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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动身那天, ...

  •   动身那天,她是一个人从老家坐大巴过来的。到Z市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舅舅把路线写在纸上:长途站出来,坐几路车,到“南村”下,再拐两个弯就是店。她把那张纸捏在手里,捏了一路,边角都被汗浸软了。

      车上人多,她数着站,数到一半就乱了。看见窗外一片旧楼、一排铺子,觉得像,就跟着人下了车。

      走了几十米,她才发觉不对——路边的店没有一家对得上纸上的样子。天已经黑透,路灯刚亮,行道树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她来回走了两趟,问了三个人,越问越糊涂,最后站在一个路口,看着来往的车,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路口有个卖甘蔗汁的摊子,旁边是一家小卖部。她借了小卖部电话拨了宋叔的号。宋叔在那头问了半天,她只说得清这几句。

      宋叔顿了顿,说:“你站着别动,别走开。”后来她才知道,南村离宋家不算远,那个来接她的人是从老城区一路骑过来的,二十来分钟。

      她就在原地等。等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不会有人来了。

      街对面过来一辆自行车。车轮先压过一段暗,才进了她头顶这盏灯的光里,停下。

      是个少年,白T恤,个子很高,跨在车上,脚一支,膝盖还弯着。光从头顶直直打下来,眉骨投下一片影,罩住了他半个脸。他皮肤白净,白得不像这个年纪的男生。路灯那么黄,也没把他照黄。头发很厚,黑,剪得不规矩,额前的碎发长了些,被汗黏在眉骨上。

      脸不算标准的俊。眉毛浓,眼睛细长,眼皮压得低,眼尾往上翘出一小截——翘得不显,抬眼的那一下,从阴影里露出来才看得见。凑在一处,说不上哪一样好看,却让人看着舒服——那是一种懒散的、不大在意的样子,像刚睡醒,也像刚从球场上下来。

      倒是嘴生得好。嘴唇有点肉,微微含着,唇线收得干干净净。抿着的时候嘴角压得很平,一开口,那点笑意先从嘴角漏出来,只漏一半。

      搭在车把上的那只手也好看,指节分明,青筋浅浅一道,指甲剪得很短,干净。

      他先看的是她的手——她还攥着那张纸。看完,眼睛才抬起来。落到她脸上。

      “安晓?”

      她点头。

      他跨下车来,冲她抬了抬下巴。

      她拎着包,小跑过去,站在他身边。

      他没说话,伸手把包接了过去,挂在车把上。

      她仰起脸的那一下,愣了一下——凑近,反倒觉得这张脸是有点好看的。原本想好的话,一句没剩下。

      她张了张嘴,只憋出一句:“对不起。”

      他没接这句,说:“以后记路名,记第一个字。”说完推着车,往前面去了。

      她跟在他旁边,一路走到店里。这一路她没看路,也没记住拐了几个弯,只记得他的后背,白T恤被汗浸透了一小块,贴在肩胛骨上。

      他刚才说,记路名,记第一个字。她听见了,一个也没记住。

      店里弥漫着淡淡的皮革味,老式吊扇在天花板上嗡嗡地转,吹不散盛夏的闷热。店后头隔出了一间宿舍,两张上下床,另外三个店员都住这儿。

      她手脚勤快,理鞋、归置鞋盒、招呼客人,忙得比谁都起劲。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来接她的人叫宋景,是宋叔的儿子。平时要上补习班,只是偶尔来店里帮忙——搬货、上货架。店里闲着,他就坐在柜台后头看书,刷卷子。

      她一得空,就忍不住往柜台那边看。

      旁人跟他搭话,他只淡淡地应一声,不多接话,眉眼间却总像隔了一层什么,让人看不进去。

      她不敢靠得太近,只坐在不远处,假装看店外的街景,余光却一次次往他那边去。

      他偶然抬起眼,视线就那么撞上了。她的心猛地一紧,慌忙移开目光,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那天来了个客人,报了个码,她蹲在仓库货架前翻了半天,翻出来一双,又对不上。

      “三十八的对不上。”宋景从她身后伸手,抽走那个盒子,换了一个,放回去,

      “他脚宽,得拿大半码。”

      她“哦”了一声,脸有点热。

      他没再说别的,转身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记住了?”

      “记住了。”

      他点点头,才走开。

      再后来他教她尺码多起来——型号、色号等,弯腰的时候,离得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香,混在皮革味里,是干净的那种味道——竟让她觉得舒服又安心。

      说来也怪,在很多年后,每当两人独处,她都喜欢埋进他怀里,像只小猫一样,总要在他怀里找一个舒服的位置窝着。当然,这是后话。

      店里人多的时候,两人各忙各的。她抱着鞋盒往里走,他从里面出来,两个人卡在货架中间,谁也过不去。

      他往里让了半步,让出一点空。

      她贴着货架过去,没敢抬头。

      她原以为,这个暑假就会一直这样下去,不远不近。

      打破这份距离的,是舅舅从老家过来这一趟。

      她来店里半个月了,家里不放心,舅舅只好跑一趟。问她在店里待得惯不惯,他本来当天就要走的,宋叔一听就摆手:走什么走,老远来一趟,到家里去,我们也好好聚聚。

      就这样,她跟着舅舅,去了宋景家。

      那两晚,她记了很多年。

      那两天家里一直不空。电视从早开到晚,厨房的水声没断过,门开了又关。可她后来记起来,都是没声音的那几下。

      大人们忙着寒暄,说的都是老家那边的人和事。屋里还有宋景的弟弟,蹦蹦跳跳,嘴里不停地和安晓说着话,倒把她的局促冲淡了几分。宋景坐在一旁,很少开口,只是偶尔抬眼看她一下,又很快移开目光。

      她在店里见惯了,到了他家,反倒连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她住在客房,他和弟弟住一个房间。这是安晓头一回在陌生的环境里,一个人睡一个房间。

      她躺在床上,听着门外的声音,想着自己是客人,不好走动,到底没出去。

      夏日的夜晚有些闷热,她不知翻了多少回身,紧绷的神经才一点点松下来。

      窗外的虫鸣变得遥远了,所有细碎的声响融进夜色,心里的那股躁动也跟着沉了下去。

      困意终于漫上来了,漫过了纷乱的思绪,她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在这个陌生房间的床上,带着那点藏不住的朦胧心事,睡着了。

      梦里好像依旧是那间飘着皮革味的鞋店,而那个少年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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