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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绿色饥渴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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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回家的公交上,我抓着扶手,眼神虚浮地扫视窗外掠过的景象,突然觉得一切不太正常。
好像人在某一时间段就会这样,突然觉得这个世界不真实,不知自己身处何处。
绿化带里的树木稀稀疏疏,张着空白的枝丫,带着尘土飞扬的灰色,尽显萧条。
我在一家事务所工作两年了。
日常工作是整理数据,查看凭证,制作报表。这是个忙碌且繁琐的职位,下班后属于我的时间少之又少,随时会收到加班的电话。
现在是几月了?我有些恍惚。
我独自一人生活。这是一个平淡的城市,城市小,生活也小,每日风平浪静,仿佛永远无事发生。
要说有什么异常,那就是昨日的晚间新闻里插播了一条消息,播音员用严肃的口吻叙述一个古怪的新闻:花卉园的野生动物保护区里出逃了一只豪猪。
有附近的居民拍到了它的踪迹,它穿行在小区的灌木丛和绿化带里,闲庭信步,半晌又消失不见。
正发着呆,视野中突然出现一团突兀的黑,在车流旁展示了一个巨大的跳跃。我还没有看清,它便消失不见。正当我以为是幻觉,一旁趴在窗前张望的孩子叫了起来:“一只大黑猪!”
我立马一个激灵,联想到了昨天晚上的新闻。
“最近出门可不安全了,豪猪会伤人吗?”公交车上的人们窃窃私语。
不过对大多数来说,这只是一个小插曲,毕竟没有人真的会因为有路上遭遇豪猪袭击的风险而不去上班,孩子们更不会停止上学。
一切都仍然按着既定的轨道运行着。
忙碌了一整天,我头晕眼花地回到了家。厨房里还放着早上没洗的碗,我却瘫在沙发上一动不想动。
茫然机械地打开手机,看到短视频平台上又有居民拍到了另外的动物,在居民区出现并迅速消失。
这次是一只土拨鼠,从路灯下茫然地经过,表情一如现在看视频的我,背景音是人们的私语和惊呼。
它和豪猪从何处来?
这个结论不难获得,毕竟城里只有这一个小小的花卉园,花卉园里只有这一个动物保护区,是小城里为数不多家长能常带孩子游玩的地方之一。
再往下问,便不知道了,他们来自森林吗?还是来自郊外的田野?
它们为什么要逃出人为划分的保护区,夜行在无人的街道上,在小区和花园间穿行游走呢?
我想,它们是不是也和我一样,患上了某种病症。
有一件事说起来有些可笑,但是却确凿无疑。
前不久,我的身体出现了失眠、心悸、头痛等症状,只好周末抽空去医院检查,被确诊为【绿色饥渴症】。
“绿色饥渴症?”当时的我满脑袋疑惑,拿着诊断书,念着上面的字,反复和医生确认。
“没错。”医生推了推眼镜。他告诉我说,这是一种慢性病,和腰间盘突出、颈椎曲度变直等病症一样,是一种久坐的打工族常患的疾病。
目前这个病症在市面上没有针对性研发的药物,只能定期理疗助于缓解。
和过敏相反,这种病是由长期缺少些某些物质引起的,周期性发作,伴随着焦虑抑郁等并发症。
这本是很容易理解的事。人类在地球上的体量,就像是一张木桌上洒下的点点面包屑,长久以来,人类生来被环绕在树木植被中,呼吸通畅而自由。而现代工业的发展仅仅只是一百多年的时间,城市和大楼在几十年内如雨后春笋般涌现,人们突然置身于巨大的改变中。
被隔板房和办公楼隔断的生活空间,让人类如同缺水的扇贝、搁浅的鲸鱼。医生说,据他所知,现在确诊的人已经越来越多。
“现在社会上很多年轻人都得这种病,就像年岁增长会骨质疏松,糖吃多了会蛀牙一样。
“没事的年轻人,请假出去旅旅游,下班去公园里坐坐,症状就能缓解一些。”
医生给我开了张病假单,让我拿着交给公司。上面写着“建议户外治疗”。
我问医生,能不能帮我改成“住院治疗”。
“这样的诊断书,公司不批假的。”我苦恼着。
医生也有些为难,“哎呀,这不行,是违反医院规定的。这样吧年轻人,看你症状实在是太严重,年纪轻轻黑眼圈都这么大了,面色苍白明显气血不足啊。身体是自己的,长此以往可不行。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壮大了身体才好去奋斗嘛......
“我给你安排一个日间治疗,不用向公司请假,特派医生会在72小时内联系到你,怎么样?
“现在你去一楼缴一下费用,留一个住址和联系方式吧。”
对于医生所说的日间治疗,我并不抱什么期望。无非就是来一趟医院,以寻求一个心理安慰,给自己些许的交代。
从医院出来,迎面是一阵清凉的微风。我仰头看了看天空,叹了口气。
等做好了心理建设以后,才打开手机回复一连串的工作消息。
一个个弹窗占满了屏幕的空间,这半天里,工作并没有暂停,该应对的仍然要应对。
其实我心里清楚,就算医生给我开“住院治疗”的诊断,我也不敢带着这个奇怪的名头去请假。
很难想象组长拿着我的诊断书的情境,或许会和刚看到诊断结果的我一样眉头紧锁,神情困惑地问上一句:“什么是绿色饥渴症?”
一想到那个画面,我便无法张口。
更何况每天总有那么多的工作,为了几天的假期,还要提前做好一大串的交接准备。
还是算了,算了。
回到家,靠在沙发上刷完视频,一看时间已经是深夜了。每天晚上的时间总是稍不注意就溜走,像一条滑溜溜的泥鳅。
每天还要在固定的时间,用固定的步骤清洗我自己,牙齿,面部,头发,如同保养精密的零件。
时间不够用,总是不够用。
独自在家的夜晚像是按了加速键,因为没有任何动静,连正常倍速观看的必要都没有。
我长叹一口气,情绪低落,像个过载短路的机器,什么也不想做。
坐在沙发上似乎能使每个晚上的时间被无限延长。沙发意味着夜晚的进行时,而床是一个句号。因此,我甚至会在沙发上睡一夜。
“咚咚咚”。
就在这时,有人敲门。
声音沉闷异常,在浓稠的午夜显得分外刺耳。
我一瞬间手脚发麻,惊得从沙发上跳了起来。“谁?”
一时间没有回应。我警惕地走过去,望了一眼门洞。视线之内空无一人。
我皱起眉头刚要走开,就听外面的人轻咳一声:“是我,外派医生。”
声音似乎是从下方传来的。
我打开门,惊异地发现外面敲门的是一只豪猪。它长得像一只刺猬,只是体型更庞大、更圆润。
正是从花卉园逃跑的那只。
明明上一次看到它,它还在绿化带轻巧地跳跃,此刻却如同普通邻居一样站在我的门外,一本正经地直视着我。
“这是恶作剧吗?”我问。
豪猪没有回答,看了看我,又径直走进我的客厅,四下打量了一番,低头记笔记:“患者的行为特征和诊断相符——不用担心,年轻人,至今以来我们已经帮助了很多位和你情况相似的病患恢复健康。”
“你不是才从花卉园跑出来的吗?”我打岔道。
豪猪终于正视我了,它转过身来,用不赞同的语气说道:“请勿打探医生的隐私,这不是治疗过程中的重点。”
“好好。”
我居然诡异地接受了它的所言。
我请它坐在我那还热乎的沙发上,走入厨房给它倒了杯水。我们随意聊了几句,围绕我的日常生活和具体症状。
它突然问我:“如果我能给你一个你期望中的东西,你想要什么?”
我思考了一阵子:“我可以要一段定格的时间吗?让我停留在曾经的某段时间里,可以没有限制地永久停留。”
我想回到什么时候呢?
或许是小时候放学后,出入各个文具店和书店,在琳琅满目的商品中小心翼翼挑选一张五毛钱的贴纸。
或许是中学住校后,每一次拿着假条去校外放风的下午,美食街上有无数种选择,每一种都那么让人快乐。
又或许是找到工作后等待入职的空档期,那是一段没有闹钟的自由时光,睡醒了便做任意想做的事,饿了就下楼买些吃的。坐在楼下的长椅仰头望向天空的时候,心里万分平静,没有一件琐事的烦扰,只是为一切终于尘埃落定而感到由衷的高兴。
它似乎并不感到意外,回复迅速且熟稔:“很抱歉,这在地球上属于危险品。恕我直言,你为什么不要一笔能够足够你富足生活的财富?”
我耸了耸肩:“如果那样的话,我需要应对的东西太多太多了......一切都会变,连带着我自己也会变,我害怕那种变化,害怕一切可能会失控的东西。与其变成一个拥有巨额财富的人,我宁愿要很多很多的时间。但既然时间属于危险品,那么——空间呢?假如给我穿梭空间的能力,就像哆啦A梦的任意门一样,我能随时随地去想去的地方,去森林,去海边,去每个季节里盛开地最美丽的花丛边......”
“你只要这个?”
“是的。我对现有的生活模式感到厌烦,但我其实不奢求太大的改变,我不奢求变成一个无忧无虑的有钱人,我只想突破某一种【界限】,我想试试,如果平日里那些琐碎的愿望能够被实现时,我是否真的能够如想象那般快乐。”
“那好。”豪猪不知从哪里凭空掏出了一个本子,写了起来,“药方:空间移动。”
“什么?”我回过神,呼吸急促起来,“真的能实现吗?”
我掐了自己一把,这实在太像一个梦境了,但看着眼前握笔思索着的豪猪,我试图让自己相信一切。
既然豪猪说话这件事都能切实发生,那它刚刚提到的愿望应该也不足为奇吧?
“好了。”豪猪把药方撕下来递给我,“日间治疗期间请你保管好它,请记住,这只是一个治疗的过程,症状减轻后,还需要你自己维护治疗成果。不多说了,其他病号还在等着我,有问题请等我下次回访时询问我。唉,最近医院人手不够,连我和老同事们都被返聘出山了。再见。”
在我怔愣片刻之时,豪猪一溜烟又消失不见,如同坐公交时见到他身影时那般匆忙。我回过神来,将药方折了两折,放进了卡包里。
第二天,我和往常一样去上班。
拿着杯子去茶水间的间隙,我踹上了那张药方,心里尝试着默念道:“请让我到小区旁边的公园里。”
几乎没有任何感觉,一眨眼的功夫,我的脸上突然掠过一阵风。
细碎的阳光洒在眼前,我闻到了树叶的清香。放风筝的小孩子在远处奔跑,风中传来嬉笑的声音。
我深吸一口气,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
时间严格控制在几分钟以内,等我再次回到茶水间,精神饱满,神清气爽。
我认为此刻的我不需要咖啡了,于是换上了自己爱喝的乌龙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