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上》头脑冷静

7、江氏影卫 天

　　天下未定之时，江氏太祖随始帝征战四方。

　　一夜始帝渡江遇伏，江太祖带着早年收养的十八个流民孤儿拼死护驾，生还九人。
　　后来江山平定，始帝登基，要为九位生还的流民封官，九人跪辞不受，言此生只还江氏恩情。

　　始帝便铸以玄铁令相赠，许江氏豢养影卫，背刻亲笔八字：“影随其主，代代不绝。”

　　到了江相这一代，社稷大成、君王鼎立，江氏影卫便成了危及皇权的腹患。

　　言官接连上书，直言江氏手握实权又私养暗卫，是功高震主，迟早要成祸患。
　　今上以君权压众议，却难消众人非议。

　　江相不愿今上为难，第二日早朝便当殿跪奏，自请解散影卫，双手奉还玄铁令。

　　彼时厉安帝正值盛年，同江相共推新政君臣相得，得以爱臣忠心至此，动容无比、泪撒朝堂，亲自将人扶起来。收回玄铁令，另赏黄金千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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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上。”两道暗影跪伏在男人面前，嗓音喑哑，像是许久没有从喉间发出声过般：“属下来迟——罪该万死。”
　　最后四个字干涩发抖，每个气息都尤显剖心析肝。

　　为首的影卫鬓边已有霜色，眼角沟壑在出声时都在跟着搐颤，几乎不敢去看自己面前昔日锦衣玉貌，如今却体无完肤的主子。

　　他身后那个年轻些的影卫情绪显然克制不住，不等江宥安出声便已经红着眼扑上前，从怀里掏出金疮药，“公子，公子——”

　　边哭边给江宥安上药：“都怪属下，属下当年不该跟影一离开，就该抵死留在京中护主家安全，也好当时将消息及时传递出去。”

　　江宥安任他为自己包扎，眸色存着寒意：“他先前悬疑不定，就是要在某时当机立断打我们措手不及将罪名定死，谁留都无用。”

　　影一伏在地上，闻言抬起头，言语悲切：“可若我们留下，当时便可以拼死将主家护出京城，至少留得命在。”

　　江宥安低着眼睑，定定看着桌案上晃动的烛火。良久后，声音平淡道：“劫狱将我们救出，然后呢？江家从此背负罪臣潜逃之名，父亲一生清名便真成了逆臣贼子，天下之大，再无江家立足之地，连同太祖勋名也要一并蒙尘。”

　　他顿了顿，随即闭起眼：“况且，父亲不会走的。”
　　“他那样的人，宁可死在刑场上，也不会背着逆臣的名声苟活在哪个山沟里。”

　　影一语塞，想到那般丹心一片的相爷最后竟被以最屈辱忠臣的罪名折断风骨，一时抚膺大恸：“怎会如此——他竟冷血至此——”

　　怎会如此。
　　怎会如此呢？

　　这个问题在诏狱时江宥安也问过自己许多次，到如今早已心中一片麻木。

　　江宥安睁开眼，起身将跪在地上的影一扶了起来：“说说现在外头的情况。”

　　影一眼眶通红，声线已经迅速稳定下来：“族中诸人尸体被运到了乱葬岗，属下曾去查探过情况，发觉了锦衣卫的踪迹，想来皇帝是想守株待兔，看看谁会去替江家收尸。属下不敢轻举妄动。”

　　可恨他远远望着大人与夫人的尸首，却不敢近前。

　　江宥安站在烛火的侧影里，晦涩的眼底瞧不出情绪。
　　京城寒凉，不到腊月便会开始落雪。父亲母亲、叔伯堂兄弟、他刚学会走路总爱扯他衣角的小侄儿……此时就这般没有棺椁没有草席，横七竖八地躺在城外的荒地上，被覆苍雪之下。

　　“你没做错。”
　　“今上耐心没那么好，我们能做的便只有等，等锦衣卫撤去，便让城西义庄以无主尸的名义收殓尸身先葬在一处。往后我亲自去迁。”

　　影一再次深深伏身行礼：“是。”

　　烛火渐暗，三人在炭房低语了半晌。

　　直到最后一截烛身融成蜡泪，江宥安敛了神色：“走吧。丑时三刻之前出去，按我说的做，往后有事我自有办法联系你们。”

　　影七忍不住道：“公子，那个少监欺人太甚，可要我……”

　　江宥安打断他：“不必打草惊蛇，没有他也会是旁人。我还需留他安那人的疑心。”

　　影七只能作罢，临走前又从自己胸襟下掏出几瓶金疮药想要留给公子，依旧被江宥安拒绝了。
　　“将你方才用的那瓶一并带走，我这里时不时被人翻找，留下便是祸。”

　　“可您的伤……”
　　“我有。”不知想起什么，江宥安凌厉的眉目略微柔和下来，从贴身的里衣中摸出一只小小的白瓷瓶。

　　相比紧攥着它的那只伤痕纵横的手，这瓷瓶依旧釉色莹润，显然是时不时便被人攥在掌心里摩挲，保存得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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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今年的雪比往年都要大。才进腊月，积雪已没过脚踝。

　　寇惜珠往日最爱雪景，每逢下雪都要在院廊里支一个红泥火炉，叫丫鬟去扫来梅枝上的最干净的那层雪，煮一壶梅花雪水来烹茶，揣着汤婆子坐在院里一边赏雪一边围着火炉看话本子才好。

　　近日来却有些闷闷不乐，因这雪过于厚重，娘亲不许她随意出门，她前些日子就因此错失了一次瑞宁公主出宫的机会。连带她看这皑皑白雪都觉着碍眼。

　　“连这老天都要同我作对。”
　　算上她装病那一个月，她已经快个把月半没出过府了。

　　不能出门，寇惜珠便就连床都懒得下，窝在暖烘烘的被窝里把自己裹成一团，只用膳时才下榻，但也要丫鬟将膳食都摆在火炉旁才被哄着吃上几口。

　　诸事不顺，天气又寒凉，她食欲消退，连带着本就小巧的脸都清减了些。这些日子看得身边几个丫鬟都心疼得不行。

　　今日终于又到了府里发月银的时候，寇惜珠亲自将丫鬟领来的几张银票放进自己的螺钿匣子，看着原本空荡荡的盒子里被填满些，心里才复又熨帖起来。

　　大小姐心情好，对身边人也是不吝啬，抽出一张递给蕴忻：“拿去你们几个分了，近来天凉，各自去添几身厚实衣裳和钗簪，整日素头素脸的跟在本小姐身后还当我亏待了你们。”

　　蕴忻接过银票，眼圈都红了：“小姐……”

　　外人总对自家小姐众多非议，还有说她家小姐平日里素来苛责下人，其实截然相反。

　　她家小姐是爱财不假，可紧了自己的同时也素来对她们大方。有人说那不过是主上随手打发她们的玩意，可她们这些做奴才的在这世道本就低贱，小姐每回赏给她们的都足够普通人在这京城置办不少身家。
　　早些年她娘病得起不来床，也是小姐拿了自己的体己钱准她回家照顾。

　　“哭什么哭。”寇惜珠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又低头去数匣子里剩下的那几张，嘴里念念有词：“等年前铺子里肯定要进新货，不知道这些够不够，还得再去时予那……”

　　念到这，寇惜珠手上一顿，默默把匣子阖上，又转头去吩咐蕴忻：“你去给我寻把锁来。”

　　差点忘了，她那小钱兜子现在开始漏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