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社畜如何逃离地球》兆子山

1、第 1 章 离开地球倒

　　最近发生了一件很神奇的事情。

　　那天的早晨和其他任何时候都没有两样。我站在饮品店的等候区里，握着我的手机。上面有一条短信，告知我可以在一个月内选择是否离开地球。

　　后面还有一句话，如果决定离开，我可以带一样东西走。

　　不知为何，我对此深信不疑，仿佛那几行字带着一种神秘的力量，使其看上去确凿无比。自从收到了这条短信，我便一直出神，有些怀疑自己还在梦里。直到店员把袋子递到我的手上。

　　糖分和冰度，我为数不多的感官快乐来源。

　　上班的日子总是日复一日，每一日都像在重复着上一日，而下一日也依旧如此。我的工作日报却要每天填写不同的内容，展示缤纷的数据和图表，还有每周一次的工作总结，让我觉得厌烦透顶。

　　电梯里的空气带着略显浑浊的人的气息。我回到工位，打了个哈欠。

　　桌边有一盆绿植，有时候我会和它说话。它一开始长得挺好，不说枝繁叶茂，也算是生机勃勃。但它现在已经病恹恹的了，枝条被墙壁挡住，空调吹得它叶子稀疏、有气无力。

　　我想起刚来的时候它还没秃，它说它不相信自己会比外面有阳光的小树差。

　　我和它没有什么不同，我的叶子就是我的文字，在日复一日的空调屋里、蜷缩着的椅背里，也渐渐凋落殆尽。

　　我给公司写那些鸡汤文案的时候，它也在一旁看着我的电脑屏幕，把文字读出来并哈哈大笑。

　　它念到：“长线思维不是本能，因为人性很难延迟满足；逆势布局也很难做到，因为需付出超出常人的勇气和耐心。因此，想要破局，便必须在每次下跌中不断成长、从长远角度主动低位布局——这是在说什么？”

　　我回答：“意思是虽然基金跌很惨，但还是劝你买。”

　　为了论证我的工作还是有点价值的，我把这篇文章的浏览量展示给它看，接着它就发出“噫嘻”的一声。

　　时间久了，它也懒得去看我写的东西了，它说它想不明白为什么会那么多人类去看这么个枯燥的玩意，接着居然就把钱给花出去了。

　　如果没有收到那条短信，现在我俩应该还是和往常一样坐在办公室里，它奄奄一息地垂着头，我百无聊赖地改着稿。

　　而如今我带着一丝旁观者的抽离从座位上放眼望去，看着办公室里那一个个低下去的后脑勺，只觉得心头涌上一种莫名的冲动。

　　我转头问它，“你想不想走？”

　　它没什么力气似的看看我，没回答。

　　在它眼里我可能也是一株可怜的植物，每天扎根在一台电脑前，没有生机，没有土壤，现在终于疯了，开始做起白日梦。

　　我去提辞职的时候，组长没有多说什么，客套地问了问情况后，便在线上给我提交了离职流程。

　　事情谈得很干脆，毕竟我无须关心档案和社保的转移。

　　如果可以，我甚至连工位上的一切物品都可以不要。

　　我是要离开地球的人——对此我心里底气十足，踊跃着隐秘的欢欣。这种感觉就像是一个拿着答案的孩子，对于面前布置的作业无所畏惧。

　　一会儿后他又谈到了不久前我完成的一篇修改了六版的儿童节主题文案，说结尾处对于亲子理财产品的介绍有些单调，希望我在离职后仍能跟进完善一番。

　　我痛快地拒绝了。

　　离开办公室前，我指了指半死不活的绿植，对组长说，这盆植物已经死了，要不要我帮忙扔到走廊的垃圾桶？

　　十分钟后，我抱着绿植，骑着一辆共享单车，在回家的路上风驰电掣。

　　风把头发吹成一面短短的旗帜，一并吹过它光秃秃的枝桠。

　　我感觉自己像一个无所不能的救世主，像一颗奔跑的炽烈的流星。

　　绿植虚弱地抬起枝条，贴了贴我的脸。

　　我们相互拥抱，像一对浪迹天涯的侠客，像冲出战壕的战友。

　　人流涌动，树影斑驳。

　　下午六点的阳光，原是这么灿烂的。

　　——

　　脱离地球倒计时的第一天，我在超市买了一大袋心仪已久的大虾，给自己做了酱汁虾仁。

　　第二天买了芝士炸鸡。

　　第三天做了土豆汤和酸菜鱼。

　　我畅快地吃着自己最喜欢的食物，不用担心发胖。

　　我有一个月的时间可以在地球自由地行动，我幻想自己是一个得了癌症的患者，思考着如何度过余生。

　　不同的是，我的“癌症”毫无痛苦，并且知道自己离去的具体时间。

　　平常我总会把房间的窗帘提前拉开，第二天早晨就会被阳光自然照醒，这样能使起床不至于那么痛苦。但是现在，我每天花大把大把的时间用来睡觉。

　　对我来说——起码是现在——不需要闹钟的生活才是真正的生活，无需思考何时起床才是真正的快乐。

　　我喜欢昏暗房间里透进来的那一线蓝天，这让我不禁想象着世界在我周遭正如何不断地变化。这一时刻的人们正在行色匆匆地做着什么？

　　隔壁屋子的阿姨或许正在买菜做饭，公司里或许来了一个新的员工，此刻正坐在我的工位上，对着策划苦苦思索。而我却躺在这里，像是琥珀里静止不动的虫子，低调地挥霍着一笔丰盛的假期。

　　绿植每天喝足了水，它在阳光下，我在阴影里，一起呼呼大睡着，体内的能量悄然生长。

　　可惜的是，当它完全长回了绿叶，重新变回生机勃勃的样子之后，它反而不再言语，又或是失去了和我沟通的能力，只是静静地舒展着枝桠。

　　世界一成不变，我也想永远不变。

　　这样的生活过下去也未尝不可，只是时间过得太快，一个月的时间马上就要到了。

　　最后一天，我抱着我的小绿植，安宁地坐在客厅里，快乐地哼着歌。

　　起码在地球上的最后一秒，就这一秒。

　　生活还是很美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