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社畜如何逃离地球》兆子山

5、第 5 章 绿色饥渴症

　　此后很多个午休时刻，我将自己放逐到室外的各个地方。

　　当我带着便当盒走入公司休息室的拐角，没有人知道，下一刻我已经出现在南极洛缀满黄色花朵的草地上。我从口袋里扯开一块野餐布，坐在地上吃午餐。

　　无数次出现在社交软件首页的风景此刻那样生动地跃然在眼前。周围很安静，前所未有的安宁......

　　偶尔有徒步者向我挥挥手，我也挥手致意。他们沿着湖泊行走，向着群山深处行径。

　　我来到一处草原，风把半米高的草吹成一片片绿色的浪，大朵大朵的云如同蓬松的棉花糖，边缘晶莹剔透，如同挂着糖浆。

　　云朵压得很低，聚集起来卷向我，我被一朵云包围了......原来云的内部是那样一个波涛汹涌的世界。水汽笼罩了我。

　　当我结束午休时间的漫游，同事奇怪地问我，为什么身上都湿透了。

　　有一次，我从远方的别处无意中带回来一只蝴蝶。不，是一只蝴蝶跟着我穿越了小半个世界。

　　那时我正站在雪地里，看鳞次栉比的木屋上落下的积雪，像是一个个沾满糖霜的小蛋糕。风把我的衣角吹得翻飞，它落在我的面前，停在我的指尖上。

　　这么寒冷的天居然还有蝴蝶？在惊奇之中，蝴蝶稳稳地立住。而我也该回去了。

　　我将它放置在楼下的花坛里，她拍了拍翅膀，怡然地接受了这个温暖的新家。

　　有时候我就只在阳光下静静地坐着，看一颗苹果树，那云朵般的枝叶里坠满了饱满沉甸的果实。

　　我伸出手，摘下一颗，在回到办公室后放在了自己的桌子上。

　　当我工作的间隙，看向它，便仿佛再次触摸到了那棵苹果树下闪耀的阳光。

　　从外面的世界回到现实的瞬间，我总会感到片刻恍惚。什么是真的？什么样的生活是真实的？

　　当我整理数据、制作汇报稿时，山谷里的风将花朵吹得四处摇曳，银河从天顶流过，一颗苹果从枝头落下。

　　当我步履匆匆地赶往会议室，有人正穿越丛林。

　　不过就如同药效会随着时间消失，当我利用碎片时间频繁地出入各个地方时，提供给我快乐的时间也就越来越短。

　　我意识到，自己需要一次彻底的远行。

　　我开始学习一些简单的语言词汇。在周五的早晨，我收拾好简单的行装。

　　整整一天，我都身处在期待与亢奋之中。下班一回家，我便换好了衣服，带着行李去往了心仪已久的遥远海岛。

　　那是一个位于高纬度地区、被称之为世界尽头的海岛，当我到达那里时，天色已经暗黑如墨。我在一处旅店下榻，当地人告诉我，晚些时候会有极光出现。

　　我朝着他指引的方向出发，直到在海边看到一座废弃的灯塔。上面的铁栏杆被海风和水汽侵蚀，已变得生锈断裂。

　　我在海鸟的鸣叫声中爬了上去，却发现上面已经有了一个人。

　　是一位头戴厚厚针织帽的女孩。她见到我很惊讶，也很高兴。我们用蹩脚的当地语言交流。

　　女孩叫苏，她告诉我，为了来到这里，她走了很远的路，转了很多趟车。期间有过迷路，去了另一个镇子。但没有关系，那里同样很美，她花了一天的时间逛那儿的钟表店，给自己置办了一双新靴子。

　　“你是怎么来的呢？”她问我。

　　我一时失语，突然间感到了羞愧的情绪，像是个悄悄插了队的走捷径者，只好含混应付了过去。

　　不太幸运的是，后来我们没有看到极光爆发，或许是天气原因，天空上只浮现出一层很浅的灰白色，肉眼看上去有些寡淡，像一条丝带在空中舞动。

　　但是那已经不是很重要了，我收获了比今夜的极光更珍贵的东西。

　　我和女孩靠近彼此的肩膀，聊了很多很多。此刻的我们就像两颗摇曳的植物，在这地球的一角，随意飘扬。

　　苏有很多大胆的想法，她很有创造力，天马行空，性格大胆。但在生活里，她是个普通的上班族。

　　一年里有十天，她会奖励自己一个全新的人格体验。这十天里，她可能会去世界上的任何地方，认识任何不一样的人，展现任何平时不会存在的性格。

　　但只要回到另外的三百五十五天，她就还是一个走在人群中毫无波澜的正常人类。穿着花色一致、不会出错的通勤外套，坐在千篇一律的格子间里。

　　我问苏：“所以，你是想通过短暂地逃离既定的主流社会模式，来寻找生活意义和身份认同。但你又不敢轻易脱轨，你希望自己仍然存在于这条轨道上，只是偶尔放慢一点‘行驶’的速度？”

　　“怎么说呢......其实没有那么复杂，我只是想要拥有安静生活的权利。没有人来规劝我未来一定要如何如何，你要上进，你要成家，你要做一个完美的人......”

　　苏说：“我像一个乘着小船漂流在海上的人，这些主流的想法就像坚实的陆地一样牢不可破、并且存在已久。但我的船一直处于抛锚状态，我从来没有脱离过常规化的一切，只是看似离‘陆地’远一些。说到底，人到底应该追求什么？我说不好，我只知道，我不想遵循他人眼中的‘应该’。”

　　她眼睛亮闪闪地拉住我的手：“如果有机会，我们可以一起旅行，走遍世界更深、更远的地方”。

　　我的心被触动了，我看着她下垂的眼角，看向她稍窄的牙弓和孩童般甜蜜的笑容，看她墨绿色的眼睛里仿佛藏着一片森林，想要把这一切拓印在我的心里。

　　我真心实意地说了一句：“好，希望有那么一天。”

　　只是呼啸的海风吹得我头痛，我想，自己真的是缺乏运动了。

　　在那之后，我们说了再见。

　　——

　　我的专注力在慢慢变好。

　　有一天我突然发现，当我沉浸在工作中，脑海里已不再有那些沮丧回荡的自言自语。

　　我开始给自己制定目标，下班后骑车半小时去游泳馆，定期锻炼和跑步。为了有一天可以靠自己的力量走到很远的地方，我需要练就一双强健的双腿。

　　有时候我会偷懒，在堵车的时候运用这份奇异的超能力，将自己悄悄运送到目的地附近。

　　但更多时候，我会骑行。在骑行时一边听音乐，一边在脑中漫步思考也很快乐。

　　我开始喜欢半夜穿行在无人的街道，沿着漫漫道路延伸着远行，恍惚间我好像也变成了一只夜行的豪猪。

　　我喜欢看昏黄的路灯一盏盏地飞越我的脑后，喜欢在黄色的暖光间飞驰.........

　　我希望我的自行车能够腾空飞翔，回到小区的屋顶，或者回到我的阳台窗前，让我可以直接抵达客厅，下车后只需一个转身，翻回床上睡上一觉。

　　我发现，当我能够满足自己的小小心愿，生活也变得简单利落。我不再拖延着不去洗碗，而是早早地将一切收拾好。

　　我意识到这一切说起来其实很简单，就是“平衡”二字而已。但如何抵达这两个字，却是难上加难。

　　我们的生活里，既要闪亮的办公楼，也要苍莽的森林，这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

　　如果我们需要完成一场漫长的行走，我们需要经历浑身泥泞的跋涉，也需要干燥清洁的衣物。我们需要保持适当的饥饿，也需要健康丰盛的食物。

　　但是当我们只拥有某一方，另一方的天平就会急速下坠，陷入无法脱困的恶性深渊。

　　我不再局限于去风景优美的地方漫游。

　　一次下班回家后，我借助豪猪给予的能力，让自己回到曾经实习时租住的房屋楼下。

　　时隔好几年，风中传来游乐区孩子们的笑声和头顶惊起的飞鸟鸣叫，树叶沙沙作响。我曾无数次站在楼下等待公交，这些声音都和曾经别无二致。

　　一瞬间十分恍惚，似是穿透了一堵透明的墙，又像是越过了世界的边界。

　　有时，我将自己置于乡间寂静的夜晚。

　　云朵清晰可见，银河缓缓流过夜空，我神游天外，想起了童年在《十万个为什么》里学到的北斗七星。

　　我试着去辨认，真的在漫天的星星点点中找到了最为璀璨硕大的七颗星。一个漏勺的模样，确实如此。

　　一种奇异的感受笼罩了我，就好像我们都知道“1+1=2”，这个过程已经无需去论证了，但是亲眼一见，还是会觉得奇妙万分。

　　自从小学从学校旁的文具店买了第一个塑料壳的望远镜后，再也没有如此近距离地看过任何一颗星星。

　　在这丰饶的世界里，是什么让我们不再抬头了呢？

　　我想问问豪猪，这世界上还有多少个和我一样的病人。

　　或许是由于这个念头的产生，当天，豪猪便出现在了我的身边。

　　那时的我正在午休时间，坐在公司楼下的长椅上吃三明治，视线落在街道上一排郁郁葱葱的栾树上。

　　正是栾树开花的季节，半树葱茏半树秋，树上缀满了小灯笼一般的果实，一半是粉色，一半绿黄相间，拼凑在一起像剔透多彩的水晶。

　　“其实眼前的现实也很美，不是吗？”豪猪的声音传来。

　　我转头，发现它正靠在我旁边的椅背上，不知坐了多久。

　　“你的治疗期快过去了，等能力收回，你就需要靠自己维持后续的治疗了。你做好准备了吗？”它说。

　　“或许吧。”我欲言又止。

　　“我总是自认为想清楚了很多东西，却还是触摸不到生活的实质，感觉生活里没有什么是真的属于自己的。

　　“生活的实感是什么呢？是天气好的时候走在街上的心情吗？是短暂的旅程中被朋友占满内心的幸福心情吗？还是在工作时处理看不到尽头的文件的焦头烂额、水表坏了后要去五金店买零件时的烦躁？

　　“但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我好像有些明白了，生活的实质就是我们脚下的此时此刻。

　　“不过，明白是一回事，生活中的痛苦也并没有因此消失，似乎我需要做的还有很多很多。”

　　“——像我这样的病人多吗？”我问豪猪。

　　豪猪却只是笑笑：“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怎么想。但我很高兴，你敏锐地发觉了自己病症的根源。”

　　“谢谢你。”我久久地凝视着前方绚烂的栾树。“这段时间，我以过去想象不到的方式理解了世界的广阔，发现了自己想要追寻的目标。现在，我应该不需要它了。与其拥有随时接触绿色的能力，我更希望拥有珍惜和自洽的能力——争取吧。”

　　树影将斑驳阳光投射到长椅上，待我再次转过头去，发现豪猪已经不见了。

　　金色的光芒在椅背上跃动，几近泛橘。

　　那样灿烂的阳光，和任何一处都并无不同。

　　下班后，我回到家。收拾完碗筷，我照常出门骑行。路灯亮了起来，街道上散步的人群在悠然移动。

　　我在昏黄的雾气里飞驰而过，不禁想，是否有他们都曾经拥有过、或即将拥有我曾获得的能力？

　　豪猪今夜又会在哪里穿行呢？

　　不知是否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当晚我做了一个梦。我身处茫茫的雪山中，双脚踩在雪面上，像是陷进了沙子里。

　　而我却感觉不到寒冷，只觉得自己仿佛和广阔的雪地融为了一体。周围的雪山高耸，但我似乎抬脚就能跨越。

　　我随着山势大步向前跑去，内心升腾起确信的念头——我可以凭借双腿的力量，跑得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