待女子却向来清冷难近。

　　“我分明看到了，那周二姑娘托人送与你诗笺！明知晓你同我已定亲，莫不是清楚自己的庶女身份，上赶着也要给你做妾？”

　　寇惜珠气得眼眶通红。
　　这什么阿猫阿狗的都要来惦记她的东西。她今夜好不容易借着乞巧节的由头被娘亲放出府，原本想着先去宝华堂挑些螺钿钗镮，结果看中的玩意被别人先定了。

　　这消被江宥安哄着答应与他一同去湖上看灯，只是被人流冲散的功夫里、就撞见人家丫鬟给他塞诗笺的场景。

　　小姑娘今日是用心打扮过的，藕荷色的对襟儒裙，外罩还搭了一层薄如蝉翼的流光锦，哆嗦着手指着男人时，袖口坠下露出皓腕凝霜。
　　“我告诉你，江宥安！你若是敢起纳妾的心思，我便再也不要你了。你以为我当初答应你是因为什么？那是看你洁身自好，本小姐不稀得要一个与别人有过苟且的脏东西！”

　　寇惜珠便是连生气的模样都叫人生不起厌，分明嘴里说的都是些这世道女子口中惊世骇俗的话，偏那双眸洇出泪意时眼尾都绯红一片，湿漉漉盯着江宥安瞧时，只令他胸口都好似软成了她眸中的水。

　　“没有，绥绥，我没有收，也没有过那种心思。”
　　江宥安捉住她还悬在半空中的手，好一阵低声下气地哄。

　　寇惜珠不听：“你拿什么作证？你说什么便是什么？”

　　周遭已有路人往这边张望。
　　江宥安忍下想将人拥入怀中的冲动，只先拢住她的掌心，牵着她往湖边走。
　　“人多，先上船。”

　　寇惜珠觉得他真是厚脸皮，她方才那话分明是在兴师问罪。她气还没消，他哪来的脸牵自己？

　　可她挣脱几下却反被男人的掌心攥得更紧，方才人流密集时她还和婢女走散，如今想回府也不敢独自一人，只得一路被江宥安牵着，气鼓鼓地踩着他的影子往前走。

　　湖边早泊着一叶小舟，游舫醒目，在今日游行人流繁多的情况下，唯有这种舟船不引人注目。

　　江宥安屏退随从，自己先一步跨上船，回身朝寇惜珠伸出手。寇惜珠不想搭理他，她有些嫌弃这舟的简陋，蹙着眉提起裙摆自己往上迈。
　　却在她足尖踏上去的那一秒，脚下船身骤然一晃。她“啊”了一声，紧接着整个人跌进一片带着冷香的衣襟里。

　　头顶传来一声低低的笑。

　　寇惜珠又羞又恼，想要将人推开却被腰间那只大手箍得死死的。

　　江宥安将人扶稳按坐在了船篷下，自己则是执篙撑动船身。
　　小舟没进湖水深处，不消片刻便隔离开了岸上的喧闹。

　　直到船身稳稳在湖面上随水流飘动着，江宥安这才转身看向仍气鼓鼓的未婚妻，慢条斯理在她身旁坐下，将双臂展开给她瞧：“卿卿可来寻我身上何处有诗笺。”

　　寇惜珠哼了一声，将脸撇开不想同他说话。
　　江宥安便自己凑上去。

　　他自幼习武，轻而易举就将人提了起来放在自己腿上，捉住寇惜珠张牙舞爪反抗的双臂摁在怀中。
　　又嫌这样从背后抱着她看不清心上人的脸，于是圈着人的腰身将人翻转了过来。

　　这过程中寇惜珠的反抗都如同蚍蜉撼树，只觉得自己在这男人手中像是个任人揉圆捏扁的玩意，莫非真把她当个面团子不成？！

　　她一下子就恼了，挥手毫不留情地在江宥安冷白的脖颈上挠下几道红痕，还在隐约往外渗着血珠子。
　　寇惜珠一点也不心虚，反而看着自己的杰作洋洋得意：“谁准你对我动手动脚的了？”

　　她当然知道江宥安身上没有诗笺，她是看着他拒绝了那丫鬟才有后话的，若不是如此，她一早便掉头就走了，便是独自回去也要赶紧同爹娘告状。

　　她只是，就想要江宥安哄自己罢了。
　　她就喜欢看他在自己面前俯首帖耳的模样。

　　这点疼痛对江宥安来说不算什么，他乐得寇惜珠对自己颐指气使、也爱看她为自己拈酸吃醋，虽不见得有几分是真，但却依旧令他极为欢喜。
　　他能感受到堆积的湿濡已经从伤口掉下来，却仍像无从察觉般捏了捏她的手：“能让卿卿消气便好。”

　　寇惜珠骄矜地抽回手，从自己袖口下取出了一只锦盒塞进了江宥安怀里。

　　小姑娘惯会打一巴掌给一颗甜枣，任性的时候蛮不讲理，哄起人来嘴也甜得叫人发腻：“我当然知晓宥安哥哥为人，宥安哥哥平日里待我那般珍重，我都记得的。女子今日投针验巧，可我又不会那些女红，出门只是想见你一面罢了。”

　　江宥安打开锦盒，里头是一支羊脂白玉簪，温润通透，样式并不多奇特，只是男子束发用的寻常款式，但足够叫他愉悦无比。

　　他抽出自己发间的发簪，牵着她的手为自己戴上她送的那支。动作间，一缕墨发从鬓边散落下来，就垂落在寇惜珠凑近的脸庞。

　　两人之间体型相差，寇惜珠坐在男人怀中时犹显娇小，此时被他举着手伸向发顶，身体也自然而然地贴了上去，两道鼻息顷刻相融在一起，交织中清晰感受到对方的体温。

　　寇惜珠一抬眼便撞进了江宥安专注看自己的眸中。
　　他看着她时，眼底常有的疏离便会彻底融化，流露出的温柔将原本凌厉的眉骨都柔和了几分，那双极好看的眼被敛下的长睫压下，只盛下她一人。

　　京中人都说江相嫡子是光风霁月的昭霁公子，清冷如玉，可望而不可即。
　　可这块玉在拥她入怀时，竟滚烫得厉害。

　　寇惜珠觉得自己真是个色欲熏心的人。
　　她向来想要什么便要去得到，于是，她寻着自己的本意，抬手攥紧江宥安的衣襟，仰起脸，朝那两片淡色的薄唇凑了过去。

　　却没想到只擦过了他的下颌。

　　江宥安偏开了脸。
　　“卿卿，”他的声音有些哑，“不可。”

　　寇惜珠愣了一下，随即脸腾地红透了。她根本没想到自己会被拒绝，登时恼羞成怒：“你抱都抱了！”

　　“两者不同。”江宥安尽力平稳着自己的呼吸，耐心说道，“你我虽有婚约，到底还未过门。发乎情，止乎礼，我若今夜由着性子，便是轻贱了卿卿。”

　　寇惜珠这下是哄也哄不好了，挣脱着要从他怀里脱身，却在就要抽身成功的那一刻，腰间那只手猛地一收。

　　不似方才那般小心翼翼地克制虚拢，当下环在她腰上的力道狠戾，一只手便足够圈拢她大半腰身，像铁钳一般勒得她腰骨生疼。

　　寇惜珠下意识转头，却没再看见舟舶旁晃荡的湖面。

　　视线中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空荡荡的大殿，烛火幽幽地燃着，照得满殿的帷幔猩红如血。她仍坐在一个人的怀里，可身下不再是摇晃的小舟，而是一张冰凉的紫檀圈椅。

　　箍着她的那条手臂上，覆着绯色的蟒纹。
　　寇惜珠仿佛瞬间浑身血液倒灌，僵硬地抬起眼。

　　还是那张脸。眉骨清峻，鼻梁挺直，薄唇淡色，发间别着那支白玉簪，只是簪头的玉兰已裂了一道细纹。只是那双眼睛再没有半分春水，深得看不见底，正一瞬不瞬地凝着她。

　　“卿卿要去哪儿？”
　　他的声音很轻，附在她耳畔的气息有些阴恻恻的。

　　寇惜珠本能想要去推拒，却发现自己两只手腕被一条缠枝纹的腰带捆束得严实，轻微挣扎意图都能生出痛意。
　　江宥安仅用一只手便将她交叠的双手举至头顶，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颌迫她仰起脸来，就着将人压在圈椅上的姿势，低头含住了她的唇。

　　“滚、滚开……你这脏东西不准碰我！”

　　宽阔挺拔的身形将寇惜珠牢牢圈进在他的胸膛与椅背之间，毫无逃脱余地。
　　明明是同一张面庞，却不复上一秒那人的克己复礼，舌尖长驱直入抵开她的齿关，找到她的舌尖凶狠地吮咬。

　　寇惜珠被吻得喘不上气，涎水从闭合不上的唇角往下淌，被厮磨含吸的唇瓣一阵阵发麻，被逼得只能溢出几声呜咽。

　　“嗯。”江宥安用长指勾着一缕银丝捺进她的舌面上，欣赏着她忍不住呕咽的模样，慢悠悠道：
　　“卿卿在外人面前不就是这么说我的吗？说与我表里不一、私下孟浪、轻浮狎昵，与你相处时总逼迫你做不知礼数的事情，一早便想与我退婚。”

　　那只原本束在江宥安头顶的温玉发簪被他捏在了手中。冰冷的触感游离在寇惜珠的皮肉上令她心悸。

　　“呜……”
　　她尝试紧.闭蜷缩，却寸寸溃散。一时间竟分不清那玉簪与他的双指哪个更冰。

　　偏偏江宥安像是存心要逗弄她，总在寇惜珠以为自己快要晕厥的下一秒撤开身距，留给她破口大骂的喘息：“你这阉人……贱种……不要脸的脏犬……”

　　她抖得不像话，潮黏的牵扯令她无比崩溃。吐出的字眼也越来越怨毒。
　　“江宥安，你看你现在这下贱的模样！我说的有什么错？从前装得道貌岸然，无非是你现在没了那物什后原形毕露了！你……”

　　寇惜珠还没骂完便又被封住了呼吸。

　　江宥安扣住她的后颈，眸中含凉：“我总要如卿卿的愿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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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绥绥的梦都是断断续续的，三日连烧做的梦也不是全部，有些事情也要后面通过做梦揭晓。
　　2.架空朝代，称呼礼法等都是混着用，如果有不合某朝代常理的地方还请大家见谅。
　　3.后面会尽量保持更新频率，大家也可以时不时上来看看有没有更新，感谢大家帮我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