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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一行字躺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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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字躺在那里:“什么时候来了这里的?”
她看见了,没有马上点开。手上的活不能停,报价单还有几处数字要核对,错一个,后面全都很麻烦。她把光标移到单元格,填好数字,点保存。做完这些,才点开对话框。
屏幕亮着,那一句话安安静静,却刺得人眼睛发酸。
他早知道她在这儿。问的只是来了多久。
她当时以为,他没认出她。整个现场,他没多说一个字。
现在才知道,认出来了。
认出来,也没认。她就在几步外,他连一声“安晓”都没有叫。
只把该做的做完,该说的说完,然后上车,走。
可人不能一直穿着那身衣服。脱下来,路口空了,总得有个地方去。
终究,是他坐不住的。
她手指搁在键盘上,停了片刻,敲了字,发送。随即把窗口最小化,切回平台。
消息发出去之后,隔了许久,那边才有回信。
“打算待多久?”
“留下来了。在这里工作。”
对话框静了一阵,新的一行跳出来。
“安晓。”
这两个字,她没料到。好友列表里“宋景”这个名字静静躺了许多年,像夹在旧书里的干花——还开着的样子,可早就不会开了。
好友是那个夏天加的。后来对话框里剩下的,只有他发来的“你为什么不回我”,一条,又一条。她守着约定,一条都没回。再后来,那些消息也停了,对话框彻底静下来。
现在他只发了两个字——“安晓”。她的名字。
记忆漫了上来,最先浮上来。是宋景警校快毕业,他们曾见过一面。那时的她早已踏入职场,恰逢外公九十大寿,在外的家人们都想给外公庆祝一场。
宴席是在老家那种大院子里,宾客来来往往,满院子都是喧闹的谈笑声。安晓和几个表兄弟姐妹在一旁搭手帮忙,端茶递水,忙得脚不沾地。
只是没料到会在这里撞见宋景。
他是跟着宋叔过来,穿得素净,手里一杯茶没喝。身形长开了,少年那点青涩褪干净。
她远远看见他,心口一紧,这些年,她一直守着约定,从未主动找过他。
可人就在几步外,她还是走了过去。
他看见了她,目光在她脸上顿了顿,很深,像是一口望不到底的井。然后,他客气又疏离地叫了一声:“安晓姐姐。”
一声姐姐——他说过以后不叫的。
这几个字落下来,轻,却凉。
她脚步顿住,到了唇边的话咽了回去。一声姐姐,划开一条分明的界线,把旧日的种种都隔在界线之外。
她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满院子的祝寿声、碰杯声,闹成一片。唯独他们这一块地方,静得发空。他垂着眼,不续下半句,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着,礼貌又周全,周全得像对院子里任何一个宾客。
她记得,她怎么会忘记呢,从前他曾发来无数的信息,而她守着那些约定,她没有回复。想来在他那边,早已当成是她的回绝了吧。
她唇角勉强弯了弯,颔首,无声地念出那句:“好久不见”。
想问的话有千句,每一句都像越界。她收回目光,望向院子里的宾客。
后来舅舅才和她说起,宋景的爸妈早就离了。他和弟弟跟着他爸过。他妈妈病了好几年,大三那年走的。
分开的那个夏天,他急着陪妈妈回老家,是听说那边有个赤脚医生有办法。
她这才懂得,这一身的客气疏离不是凭空生出来的,丧母的哀恸压在他身上,磨平了少年的热烈。那几年他是怎么熬过来的,她一点都不知道。
中间隔着的不只是年月,还有那些没回的消息。
心里那块地方,慢慢沉下去。
空调的风有些凉,电脑屏幕的白光落在她脸上。方才那些,一点点退下去。
对话框停在宋景发来的那句:“安晓。”
回忆里的“姐姐”和屏幕上的“安晓”叠在一起。
不知道该怎么回这两个字。
她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敲出那三个字:
“嗯,是我。”
发送,窗口最小化。
然后就是漫长的沉默。
猜不透他看到这三个字时会是什么反应——是意外?是淡然?还是根本不想回。
从那场寿宴之后,他们再没见过。上一次打照面,是满院子的人里那一声“安晓姐姐”;就在今天,隔着一辆瘪了头的车。
他把自己站成了路口的一部分。
一句多余的都没有。
她没有刻意去打听他的消息,后来才知道他回到了Z市,做了交警。也是偶然听来的,谁提了一句,她也没接话,也没往下问。他是哪一年回来的,她不知道。
搬到Z市的半年里,她无数次想找过去,只是她不敢。指尖一遍遍点开他的头像,对话框里的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还是删成一片空白,退出界面。她是真的怕,怕他其实早就放下,只有自己还停在原地。
她怕自己这一腔的孤勇,落在他眼里,会是一场不知分寸的打扰,可她放不下。那个少年在心尖上有了岁岁年年的重量,压得她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稍微一动,就碰碎了那点藏了这么多年的念想。
念头越走越深,像是要陷进泥沼里,她不得不强行把自己拽回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下去,这才回过神来。桌角那堆待处理的单据,还压着今天要交的期限。她翻到最上面一份,看了一眼单号,把笔拿起来。
之后的日子过得平淡又漫长……
和付心说好的“晚上说”,也没说成。工作上的事一件压着一件,天天加班,几次都没约成。她只在微信上把路口的事简单说了,付心回了一长串感叹号,末了跟一句:改天,必须当面说。
工作依旧堆积如山,有时候忙得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但在等待宋景回复的这段时间里,那个没有回音的对话框像个隐形的伤口。每当手指触碰冰凉的屏幕,心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漏跳一拍。她始终不敢问,任由那份沉默在日复一日的忙碌中悄悄发酵。
只是手机震一下,她都会立刻拿起来看——快递的、工作群的、外卖的,唯独不是他的。放下的时候会安慰自己:他还在忙,可胡思乱想的念头还是会钻出来。
他当年,也是这样一天一天等的吗?她知道,自己不该那样——他在那头一句一句地问,她在这头一个字都不回。只是那时的她,没人教过这种事该怎么办。也不懂一句“不要联系”,怎么能真的把两个人隔成两个世界。
她没有答案,更不敢和家人说。她知道,只要一开口,这件事就再也不只是他们两个人的事了。只能等家人睡熟了,才敢从抽屉里翻出他讲题的那张卷子,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那熟悉的笔迹,看得她连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哭。只觉得心里堵得慌,翻来覆去地想,一遍一遍地想。想得心口一抽一抽的,一抽就是一整夜。
一抽,就是好些年。她就那样躲在那个名字和那页笔迹里,一年一年地熬,把纸都看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