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旧痕新生 书房中两道 ...
-
岁岁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时,灯已经灭了,窗外天色还是暗的。她坐了一会儿,起身推开窗,清晨的空气带着一点凉意。
她洗漱完,换了件干净的衣裳,推门走出去。门外那两棵栀子树,叶子上挂着露水。
管家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见她出来,没有多言,只是微微侧身:“先生在书房等您。”
她跟着管家穿过回廊,在一扇门前停下。管家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
她推门进去。书房比她想象中要大,三面墙都是书架,光线从东面的窗户透进来,落在地面上。
秦宇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见她进来,他把书放了下来,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睡得还好吗?”他问。
“还好。”
“西院还缺什么?”
“不缺什么。”她停了一下,“你叫我来,不只是问这个的吧?”
他靠向椅背,目光落在她身上。沉默了片刻,像在确认她已经准备好了。
“秦家需要一个能稳住局面的人,而你恰巧是那个人。”
岁岁没有立刻接话,隔着书桌看向他:“你如何确定我就是那个人?”
“你左手掌心有一处形似水滴的伤疤,是尚在襁褓时被滚烫的糖油滴落留下的。母亲同我说过。”秦宇起身,走到她面前,手掌在她面前摊开,“我手上也有,是母亲亲手刻下的。”
岁岁只低头看了一眼,便把左手背到身后,攥紧。
“母亲说,这样你就不会一个人。”
她看着他将手收回,没有接话。她只是在想:那道疤太像一件被安排好的证据,像是有人提前替她准备好了“你确实是秦家人”的凭证。
“所以你今天叫我来,是让我看这道疤,然后告诉我,我没有选择。”她开口,声音比预想中更稳。
“我有想过给你时间,但各房不会等你。”
“既然如此,我不当这个秦家大小姐不就好了?”
“你当不当,与你是不是,是两回事。你的身世已经摆在明面上了,在这南城,没有秦家的庇护,你寸步难行。”
岁岁被那四个字轻轻按了一下。她独自移步到沙发坐下,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看了良久,她问:“有了大小姐的身份,不就有了庇护,为何一定要做少夫人?”
“不成为少夫人,你这个大小姐靠什么,靠那些叔伯吗?”
“什么意思?”
秦宇走回书桌后坐下,窗外的阳光落在他侧脸上,看不清他的神情:“你已经卷进来了。与其被别人利用,不如和我合作。”
“你口中的合作,何尝又不是利用。”
“你可以这么想,但我能给你的更多。”
“比如?”
秦宇用食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屋子里安静了一瞬:“比如,给你一个位置,而不是一个囚笼。”
岁岁没有立刻接话。片刻后,她开口:“你不是要娶我,你是要娶整个秦家——利用婚事平息内斗,一本万利。”
“那又如何?”他的语气不急不缓,“你没得选。”
“我若是不选呢?”
秦宇沉默了一瞬,抬眼看向她:“你若不选,三日后,南城福利院。”
岁岁心头一紧:“你要做什么?”
“做什么?”他靠回椅背,“你该知道,各房已经知道了那两个孩子的存在。我不动他们,不代表别人也不动。”
她坐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说话。过了几息,她才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你答应我,别动他们。”
“我本就没想过要动他们。”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没有再靠近,“但我需要你答应我。”
她看着他,像是在辨认他这句话里是否还有别的意思。良久,她别开视线,用很轻的声音说:“我懂了。”
“懂了就好。”
她坐在那里,没有接话。面前这个人,每一步都像是提前算好的,而她到现在为止还没找到任何一处可以偏移的余地。
岁岁在西院住了三日,生活逐渐有了规律。她每日晨起后,会在院子里站一会儿,看看那两棵栀子树的叶子上是否有新的花芽。但她每次走过回廊时还会下意识放轻脚步,就好像在试探这里是否属于她。
那天下午,她正坐在窗边翻看管家递上来的账册。门房来报说“余少督来了”。她合上账册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然后站起身,将它放在桌面的一侧,像是在为刚刚结束的阅读划下一个句点。
她走进前厅时,余言泽正背对着她。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听说你住进来了。”他说。
岁岁没有回答,她走到主位坐下,没有请他坐。“消息传得很快。”
“秦家的事,南城没有传得慢的。”他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低头拨了一下茶碗盖,“那场婚事,你答应了?”
“我答应了。”
他抬起头看她,像是在确认她回答时是否还留有余地。“你答应他,是因为他护得了你。”
“那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岁岁没有回答。她知道他问的不是她答不答应,而是在确认她是不是以自己的方式在做选择。
片刻后,他说:“以后若是想离开秦家……可以来找我。”
他没有等她回答,站起身,走出了前厅。岁岁坐在那里,没有叫住他。
半个时辰后,秦宇回来了。他的脚步声先于他的身影出现在前院,在廊下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走进前厅时,岁岁还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一本账册。他的目光在账册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余言泽来过?”
“刚走。”
“他来说什么了?”
“他问我是不是真的答应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答应了。”
秦宇没有接话,也没有问她“他有没有说别的”。他只是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看了一眼窗外,像是在等她决定是否还要继续往下说。
窗外的光线正在变暗,他的侧脸在这逐渐暗下去的光线中,显得比平时模糊一些。
“账册看得怎么样?”
“看了一部分,还没理完。”
“不急。你先看,不懂的再问。”
他没有追问余言泽的事,只是让她继续看账册。在他眼里,似乎那些条目比旁人重要。而她,最好也这么认为。
岁岁起身准备回西院时,他在身后说了一句:“明天早上我让管家备车,带你去个地方。”
岁岁驻足,点了点头,便往外走去。
那晚管家将余言泽来访的经过报来时,秦宇正在书房书批注着文书。他听完,没有抬头,只是翻过一页纸。管家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见他无意再问,便想退出去。
秦宇放下手中的笔,停顿了一下“吩咐下去,婚期定在下月初二。”
管家接收到命令,算了算日子,还有九天,有点仓促,但还是领命退了出去。
书房门合上,房间再度安静下来。他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没有继续批注文书,而是从抽屉里取出一张请柬,只把日期填上,便装入信封中。他将信封放在桌面上,没有重新塞回抽屉。
第二天一早,车已经停在门口了。秦宇坐在后座一侧,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她上了车,一直等到车驶出城区才开口。
“要去哪?”
“福利院。”
岁岁怔了一下。“去福利院做什么?”
“给那两个孩子安排个去处。”
车在福利院门口停下时,两个孩子正蹲在院子里玩。他们看到岁岁,跑了过来,小妹先是圈住她的腿,又探出半个脑袋往后看了一眼,然后缩了回去。她身后站着一个陌生的中年女人——穿着素净,面容和善,站在门边没有走近。
岁岁回头看向秦宇,他只是坐在车里,像是没打算下车,要把那个空间留给她自己去辨认发生了什么。岁岁蹲下来,握住小妹的手,轻声问:“你认识那个阿姨吗?”
小妹点了点头,然后说:“她是姑母,来找我们了。”
小哥也跟了过来,拽了拽岁岁的衣袖:“姐姐,姑母说要带我们坐船。”
岁岁没有问是谁找来的,也没有问他们是什么时候见面的,她只是摸了摸兄妹俩的头。
“那你们要听姑母的话。”说完她站起身,看向那个中年女人。那女人面上带着从容的笑,朝她微微欠了欠身。
回程的路上,车里一直很安静。
岁岁坐在后座一侧,看着窗外,像是在还在消化刚刚那些信息。过了半晌,她才开口:“你什么时候找到他们家人的?”
“两天前。”
“那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没确定之前,我一般不说出口。”秦宇没有过多解释。
岁岁回头看着车后方沉默了半晌,才缓缓低下头“也好,往后离南城远远的。”
秦宇只是动了动嘴唇,没有接话。
车子拐进了另一条街。岁岁注意到路边的建筑渐渐变了——从民居变成了更宽敞的院落,围墙更高,门前有人站岗。她没有问这是哪里,但心里已经清楚,这不是跟秦府一个方向感。
“我们去哪?”
“顺路去督统司送个帖子。”秦宇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和送孩子回老家一样寻常的事。
车子行驶到督统司门前,只见府外一圈手持长枪的士兵守卫,动作整齐划一地放低枪口。
秦宇先下了车,从另一侧绕过来,为她打开车门,抬手扶住车顶。岁岁低头下车,站定后抬眼——府门很高,门楣上的匾额在午后的光线中投下一道深长的阴影。士兵已经进去通传,两人便并肩向大门走去。
岁岁迈出一步时,目光所及之处,堪堪与他的肩线齐平。她垂着眼,走在他身侧,没有刻意靠近,也没有拉开距离。秦宇忽然顿住脚步,没有转头看她。光线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在青石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岁岁停下脚步,侧目看向他,目光里带着一点不解。秦宇依然目视前方,长臂在她身侧伸开,掌心朝上,像是早已知道她会出现的位置。
“挽着我。”
岁岁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停了一息。她没有犹豫太久,只是抬手搭上了他的臂弯——动作很轻,像是在试探这个动作是否真的被允许。秦宇在她触到他的那一刻,没有侧目确认,只是等她搭稳了,才带着她继续往前走,步子刻意放慢,走得沉稳。
余言泽坐在前厅主位上,待看清二人,嘴角一贯似笑非笑的弧度有一瞬间僵住,很快便反应过来起身示意上座。
“余少督,今日携夫人前来叨扰,莫要见怪。”秦宇说着收紧岁岁挽着的手臂,随后放开岁岁,走到离主位最近的椅子上坐下,拿起桌上茶杯在手中转动着,却是不喝。
岁岁也跟着坐在秦宇旁边的座位上,脸上挂着浅浅的微笑对余少督颔首。
“秦少主此话未免见外了,我与岁岁小姐,也算旧识。”余少督客套的说着,带着笑意的眼却始终在岁岁脸上。
感受到余言泽的目光,岁岁有些不自在的轻咳一声。却引来秦宇微微侧目,他放下茶杯,往后靠了靠,双手交握于腿上,才开口“既是旧识,今日这请柬若不亲自递上,倒显得秦府失礼了。”
秦宇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信封,侧过脸,递到岁岁面前。岁岁转头,对上他颇有不嫌事大之意的脸色,怔愣着接过信封,起身挪步至主位前,双手递到余少督跟前“还望少督赏脸。”她未低头,眼神却落在信封上。
余言泽看向信封,又抬眼看她,双手接过信封,拿在手里“岁岁小姐亲自送来,自是要到的。”
待岁岁退回座位,他才将信封置于桌面,又开口道“宴席上若能吃到那道泡椒笋丝就更好了,这道菜我让厨房复刻过几回,始终不是岁岁小姐做的那个味道,”
二人听到这话皆是沉默,只是秦宇的手不自觉的轻点了两下桌沿。他缓缓起身,理了一下西装前襟,像在整理一道并不存在的褶皱,然后开口说:“婚宴上会备上,少督若赏光,届时便能尝到。”
没有过多寒喧,余言泽起身召来下人送客。他站在厅门内侧,目光越过门框,看着二人的背影渐渐远,走出府门,他才慢慢退回主位。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叫人换,只是坐在那里。
车门关上的声音比来时轻了一些,窗外的街景开始后退,督统司的轮廓已经被甩在身后。岁岁坐在后座一侧,垂着眼,像是还能感觉到刚才那道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位置——那是余言泽说“旧识”时投来的注视。
她没有开口,也没有侧目去看秦宇。车子驶过两条街之后,他开口了,语气像是随意提起:“你还会做菜?”
岁岁顿了一下:“会,但不多。”
“那你何时给他做过?”
车子继续往前开,街边的建筑逐渐从民居变成了更宽阔的街道。过了一小段路,秦宇又说:“以后在秦家,你想做什么菜,都可以让人去备料。”
天色已经暗下来,车子在秦府门前停稳。
岁岁下车时,他站在门廊下,没有看她,只是说了一句:“明到书房找我,教你管理账册。”
岁岁站在车边,看着他的背影在门廊的光线下拉长、变淡,然后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带着一点暮色中逐渐变凉的空气,栀子花的香气已经很淡了,像已经被傍晚的凉意压住。她低头站了一会儿,像在确认了自己终是回来了。