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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独轮飞行 ...

  •   小区群里有人卖小仓鼠,十五块一只。

      卖仓鼠的人说,这是她从集市上买给孩子的,现在孩子上学了,她没有时间去照顾它们,而我刚好看到了告示。想了想,这只仓鼠就被我领回了家。

      前主人把它装在一个巴掌大的塑料盒子里,我将盒子打开的一瞬间几乎开始后悔。蔫巴巴的木屑和米粒混在一起,里面还有一块风干了的硬馒头,气味一言难尽。

      仓鼠白白的一团,很是好奇,一察觉到有动静就蹬着两条小腿站起来张望,傻乎乎地露着它的门牙,小爪作揖似的拢在身前。

      作为脑仁小巧的物种,它不知道主人为何概念,它无法辨别眼前的庞然大物为何许人也。

      我好奇,它如何看待每天从天而降的食物和水源,我被它视为神还是怪物?

      新笼子很快买好,我铺上了厚厚的垫料,放上了袖珍的小盆小碗,陶瓷小窝,浴沙,水壶和跑轮。可算是像模像样地有了一个新家。

      小鼠放了进去,好奇地到处嗅闻。它很讲卫生,不到一天就把自己清洁地雪白干净,笼子里散发出木屑的清香。

      不过事实上,仓鼠对于我这样的人而言,并不是一个非常理想的室友。

      白天时,我俩相顾无言,屋子里寂静无声。晚上睡觉时,我又总被它啃笼子的声音惊醒。到了第二天早上,又是一片寂静。我就在这寂静中出门上班。

      我独自在这个外地的小城工作和生活,虽然房租低,可是工资也不高。扣掉每月的吃喝花销,基本上剩不下什么。

      但剩下的这些却足以给一只仓鼠买很多很多的粮食,很多很多的生活用品。

      小鼠的嘴很挑,一开始喂它杂粮,它兴趣缺缺。再喂它豌豆和碧根果仁,它吃了一段时间,又腻了。

      它喜欢瓜子仁,但不会啃瓜子壳,需要剥好了放到它怀里才吃。喂食的时候它总是追着我的手指跑,真是又呆又笨。

      好歹它需要的东西少,我却需要很多很多。

      我常常在超市里漫无目的地逛,给自己买远超于正常需求的食物。即使吃饱了,仍是觉得空虚饥饿。我喂养着小鼠,也喂养着自己。

      有明火、冰箱、锅碗瓢盆的厨房,是足够幸福的厨房。这种幸福在平时不显山露水,一旦失去却是体会深刻。

      锅和燃气真是神奇的东西,平底锅可以在几分钟之内将食物变熟,50块钱的燃气可以用很久很久。

      我的食物就在这蓝色的温焰里延续,热气腾腾地进入我的肠胃。

      我时常和自己玩一个游戏,那就是在不用加班的日子里,用冰箱和角落剩余的食物组合,来度过一个不出门的周末。

      开封后冰冻的午餐肉,囤积的黄桃罐头,周五买的龙眼和脆桃,罐子里快要放潮的坚果碎,软掉的饼干,逛街剩下的蛋挞和绿豆饼。用空气炸锅、电饭煲、平底锅,各种厨具尽显神通,加热后搭配着塞进肚子。

      兴头上,我甚至会厨兴大发,做些新奇难搞的东西。

      例如自己打发奶油,混上熔化的巧克力,做成最终味道和固体高乐高别无两样的熔岩蛋糕。

      大多数时候下,我都会在半途中放弃,打开手机开始点外卖。

      当我独自一个人时,会觉得空洞。身边人太多时,又觉得疲惫不堪。小鼠虽然不会说话,但好歹陪伴着我。

      我下了班就跑到它笼子前发呆,看它吃东西,看它跑轮子,永远看不腻,一坐就是一两个小时。这是一天中为数不多属于自己的时间,也是漫无目的地度过。

      照顾一个生命的感受很神奇,让你觉得自己并非毫无用处。

      人们总会以为自己期盼的东西会给自己带来剧烈的改变。说来可笑,因为小小仓鼠的到来,我心里居然隐约期盼着更大的变化。

      当我把它团在手里的时候,它将暖暖的毛茸茸的触感传递给我,让我的身体里生长出微小的触动,如同荒芜的平原上破出青青小草。

      仓鼠每天晚上在跑轮上挥舞着小小的四肢,蹬得飞快,据说一晚上能跑十几公里。除了呼呼的跑轮声,便是啄木鸟般哒哒的声音,过去一看,原来是撅着屁股在啃纸盒。

      我把它养胖了不少,当它侧躺着睡觉的时候,像极了一个肥肥胖胖的大蒜瓣。

      我和仓鼠没有什么两样,都很挑食,独居动物,太久不动也会抑郁,需要时不时去蹬个轮子。

      我喜欢骑车,虽然并不擅长。

      我会在晚上或者周末的下午骑车出门,没有目的地,在路口遇到绿灯就直行,遇到红灯就右拐。

      什么都不用想,世界沿着路的两边铺面而来,只需要接受和观看。

      我常常这样,漫无目的地骑很远,路过郊区或是村庄,穿过铁路和涵洞。

      我的灵感总是闪现于骑行之时。我喜欢风剧烈地掀起我的每一根头发,我想象自己正在飞翔。

      骑车的时候总是自我感觉良好,当风吹来,把头发扬起的时刻,我仰着头,摆出一副幻想中神采奕奕的脸。

      有时候,我想象自己正在接受采访。镜头前我老成地开始回忆往事,用历经沧桑的口吻说道:22岁那年,我开始工作......

      我想象那个记者问我,您是如何度过人生中的低谷的呢?

      我的眼中闪烁着动容的光,答:人人都有低谷,有谷底便有高山,有落差便有机遇。只有不肯言弃的探险者,才不会错过到达高山那一刻的景致。

      掌声雷动,我在脸上展示着智者的微笑,轻轻挥手。

      有一阵子,日子过得没有方向,心脏沉重垂坠。暮色深重时的加班、临睡前响起的电话铃声、弥漫在办公室的二手烟、被占用的周末,都难辞其咎。

      说不清是哪些情境,促使我越来越沉默。

      我想掉落进一道人生的缝隙里,不被任何人打扰,但又和所有普通人一样,在一段既定的、毫无破绽的程序里理所当然地生活着。

      我希望我平凡,没有人注意到我。可以再平凡一点,没有人来试图和我对话,一切无关的人都离我远去,工作以外我想消失就可以消失,没有人来盘问我的行踪,我可以随意出发到某地,不用担心电话铃声响起。

      于是晚上便骑行在晚风里,空荡荡的街道上,昏黄的灯光一盏盏闪过。

      独自在家的夜晚像是按了加速键、不被观看的监控片段,却因为没有任何动静,所以没有一丝警报。

      一恍便到白天,此时面前的饮水机发出嗡鸣声,听声音逐渐尖促,能够知道暖壶什么时候即将灌满。

      我半弯着腰,心里念着书里的句子:“在我心里,有一片宁静的苦痛,顺从构筑我的平静。”

      下班回家,和顺道的同事寒暄告别。转头看到放学的孩子坐在家长的电动车后座上,或许是今天舞台表演,两个孩子的手上拿着花束,笑着和彼此说话。在红绿灯路口,他们大声地道别,倾诉彼此的不舍,但基调仍然欢快。

      我紧随其后,以旁光进行观察,脚踏蹬得慢之又慢。

      观察是一种手段。不快乐的时候我会强迫自己去看周遭的事物,看窗边的绿植,看傍晚4、5点钟盘旋的鸟群,看飞鸟落在枝头又急速飞起,看楼下高大层叠的树影。

      例如,四月份是牡丹花开的时节。

      七月是一个巨大的鱼缸,在夏天给予的湿热和黏腻里,我像鱼一样睁着眼睛,触摸着焦虑入睡。

      十一月份迁徙的鸟群格外得多,也是银杏树叶最金黄繁茂的时候。

      到了二月,如果某天下了大雪,便需要早起,集体去门口铲雪。院子里的大松树会挂着满身的雪,像一颗应景的圣诞树。

      能看到的东西虽然有限,但极尽延展。

      想得多了,就总想说些什么。

      但人们不喜欢听牢骚,即使是从再优秀美好的人口中倾吐的,都不会得到完全的共情。

      所有人都一样,只会喜欢听一些生机蓬勃的发言,看一些鲜活烟火气的照片,和一些幸福恬淡的生活碎片。每个人总有一天都会发现,没有人愿意真正地聆听来自第二个人的内心的痛苦。说到底,人们总是更爱自己。

      失眠的夜晚,我躺在床上,看着自己的手。这薄薄的一层皮肉,会变皱,会干裂,会发黑,最终变成灰尘,就和树木一样。

      所以最好一开始就活得像个树木,揣着“世界上终究会只剩下我一个人,并且最终什么也不剩下”的想法来生活下去。

      八月,妈妈来到我的屋子。

      妈妈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对屋里的卫生表达啧啧不满。我说那是乱中有序,她不管,当我隔天下班回家后,发现屋里被清扫一空,闲置的东西被丢了一半,物品们失去了任何形式的包装,连刚买的一箱牛奶都被一个个单独取出来垒在桌子上,纸箱被踩扁,和同类们被堆在屋外。

      “看你平时不扔的垃圾,有这么多。”妈妈提着扫帚,瞪着眼睛,如是说。

      我说是啊,连鸡蛋盒子都要被抽出来充数,有没有考虑过鸡蛋的感受,它们何罪之有就被抄了家。

      幸好仓鼠还幸存。

      但妈妈不让我摸仓鼠,说它脏,说它身上有病菌,说我摸了以后容易生病。我邀请她一同观看仓鼠进食,她也要坐得远远地,严阵以待。

      即使我已经独立生活好几年了,妈妈仍然会为她在我身边发现的、未曾过目的东西大惊失色。

      看到衣柜里备用的床单是她陌生的花色,她会惊讶地问我这床单从哪里来的,价格多少。得到答案以后再撇撇嘴,一番评头论足。

      次数多了,我也懒得回答,只说是我偷来的,或是捡垃圾捡来的。

      头一次这样回答,她愣了几秒,再听到就会哼一声嗔怪道:“你就会抬杠。”

      那段时间每天下班,都能看到妈妈在清洁新的东西,从来不重样。

      屋里的纱窗,一扇扇摘下,在卫生间里洗刷。

      沙发套,窗帘,瑜伽垫,也好仔细洗好后放在阳光下晾晒。

      我甚至恍惚,原来自己有这么多需要清理的东西吗?

      这么个小小的屋子,为了一个活动轨迹万分狭小的人类,居然还需要盛放这么多物品,这些物品上又居然能落下这么多本以为不存在的灰尘。

      它们平时不被看见,只在打扫时突然拨云见雾。而我的妈妈,与这些灰尘正作着斗争。

      妈妈似乎认为人是使用者,所以一旦一样东西落了灰,便表示人在其面前失去了主动权,必须及时进行清洁或是清理,以示人的主导地位。

      我说这实在不能怪我。我可从来没有逃避过家务。

      每天的劳作足够耗尽我了。清洗完碗筷和厨具,还要再擦擦抽烟机和桌台。清理完垃圾桶和水漏,还要去洗洗衣服和鞋子。最后再去清理满身汗水的我自己。

      地脏了要扫,扫完了得拖,枕套桌布一周一洗,被套垫单半月一换,还要定期搬运到阳台晒晒太阳。

      即使是这样,也仅仅是维持最基本的卫生,使得周遭不至于显得脏乱。

      人付出了这么多劳动,却只能得到一个平凡的结果。真是怪哉。

      可是回到家人已经筋疲力尽,如果这时还需要考虑打扫家里的瓶瓶罐罐,那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主人还是奴隶。

      过了几天,我发现妈妈开始会攒小纸盒,放到仓鼠窝里给它啃。

      她知道了仓鼠喜欢啃东啃西,也知道了仓鼠喜欢撕成条的纸巾。

      于是她便多了一项不肯承认的消遣,那就是观察这个白色的团子在干些什么。

      有一次妈妈突然对我说,当她靠近仓鼠的窝时,它会立马放下手中的活计,抬起头和前爪四处张望,好像在看她是谁。

      “傻瓜样。”

      她笑呵呵地说。

      妈妈在一个平常的日子离开我的屋子,夜晚的火车将用八小时把她带回她的家。

      临走前,妈妈给我留了一冰箱的肉和水果,大虾和鸽子肉,石榴和苹果。给我交代了炖汤、煮虾、烧排骨的事项。冰箱被填满,我将来一周的吃食计划也被安排地满满当当。

      回家后,妈妈给我发来信息。

      她对我说:“毛毛,每晚睡之前记得把门锁好。另外养仓鼠的桶里放矮点的纸盒防止它跑出来,怕睡熟时咬了你,记得每周换下一切。老妈想着有时它陪你偶尔解解无聊,经常看它把整个身子埋进木屑里刨着,你知道那多脏。”

      我看向阳台。

      虽说平常的鸡毛蒜皮都是真的,无奈和苦涩是真的,但是爱和照顾也是真的。

      在我的百般劝说“不用,真不用”中,妈妈把我的屋子打扫得一尘不染,沙发都被重组洗刷,连蚊帐都不能幸免(虽说拆了以后少了个零件,导致装不回去了)。

      妈妈虽然嫌弃我的仓鼠,但是她连它的木头小窝都擦了一遍,小笼子的底座都洗了干净,放在阳台上,和我的被套一起晾干。

      只是日子照样流淌过去,看着北方厚重的灰尘一天一天漫延上妈妈拖过的地,爬过妈妈扫过的阳台,将她打扫的痕迹一点一点抹去,仿佛从未来过。一切重归原样。

      房子就是这样,是一个只要一天不去打理,就会变得天翻地覆的一个地方。

      想起和妈妈共存的时光中,我站在那里,穿着雪白的鞋子,和白色的衬衫,感到自己被照顾得干净妥贴。

      妈妈。

      唉,妈妈。

      时常会做梦,梦见自己和另一个人在半夜时分骑马回家,路上空空荡荡。同行人的面孔总在变,场景也在变化。

      有时我们走在冰面上,有时是走在河岸边。梦境中的我会冷不丁被现实的记忆侵袭片刻,晕晕乎乎的询问对方:“这样能赶回去上班吗?”

      “出来这么久,我的仓鼠怎么办?”

      行走的过程太过漫长,以至于我在梦中开始思考,是不是一天中我的生活过分单调、步数过分稀少,才能够攒下足够的步履供我在梦境中游历?

      当梦境的边界又开始模糊的时候,我有隐约的预感,似乎快要醒来。就像是站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突然从那段漫长的追寻中抽身,听到了喧嚣人声,耳畔传来了人世间的声响。

      现实如同一根针,轻轻刺了刺我的脑袋。

      霎那间,我如同领悟到真理似的喊了出来:

      “等我们下次赶路时,可以把我的自行车带上!”

      “这样会更快吗?”另一个人这样问道,但她的身影已经开始模糊。

      “当然!”我急速地大声道,“我们可以一人一只轮子。在雪地里我们可以骑得飞快,就好像飞行!”

      运气好的话,我们能赶上早饭,喂一喂仓鼠,洗一洗衣服,灌满我们的水杯,回到我们该在的位置。

      同伴笑着同意。

      我们挥了挥手,既是在约定,也是在告别。

      但我知道,我又将醒来,独自面对新的一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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