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社畜如何逃离地球》兆子山

2、第 2 章 寻猫记

　　我的猫不见了。

　　我循着猫留下的一张地图，沿着标注经纬度的方向一路焦急地寻找。为了找到它，我来到了地球的另一边。

　　真是漫漫长途。这个世界实在太大太大。

　　我也因此知道了，原来世界上有很多不为人知的地方。比如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有五彩的岛屿在海上静静漂流，也有用云朵伪装自己的空中堡垒。

　　但是这些都不重要，我匆匆地赶路，顾不得看多余的风景。

　　终于，我风尘仆仆来到了地图上的终点。

　　这里却只是个异国的小镇，举目四望，并没有我的小猫。

　　一路上无尽的失落席卷了我，我在原地抑制不住地放声大哭起来。路过的人问我为什么这么着急，有什么需要帮助吗？

　　我描述起了我丢失的小猫。

　　我说，我养了一只猫，它的毛色是斑驳的，鼻头很粉，不胖不瘦。

　　“听上去是一只普通的小猫，世界上的猫咪太多了，这样很难找到吧。”路人说。

　　我努力回想了一下，可是再也想不出另外的形容词。猫也不穿衣服，也不戴领带项链，能靠什么去辨识它呢？

　　“它的脾气很大，不喜欢被摸头和肚子，但是偶尔也很乖。”

　　“这还是太普通了，猫都是这样的吧。”路人为难道。

　　我沮丧地垂下了眼。

　　是的，它只是一只很普通的猫，这世界上相似的猫有千千万万。但是对我却有着无可辩驳的非凡意义。

　　你们不知道它小小的鼻头有多么可爱，在刚睡醒起床的时候，又会微微发白。

　　你们不知道它站起来抓猫抓板的时候，眼睛会不自觉地眯起来，两只脚爪子用力蹬在地上，会伸出可爱的花。

　　它跳跃落地时会发出小小的咕叽声，像一只捏捏鸭。

　　路人们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面面相觑。

　　我哭得更厉害了。

　　“我想要赶快找到它，没有它，我的生活就再也不会快乐了。”
　　“如果能找到它，我还想问问它，为什么要离开我——”

　　路人叹了口气，摇摇头离开了。

　　在原地转悠很久以后，我的肚子开始咕咕叫。我只好暂时放下希望，沿着路边寻找卖食物的店铺。

　　不远处便看到了一家面包店，它从里到外飘扬出令人食欲大增的面包香气，展柜里陈列着被剔透玻璃纸包裹妥帖的黄油可颂，像一件件美丽的艺术品。

　　我快步走了过去，询问可颂的价格，却又发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事实。

　　我这一路上收集的货币在这里无法使用。

　　准确地说，是地球上其他任何货币在这里都无法使用。这里的人们拿玻璃罐子当做钱包，里面装着一颗颗阳光般灿烂的圆球，像极了糖果。这便是这个镇子特有的流通物。

　　在这里做交易，只能靠圆球来交换。

　　店长是个和蔼的阿姨，她见我窘迫地站立不动，于是好心地问我，正好店里缺人手，要不要留在她这里打短工。

　　毕竟身上没有钱，肚子里也没有食物，我只好答应下来。

　　于是，白天在面包店打工，晚上在镇上沿街寻找我的猫。就这样很快过了一段时间。

　　面包店的店长叫古阿姨，她的面包有所不同，是通过收集世界各地的语言制作而成的。

　　人们的话语飘散在风里，古阿姨在楼顶布置了一张大网，收集散落的语言，清洗干净，揉进面团里。

　　本地的语言适合做成口感劲道的贝果。

　　中文层次丰富，可以烙成薄饼，香香脆脆；也可以做成茶香点心，余味悠长。

　　法语绵软，适合做成奶香浓郁的吐司。

　　俄语带着冷冽寒风的味道，做成的碱水包像大列巴一样硬梆梆。

　　古阿姨的生意很好，小店里客人络绎不绝。

　　下午面包都卖完后，古阿姨会和我一起收拾好厨房，然后招呼我坐在后院的摇椅里，请我喝一杯热腾腾的下午茶。

　　“你一直找的小猫，有什么线索了吗？”古阿姨拍了拍围裙上为数不多的灰尘，和我面对面坐了下来。

　　她总是把自己收拾地很干净，身上有面包的香气，店面也是一尘不染。

　　“没有。”我的心情一下子沮丧起来。

　　这段时间以来，我一直在镇上的大街小巷穿梭，可是一直未能找到它。

　　“它留给了我这里的地址，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它对你来说很重要吗？”古阿姨微笑着问我。

　　“对。”我顿了顿，“它几乎是我的全部。”

　　小猫没有失踪之前，我自己一个人住在城市的出租屋里，工作时间外我很少出门，不想参与到其他人的活动中，害怕和生人交流，认为生活中所有的一切都令人厌倦。

　　我是一个很悲观的人，生活对我来说从来不是奖赏，而是一团雾气般的疑惑迷茫。因为脑海中的想法太过繁多庞杂，我固步自封，不敢行动，生活过得一团乱糟。

　　没有小猫的时候，我总是一个人窝在沙发上发呆，思绪飘到很远的地方，飘到很久以前一件不起眼的小事上，飘到一些做出重大选择的节点，陷入一些尴尬和纠结的往事里，它们消耗着我，却又像鬼打墙一样无法逃脱出来。

　　是小猫让我的情绪有了一个落脚点。

　　小猫来到我的生活后，我更加关注眼前的场景。上班的路上，我不再只埋头赶路，也会抬头观察周遭的细微之处。

　　今天的天气怎么样，要不要把猫窝晒晒？

　　天冷了，要给小猫穿上小衣服，顺便也给自己添置围巾和手套。

　　周末需要带小猫去医院打针，和医生频繁的联络让我渐渐不那么排斥陌生的电话号码。

　　小猫身上有三色花纹，当它窝在阳台上晒太阳时，毛在阳光下会被染成金色。它柔顺的毛发上流淌着细微的光泽，像脆脆的琉璃丝，像闪耀的小森林。

　　小猫有着小小的柔软肚子，睡觉时微微起伏鼓动，伴随着小而有力的急促呼吸。当我捧着它的小脑袋，暖呼呼的气息便打在我的手心里。

　　每当这时，我总是忍不住尽情抚摸着它，拥抱着它小小的躯体，甚至想把它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心也随之一起融化，柔软到让人想要哭泣。

　　与此同时，我越来越依赖小猫。我的世界不能没有小猫，有了它，我才能偏安一隅，在我自己的小小王国平静地生活。

　　是它一直陪着我。小猫热腾腾的气息就像是一束小小的火苗，温暖着空芜的内心。

　　所以在它消失后，我的生活一下子出现了巨大的黑洞。

　　我想念小猫，想念她睡着时像孩子般的咂嘴和叹息，想念她转动脑袋时像旋风一样的啪嗒声。

　　我无法忍受这突如其来的失去，想尽办法向公司请了一个长假，带着猫留给我的地图，穿越陌生的国度来到了这里。

　　“你是一个勇敢的孩子。”古阿姨听完了我的讲述，慈祥道，“外面的世界让你倦怠和退却。但是为了它，你迈了出来，不仅如此，还走了这么远。”

　　“但是你想过吗，如果一直找不到小猫，你要怎么办，是继续回到以前的生活，将自己重新封闭起来吗？”

　　我哑然。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但我好像总是被动地做着选择，根据生活的变化而软踏踏地变幻着形状，消极地去适应。

　　能走到这里，在陌生的小镇生活，对我来说已经是极限了。

　　“世界上的很多事情都只有一个解决办法，那就是静候。”古阿姨说。

　　“就像指甲出现劈裂，稍微一触碰就有可能更加严重，偶尔被毛衣扯到，会让人疼得缩起来，这是一种涂上药水也无法治疗的症状。不会剧烈地疼痛，但也足以让人经受悠长的痛苦。唯一有效的方法就是等待完好的甲床重新生长，而不是去拔掉它。”

　　古阿姨抿了一口红茶：“如果找回不来小猫，你也必须学会独自一人好好生活，不是吗？”

　　我默默无言。我的生活太过狭小单调，除了小猫，我不知道还能有什么快乐。

　　古阿姨的话确实有道理，或许我应该有所改变。

　　可是......

　　小猫，我的小猫。

　　我真的很想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